第1055章 各有心思的匈奴部落
天刚亮,赫拉就把人叫进了自己的小帐。
只叫了三个。络腮胡、瘦高个,还有一个替他管文墨的老仆。
昨天大帐里那七八个,是给全营看的。
今天这三个,是自己人。
案上铺着一张纸。赫拉提笔蘸墨,写了"告急"两个字,停住了。
告急,告什么急?
"六国的兵在动"——这话是长安侯让说的。这话不假。
可王庭一年到头收的信,十封里总有八封写着"南边有动静"。
真真假假,那帮人早听腻了。
他要是只递这么一句上去,王庭多半往案角一丢,连看都懒得多看。
那他这一趟,就算白跑了。
"首领。"瘦高个看出他为难,"侯爷让咱们说的,就这一句。咱们照说,也不算错。"
"不算错。"赫拉把笔搁下,"可不够。"
他把那张纸揉了,丢进火盆。
"真话要有人信,得先给他一个信它的由头。"
络腮胡没听明白:"什么由头?"
赫拉没答,先问了一句。
"你们说,王庭里头,谁最想拿这事做文章?"
络腮胡想了想:"王妃。"
"对。"赫拉点头,"王妃要杀冒顿,想了多少年了?"
"可她缺一个由头。"他伸出手指,在案上点了点,"你们也知道大单于那个人。他不是不想杀。他杀人容易,他怕的是'无故'两个字。"
"什么叫无故?"
"没罪名。"赫拉说,"平白无故杀了自己亲儿子,底下那些部族怎么看?别的王子怎么看?"
"他要的是杀人,不是落个'无故杀子'的名声。"
"王妃要那个由头,大单于要那个名声。"
"咱们给她的,正好就是这个由头。"
瘦高个反应快,眉头一动:"首领的意思是……咱们告发冒顿?"
"不光是告发。"赫拉说,"咱们告他一个大的。"
他把笔拿起来,朝北边指了指。
"就说冒顿跟大秦人勾连,不是一天两天了。今年尤其过分——大秦的兵、大秦的粮,一车一车往他营里送。他拿了这个,要反过来打王庭。"
络腮胡皱眉:"这话……王庭能信?"
"信不信不要紧。"赫拉笑了,"要紧的是王妃信。"
"她只要信,就够了。"
络腮胡还想说什么,瘦高个却已经跟上了。
"那咱们自己呢?"他问,"光递一封告状的信,咱们还得待在南边。待在南边,离王庭可就远了。"
"是。"赫拉说,"光告状不够。还得让王庭瞧见——咱们在南边待不下去了。"
"怎么瞧见?"
"让冒顿打咱们。"
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赫拉把话说下去。
"他打咱们。咱们打不过,丢了几顶帐篷,烧了两堆草料,抬着伤号往北跑。"
"往哪儿跑?"他摊开手,"南边是六国的兵,东边是东胡,西边是单于的地界。绕来绕去,只剩一条路——往王庭跑。"
"跑到王庭,投谁?"
"投王妃。"
小帐里静了静。
瘦高个慢慢点头:"做出一副被冒顿打跑的样子。"
"侯爷有句话。"赫拉说,"退一步,就是往王庭近一步。可退的时候,得让人看着像是被逼的。"
"侯爷让咱们退得难看。"他顿了顿,"这一回,不光要难看,还得有个说法。"
"什么说法?"
"是被冒顿打跑的。"
络腮胡还是不解,梗着脖子问:"可冒顿那边,他要是不认呢?他要是派人来解释呢?"
"他认不认,不要紧。"赫拉说,"他派不派人来,也不要紧。"
"要紧的是——王妃愿不愿意信。"
"王妃说冒顿打了咱们,那就是冒顿打了咱们。"
赫拉说完,把三件事分了下去。
头一件,是"痕迹"。留给瘦高个。挑几顶破帐篷丢在原来的营地上,烧上两堆草料,地上撒些血,最好再留两个人。要死不活的,还能开口说话的那种。
第二件,是"护着"。交给络腮胡。带上最精锐的那几十骑,一路护着赫拉往北走。
第三件,那封信。交给老仆。写得越急越好,笔要乱,字要歪,看着像是连夜赶出来的。
老仆答应着,又问了一句。
"首领,信上……要不要提侯爷?"
赫拉看了他一眼。
"一个字都不能提。"他说,"咱们这封信,是替王妃写的。咱们是王妃的人。"
"从六年前就是。"
老仆应声下去。
小帐里只剩赫拉一个。
他把那把银弯刀抽出来,用指头抹了一遍刀刃。
这一趟进王庭,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可要是不去呢?
要是不去,就得待在南边,等着单于的兵来收,等着冒顿的刀来砍,等着六国的人来追。
往南是死。
往北……往北还有一条路。
他把刀插回去,站起身,掀开帐帘。
外头天已经亮透了。
"收拾东西。"他说,"三天之内,就走。"
冒顿那边,比赫拉晚了几天。
他回到自己那片水草之后,头一件事是把那卷帛锁进箱子,第二件事是当着使者的面把那封糙信写了,第三件事,才是把部将叫来。
他没有先说。
他先听。
帐子里坐了六七个。有跟着他打了十几年的老将,也有几个年轻些的。
老将先开口。
"大王子,长安侯这一手,我瞧不明白。"他说,"让咱们往王庭边上靠——那不是把咱们往刀底下送吗?"
"是啊。"另一个接道,"单于的牙帐就摆在那儿。咱们这一靠,等于把脖子伸过去了。"
"上回滦河边上那个假营,六国的人烧了一场空营,咱们一根毛都没伤。"第三个人说,"这回不一样。这回是真往刀口上凑。"
帐子里一阵嗡嗡。
冒顿一直没说话。
他等这些人吵完。
等静下来了,老将才把最后一句问出来。
"大王子,赫拉那边呢?"
"那小子要是知道咱们也往北靠——"
冒顿这才抬起头。
别人想的是"能不能活"。
他想的是——赫拉会怎么办。
冒顿认识赫拉,比帐子里任何一个人都早。
早些年,赫拉还在他手底下。那时候的赫拉,连抬头看他都得先想一想。
后来王妃把人要去,扶起来了。一扶,就扶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冒顿太清楚这个人的路数。
赫拉最会做的一件事,就是站在别人身后,伸出手,指着另一个人——
"是他干的。"
他往下想。
赫拉也要往北靠。他凭什么靠?
往王庭去,是要拿命去换的。赫拉敢走这一步,只可能有一条路——投王妃。
他本来就是王妃的人。
可空着手去,王妃凭什么信他?凭什么保他?
赫拉一定要带一份见面礼。
那份见面礼,不是别的。
只能是他冒顿。
想到这儿,冒顿忽然笑了一声。
赫拉要拿他做文章。
做什么文章?最现成的一篇,就是那四个字——"勾结大秦"。
而且赫拉手里有一张别人没有的牌。
这些年,替王妃盯着冒顿的人,就是他赫拉。
他说的话,王妃肯听。
冒顿往下想,脸色一点一点沉下来。
赫拉这一招要是成了,他冒顿在王庭眼里,就成了一个实打实的叛徒。
头曼本来就要杀他。这一下,连借口都不用找了。
帐子里的部将还在看着他。
冒顿却忽然停住了。
不对。
赫拉要告他勾结大秦——
那正好。
头曼要杀他,缺的从来不是刀,是"由头"。
赫拉把这由头,亲手递上去了。
可这由头一旦坐实,头曼会怎么办?
他不会派人来草原上就地砍了他。
他会派人来抓。
他要把他押回王庭,当着所有部族的面,把这件事查明白,再名正言顺地杀。
——就因为那个"无故"。
冒顿想到这儿,慢慢站起来了。
赫拉往北靠,靠的是"逃"。
赫拉能逃,是因为他后头站着个王妃。
他冒顿不能逃。
他是大单于的儿子。
儿子不逃。
儿子是——
回。
他走到帐门口。
外头天黑透了。
"去,把使者叫来。"他说。
老将问了一句。
"大王子,信上写什么?"
冒顿看着北边,看了很久。
"不写告状的信。"
他说。
"写请罪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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