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0话 七鬼.鬼域

周远山闭上眼睛，缩在墙角，双手抱住头。

『看着我！』那个女人尖叫『周远山，你看着我！』

周远山睁开眼睛。

那个女人蹲在他面前，脸离他不到一尺。

『你知道我那天在想什么吗？』她的声音又变回了小满的，软软糯糯的『我就在想，周老师为什么要推我呀？我那么喜欢他，我什么都给他了，他为什么要杀我？』

周远山的眼泪涌出来了。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恐惧——一种他从不知道自己会有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对不起……”他听见自己说“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她的声音又变了，嘶哑的、充满怨恨的『我死了。我掉下去的时候，骨头都碎了。你知不知道从六楼掉下去是什么感觉？』

周远山摇头。

『风。』她说『风好大。我的裙子飞起来了，头发飞起来了。我看见天，看见云，看见楼上的窗户。我看见你站在窗边，看着我。你为什么不拉我一把？你为什么看着我掉下去？』

周远山捂住脸，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

『我落地的那一刻，什么都不知道了。』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故事『然后我醒了。我看见自己躺在地上，血从身下流出来，把水泥地染红了。我看见路人在尖叫，看见救护车来了。』

周远山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着她。

『然后我看见你了。』她说『你蹲在我身边，假装悲伤。你摸我的脸，假装在哭。你跟警察说我是自杀，说我有早恋倾向，说我有遗书。你演得好真呀，周老师。』

她伸出手，冰凉的手指抚上周远山的脸颊。

『周老师。』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软软糯糯的，像当年那个十四岁的女孩趴在课桌上问他题目『你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什么……忙……”

『你去跟警察说。』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两颗烧着的炭『你去说，人是你杀的。你去说，是你把我推下去的。你去说，你爱我。你说啊。』

周远山摇头。

『你说啊！』她的声音拔高了，嘶哑的、充满怨恨的『你去说！你去告诉所有人，你把我推下去了！你去说！』

“我不……”

『你去说！！！！！！』她尖叫，整个公寓都在震动『你去说！！！！！你去说！！！！！你去说！！！！！』

周远山捂住耳朵，缩在墙角，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砰！”

一声巨响。

客厅的门被踹开了。月光从敞开的门口倾泻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惨白的光柱，照亮了周远山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他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鼠，蜷缩在墙角，浑身颤抖，尿液顺着裤管浸湿地砖，散发出一股难闻的骚味。

“周老师，好久不见。”

杨易航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光，只能看见一个笔直的轮廓。他一步步走进来，踏过满地的碎木屑，月光石长剑并未出鞘在黑暗中散发出幽幽的蓝光，将这片压抑的空间切割出一块冷冽的区域。

“又是……你……”周远山嘶哑着喉咙，声音像是破风箱“是你派她来的？你想干什么？杀人灭口？！”

杨易航没有理会他。他的目光越过了这个不成人形的男人，死死锁定了站在客厅中央的那个“女人”。

阴气。

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阴气，如同一团墨汁，在这个本就不大的空间里翻涌。

“陈晓棠”的身形在月光下显得有些透明。她歪着头，看着杨易航，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杨易航……』那个声音不再是小满的软糯，而是混合了无数杂音的尖锐『驱妖师……你为什么要来坏我的好事？』

“爱岗敬业，职责所在。”杨易航的右手已经拆了绷带，新生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但握剑的手稳如磐石“周远山是个混蛋，但你为了报复他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现在，我不会让你再伤害任何人。”

『伤害？』鬼影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整个公寓的玻璃同时震颤『我伤害他？哈哈哈哈！他是我的！他的一切都是我的！连他生的这个孽种也是我的！你们凭什么把他带走？！』

随着她的嘶吼，四周的景象开始扭曲。

原本整洁的客厅瞬间剥落了现代装修的外壳，墙壁变得斑驳，渗出暗红色的血渍。头顶的白炽灯管炸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盏昏黄的吊灯，在半空中摇摇晃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酸菜鱼味道，混合着血腥气，这是记忆的回响，也是怨气的实体化。

鬼域。

这只鬼已经强大到能将生者拉入她的怨念空间。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鬼影低语，身影骤然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她已经出现在杨易航的头顶，五指成爪，指尖延伸出漆黑的骨刺，直取杨易航的天灵盖。

这种速度，比焚肤鬼的爆发还要快上三分。

但杨易航的反应更快。

他的身体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蛇，以一种违背人体工学的柔软向后仰去。骨刺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就在身体后仰到极限的瞬间，杨易航的左脚猛地蹬地，腰部发力，整个人如同一张绷紧后释放的弓，不仅没有后退，反而借着后仰的势头旋身向前，右手的剑鞘带着一道蓝光，横扫而出，直击鬼影的腰腹。

“嗤——”

剑鞘击中了实体。那团黑影发出一声闷响，身体像是被打散的烟雾，向四周散开，又在两米外重新凝聚。

鬼影的面容扭曲了一下，那张酷似陈晓棠的脸开始融化，露出了下面小满苍白的面容，随后她猛地张开双臂，鬼域内的空间开始挤压。

四周的墙壁像是有生命的血肉，开始向内蠕动。地板翘起，柜子倾倒，无数只苍白的手臂从墙壁里伸出来，抓向杨易航。

杨易航眼神一凝，左手并指如剑，在空中迅速划出一道繁复的符文。

“破。”

符文亮起，轰然炸开。那些手臂在接触到符文光芒的瞬间化为飞灰。

但鬼影的目标根本不是他。

『周远山！』鬼影尖叫一声，那些散落的手臂突然全部转向，如同潮水般涌向缩在角落里的周远山。

周远山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拼命向后退缩，但身后是墙壁，退无可退。

杨易航眉头一皱。周远山这种败类，死不足惜。

但他要尽到驱妖师的职责。

只见他足尖轻点，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他没有去救周远山，而是直接冲向了鬼影本体。

你要玩弄人心？那就看看谁的刀更快。

鬼影似乎没料到杨易航会不管周远山，仓促间放弃了对周远山的围杀，双手合十，身前瞬间凝聚出一面由无数哭嚎面孔组成的黑色盾牌。

“铛——！”

月光石长剑出鞘。

一道清冷的月华自鞘中暴涨，如同一轮真实的满月升空。剑锋斩在那面盾牌上，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如同撕裂丝绸的轻响。

盾牌上的面孔瞬间凝固，然后寸寸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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