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邪僧

季安收回弥漫全城的神识，周身悠远道韵内敛，依旧如同寻常路人，漫无目的地沿着街边缓步前行。

霓虹流光落在他清隽淡漠的侧脸上，映不出半分情绪，可心底的沉郁，却随着所见所闻层层堆叠。

外御强敌，内腐人心，修行者凌驾众生，正道日渐麻木，九州人间早已不是他当年守护的模样。

就在这时，一阵拖沓又张扬的脚步声，蛮横地从街道前方传来，硬生生划破街头沉闷压抑的氛围。

季安抬眸望去。

只见街道正中央，一名身形肥硕臃肿的胖和尚正缓步而行。他身披一袭金线绣莲的华贵袈裟，面料是上等灵蚕丝织就，边角缀着细碎佛门灵玉，一步一动便灵光流转，周身萦绕着精纯却被肆意挥霍的佛门灵气，一身行头价值连城，远非寻常凡俗权贵能够企及。

他光头油亮，眉眼肥厚，肚腹高高隆起，步履散漫蛮横，根本不走人行道，径直霸占整条马路中央，如入无人之境。往来行人和车辆纷纷仓皇避让，没人敢与其擦肩而过，人人低着头，面色惶恐，畏畏缩缩地躲在街道两侧，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佛法本该慈悲渡人，普度众生，可此刻这名佛门修士身上，没有半分清净禅意，反倒满是居高临下的傲慢与骄奢戾气。

百姓畏惧的从不是佛法，而是他身为修行者，手握超凡力量，可随意拿捏凡人生死的强权。

季安驻足路旁，冷眼旁观，眸底微光微冷。

乱世之中，佛门本应静心修禅，悲悯苍生，可如今佛门弟子，也早已被阶层特权侵蚀本心。

正思忖间，一道苍老嘶哑、满是绝望的哭求声，猛地从人群缝隙中冲了出来。

一名衣衫打满补丁、头发花白凌乱的老妇人，踉跄着冲出人群，“扑通”一声直直跪在胖和尚面前，枯瘦粗糙的双手死死抓住和尚袈裟的衣角，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不断滚落，声音破碎又哀求：

“大师！求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的孙儿吧！求您了！”

老妇人哭得肝肠寸断，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不停磕头，额头很快磕出淡淡的红痕：“我家孩子昨夜突然高烧不醒，浑身发冷胡言乱语，夜里一直对着空气哭喊，家里请遍了凡人医生都没用，街坊都说，是孩子被街边阴邪小鬼缠上了，只有大师您有神通，能驱邪救人……求求您，救救孩子，我给您磕头了！”

孩童被邪祟缠身，性命垂危，不过是举手之劳，便能化解的小小阴煞。

以眼前这名佛门修士的修为，只需一念佛光洒落，便可驱散阴邪，救下一条无辜孩童性命，不费分毫气力，不损半分修为。

胖和尚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脚下磕头不止、卑微至极的老妇人。

他口中慢悠悠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语调平和，满口佛号慈悲，看似心怀悲悯，可那双肥厚的眼皮底下，没有一丝一毫怜悯，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漠然、不耐，还有一丝讥讽的不屑。

他慢悠悠抬手，轻轻甩开老妇人抓着袈裟的枯手，生怕对方粗糙的手掌弄脏自己名贵的灵丝袈裟，语气慵懒疏离，打着佛法的幌子，字字句句都在索要供奉：

“施主，佛门渡人，讲究因果缘分。世间万般劫难，皆是命中业障，老衲出手驱魔，损耗自身禅力，折损修行功德，无功不受禄，若无足量香火供奉，无缘可渡，无因可解啊。”

话说得冠冕堂皇，满口禅理道义，实则明码标价，张口就要香火钱财。

老妇人一愣，随即脸色瞬间惨白，她孤身带着孙儿相依为命，住在破败城中村，一辈子挣扎在底层，三餐尚且难以温饱，哪里拿得出修行者索要的高额香火钱。

她慌忙抹掉眼泪，颤抖着从贴身破旧的衣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只有寥寥几张皱巴巴的零钱，还有几枚磨得发亮的硬币，这是她省吃俭用，攒了大半个月，用来给孙儿买药活命的全部积蓄。

老妇人双手捧着这点微薄的钱财，高高举过头顶，泪水再次决堤，声音哽咽绝望：“大师，我……我只有这么多了，家里实在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了，求求您行行好，先救救孩子，孩子才七岁，他不能死啊……”

胖和尚瞥了一眼那少得可怜的钱财，眼底不屑更浓，甚至懒得伸手去接，冷哼一声，抬脚就要绕过老妇人继续前行，语气淡漠冰冷：“钱财微薄，缘分不足，此事罢了。”

说完便转身欲走，完全不顾身后孩童濒临死亡，不顾老妇人撕心裂肺的哀求。

看着和尚决绝的背影，老妇人彻底崩溃，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绝望席卷全身。

周遭围观的街坊邻里皆是底层凡人，看着于心不忍，可平日里受尽修行者冷眼强权，无人敢轻易得罪佛门修士。可看着可怜的祖孙二人，终究心软，众人纷纷叹息，你一枚硬币，我几张零钱，默默上前，一点点拼凑零散的钱财。

都是底层百姓糊口的血汗钱，杯水车薪，却已是他们全部的善意。

半晌过后，众人凑出一小沓零钱，老妇人颤抖着将所有钱财尽数奉上，再次重重磕头，额头已经磕出鲜血，声音沙哑到极致：“大师，街坊邻里都帮我凑齐香火钱了，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吧！”

胖和尚垂眸扫过那一堆带着人间烟火浊气、零零碎碎的零钱，满脸嫌恶，却终究停下了离去的脚步。

他慢条斯理地抬手，指尖敷衍凝起一缕浅淡佛光，连周身袈裟流转的佛门灵光都未曾调动分毫，看似庄重施法，实则不过是走个过场。

而就在这一瞬，季安原本淡漠的眼眸骤然一凝，心底最后一丝波澜彻底沉寂，只剩彻骨寒凉。

无需铺开磅礴神识，仅仅是随意一瞥，他便洞悉了全部隐秘。

那缠绕在七岁孩童身上、纠缠神魂、令其高热昏迷、胡言乱语的阴邪小鬼，根本不是市井间自然滋生的阴煞，而是眼前这名佛门修士亲手种下的邪祟。

这和尚修行旁门禅法，不走正道渡化之道，反而以自身稀薄禅力为引，炼制低阶阴煞小鬼，暗中散入周边城中村与老旧街巷。

专挑体弱孩童类阳气虚弱之人附身作祟，制造邪祟缠身的祸事，随后再大摇大摆现身街头，装作云游高僧，坐等受害者家人上门哀求。

先造恶，再渡恶，以此索要香火钱财，日日往复，靠着残害底层凡人谋取私利。

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毫无底线的骗局。

孩童无妄受灾，老妇人绝望跪地，街坊邻里倾尽血汗相助，所有人的苦难与善意，都只是这名伪佛修士敛财牟利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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