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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九章:绘旧画


女子的眼眸敛起剑气,纤睫掩映之下,只显露一汪清澈的春水,似知春江支流的河面。

此刻的她似乎不再是剑道直行的赵辞,而只是那河畔乌发青衫的郁纤纤。

面对直白的郁纤纤,第二春秋终于不再回避。

他轻轻开口,却不知该从何处说起,于是他盘膝坐于地上,横青玉琴于膝前,面向郁纤纤,认真道:“愿邀一观春秋过往。”

郁纤纤微微点头,琴声随之而起。

琴声幽幽,拨开往事的迷雾,灵念沉沉,塑起过往的景象。

黑与白分别化作天地,金光消逝万物随之流转。

眨眼间,两人面前再无人烟的废墟变回了当年那个人丁兴旺的小镇。

虽无车水马龙,却亦有络绎不绝,正是第二春秋记忆中的模样。

“你还能用那两种奇特的手段?你的眼睛……”郁纤纤向第二春秋看来,眼带担忧,见到的却是第二春秋双目如常的模样,哪里还有先前双眼受损,目不能视的样子。

“忘了吗,这里只是我的记忆世界,来到此处的仅仅是我们的意识,自然是双眼完好。而那黑白与金光,并非是真正的施展,而是我对于它们有了新的领悟,将之运用到了这记忆的世界里。”

郁纤纤点了点头,往小镇里张望了几眼,道:“仿佛身临其境。”

两人行走于当年的小镇里,相同的街道,不同的画面。

他们随着一个流浪至此的画师,一路遍观小镇当年景象。

那画师面容年轻,脸上却胡茬杂乱,衣衫不齐且不洁,身后一个书箱摆着七倒八歪的画卷画笔,像是路边为人画像谋生的丹青客。

郁纤纤看看那画师,又看看第二春秋,有话想说却偏偏不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二春秋面上有些挂不住,只道了当年不修边幅,放荡不羁云云,将郁纤纤将说未说的邋遢颓废等字眼盖了过去,随后将郁纤纤的视线引向了小镇别处。

在小镇中,他们看到了那个酒肆,那面白墙,酒肆的经营者是一对中年夫妇,将酒肆传给他们的则是他们的老父,一个抽着旱烟的干瘦老叟。

老余头。

离酒肆稍远些的地方,住着一个老妇,听邻里们说老妇早年没了子女,一直孤身住在这小镇里。正是梅的养母,亦是隐于这小镇中的修士。

两位修为已至克己的修士相互提防着,如普通凡生一般在这个小镇里生活着,平日里无甚交流。

但这小镇中的修士,其实不止他们两位。

就在两位修士的眼皮子底下,酒肆之中,画师要了一壶村酒于桌面上铺开了一张画卷,正要提笔作画却有人先行坐到了对面。

那是人身披一件破罩袍,不见一丝容貌,只在罩袍地下传出隐隐的寒意。

“这是,梅?不对,这是那个自称窥天者的眼珠子?”感知到那熟悉的寒意,郁纤纤问道。

第二春秋点头道:“是那眼珠子,但不是那个自称窥天者的家伙。”

郁纤纤不解,第二春秋倒也没有卖关子,指向酒肆中交谈起来的两人,解释道:“他是那眼睛中诞生的第一个意志,是在季赟残存的灵念和天道之火的影响下诞生的,可以算是半个季赟吧。”

“当日我饮了此间美酒,心情大好,便想提笔作画,他突然坐了下来,问我是不是要字。”

“他识笔纸,却先问写字,想来是代行天道与季赟对弈的夏院长是天下书一,他记忆深刻才有此问。我答我是画师,他想了想便求我为他作画。”

郁纤纤看着铺在桌子上的空白画卷好奇道:“画什么?”

第二春秋指向那身披罩袍的人,道:“他自己。”

第二春秋的话音刚落,身披罩袍的人猛然抬起头,乌黑的罩袍之下露出一团淡金色的火焰,而火焰之下,一道锐利至极的目光直射而来。

目光所视的方向,不是坐在他眼前的画师,而是站在远处的第二春秋和郁纤纤!

郁纤纤大惊失色,一手护住身旁的第二春秋,一手并指为剑,剑意流转!

但下一刻,那人却伸手捂住那团淡金色的火焰,冰霜的灵念在火焰之下呲呲作响,升腾起一团白雾。

白雾散后,那人喘着粗气,视线也移向了别处。

郁纤纤以询问的眼神看向第二春秋,第二春秋眼中亦有疑惑,但他很快摇了摇头,道:“只是巧合,当年他也是突然这样的。”

那画师同样往方才罩袍之下的人所视的方向看了一眼,却只能摇了摇头,而后继续提笔作画。

不消片刻,画师搁下画笔,郁纤纤好奇地往画卷上看去,却见那空白的画卷之上,画着一颗燃烧着金火的眼珠。

罩袍下的人接过画卷,左看右看,似是爱不释手。

“那画面来自于方才那一瞬间的惊鸿一瞥,我记下了那一瞬的画面,便将它画了下来。”第二春秋道。

“你过目不忘的本领难道不是来自于这颗眼珠?”郁纤纤问道。

第二春秋伸手想揉郁纤纤的脑袋,却记起此处是记忆的世界,他们进来的只是意识,想揉也揉不到,便收回了手笑道:“傻丫头,过目不忘的本领是来自于记性,怎么可能来自于眼睛。那窥天者能效仿我们的手段,不是因为他能过目不忘,而是他的眼睛与我们不同,能看透灵念、剑气流动的方向,因而能更容易效仿。”

“他自称季舍,我将此画赠与他,他爱不释手,随后与我聊了起来。我们边喝边聊,从中午,聊到了黄昏。他与我谈天下大事,我与他聊人生信仰,两人极为投缘。”

“待夕阳落下,酒家点起灯笼,他告诉我他时日无多,又身无长物,愿以一道灵念付了我这画钱。”

酒肆之中,画师拿起画卷递与对面的季舍,示意愿意赠送。

可那季舍接过画卷之后却摇了摇头,画师不解其意,但就在这时,那淡金色的火焰陡然一腾,火焰点燃了罩袍,亦点燃了罩袍下焦黑的身躯,但那季舍却岿然不动。

他目视画师,一道灵念猛然突破淡金色火焰的燃烧,从那颗燃烧的眼珠之中飞向了画师的眉心。

画师仰头倒下,季舍却直起身看向了别处。

郁纤纤顺势看去,却远季舍所视方向有一亭台高立,周围更有华舍多幢,美景无边。

“那是当年的君子会,他看的,应该是夏院长的方向。”第二春秋道。

身上的火焰迅速散去,季舍扶起倒地的画师,提着一壶酒离开酒肆。

可他没走几步便颓然倒地,带着画师一同坐倒在了酒肆的矮墙下。

矮墙新建,洁白如雪,季舍举起酒壶,手臂却咔嚓一声带着酒壶一同落下。原来方才金火熄灭,只是因为他的以灵念构筑的身躯已经烧尽,随后,他的身躯便寸寸崩解,化为一片片飞灰消散。

“这会在我的意识里,我正在与他交谈,他告诉了我季赟的事,他是被天火焚烧后,被季赟舍弃的眼珠,他离开了季赟独自行走这世间,直至这一道意识即将耗尽。他以最后残存的意识保护住一道灵念与无数记忆,使其穿过了天道之火,来到我的脑海里。”

“自此,我成为了修士,也继承了他的记忆,我知晓他消失后,那颗眼睛依旧存在,在它被天道之火烧尽前,依旧会诞生新的意识,而新诞生的意识,面对即将烧尽的自身将对天道愈发厌恶,进而有可能行极端之事。”

“他在我的意识里央求我将它封印,直至那它彻底烧尽。”

第二春秋看着对墙画梅的自己长叹了一声,道:“于是,我将它藏在了矮墙里,再对墙作画,以一株腊梅将其封印。前几天在它的记忆里,我们看到夏院长亦来过这里,那时他抚过画作,想来是为手段蹩脚的我做了修补吧。”

“那你要阻止季赟,也是因为他的愿望吗?”郁纤纤问。

第二春秋道:“他确实与我说过,不过,这不光是他的愿望,这本就是我要做的事,确切地说,是知晓了我的愿望之后,他才放心彻底消散,让灵念与记忆成为了我的一部分。但更早之前的经历。”

第二春秋转头看向郁纤纤,认真道:“不是我防备你,或是将你视作外人,我想等以后再告诉你,可以吗?”

郁纤纤不是容易纠结的人,当即点了点头,而后道:“这件的来龙去脉,我差不多知晓了。那你与青书未的呢?”

她话音刚落,却发现眼前景象骤变,那是她熟悉的东流之畔,她看到了河畔挥手的自己,原来那是他们分开的时刻。

那是他们分别后所经历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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