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9章:我的时代已经没有熟悉的人了
西域,喀什噶尔,城郊。
这里的阳光,与京师的、江南的、甚至关中的都不同。
它更亮,更白,更锋利,像是能把人的影子也钉在滚烫的沙地上。
在一片被精心灌溉、绿树成荫的巨大庄园外围,黄土夯成的校场上,此刻尘土飞扬,杀声震天。
三千余人,清一色穿着裁剪合体、便于骑射的深棕色劲装,头缠白巾,背负长枪,腰挎弯刀,列成整齐的方阵。
他们的皮肤多被晒成古铜色,眼神锐利,带着戈壁与草原混杂的剽悍气息。
这显然不是普通的商队护卫或看家护院。
队列前方,数十支用油布半遮着、但森然枪管依旧露出的新式枪械,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
更远处,几辆蒙着帆布的马车旁,露出电报机天线的金属尖端,和木箱上模糊的、带有外文标识的弹药箱印记。
校场点将台上,一个身材高大、年约五旬、留着精心修饰的络腮胡、头戴绣金小圆帽、身穿紫红色团花绸袍的男人,正背着手,缓缓踱步,检阅着他的队伍。
他是马世昌,回鹘裔,喀什噶尔乃至整个天山南路最大的巨贾。
“丝路联合商会”的总会长。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肃杀的军阵,扫过那些锃亮的枪械,嘴角微微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混合着自得与野心的弧度。
他所在之地已经不能称之为庄园,更像是一座小型的、功能齐全的国中之国。
占地超过六十顷,高墙深垒,望楼林立。
墙内,不仅有连绵的华丽屋舍、花园水榭,更有冒着黑烟的砖砌厂房。
那是他自己的小型发电厂,为他奢华的宅邸、工坊和这座“军营”提供电力。
隐约还能听到墙内更深处,传来有节奏的、沉闷的金属撞击声,那是他秘密开设的、能够维修枪械甚至小批量生产子弹和简易火炮的“兵工厂”。
整个西域,从帕米尔高原脚下的叶尔羌,到河西走廊西端的敦煌,七成以上的玉石、棉花、优质皮草贸易,都必须经过“丝路联合商会”的货栈,盖上马家的印记,缴纳“联合运输保费”和“市场协调金”,才能向东进入关内,或向西销往中亚、波斯。
沿途的大小部落、绿洲城镇的头人,或多或少都欠着马家的“周转金”或“应急贷”。
甚至连朝廷派驻西域的各级官员,从掌管边贸的提举,到维持地方治安的守备,半数以上每月都能准时收到一笔来自“商会”的、数额不菲的“车马津贴”或“年节敬仪”。
势力如蛛网,财富如瀚海。
在这片广袤而看似荒凉的土地上,马世昌的名字,有时比千里之外京师发出的政令更管用,他银库里的鹰洋和金沙,比朝廷的官票更硬通。
于是,便有了那句在私下里、在酒酣耳热时、在利益交换的密室里悄然流传,最终变成某种心照不宣共识的话语,被某些有心人记录,通过隐秘渠道,送到了万里之外的京城。
“天山南北,昼姓红袍,夜姓马。”
白天,太阳底下,挂的是红袍的烈焰旗,行的是朝廷的律法。
可一旦日头西沉,夜幕降临,真正掌控这片土地呼吸与脉搏的,是那无处不在的马家商号、马家护卫、马家的金银和......马家的规矩。
马世昌笑着。
他从来没想造反,也没在里长手中造反的本事。
但,这片土地上的财富,他必须牢牢地抓在手里......从资产制度的口子在红袍天下被撕开开始,这就是他的机会!
西山,小院,书房。
彼时,魏昶君坐在书案后,九十岁的老人,身形几乎完全佝偻在宽大的椅子里,像一棵即将彻底枯死的老松,唯有那双手,依然稳定地按在案头一份刚刚送来的、标注着绝密·西域急报的卷宗上。
卷宗不厚,但内容惊心。
详细描述了马世昌及其“丝路联合商会”的庞大势力网络、私人武装规模、对西域经济命脉的垄断、以及对地方官员的腐蚀渗透。
最后,附上了那句“昼姓红袍,夜姓马”的传言记录。
魏昶君看得极慢。
苍老的眼眸,需要凑得很近,才能辨认那些蝇头小楷。
看完,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说话或批示,只是静静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卷宗粗糙的封皮。
良久,他才缓缓伸出手。
侍立在一旁的老夜不收立刻会意,将蘸饱了朱砂的笔递到他手中。
魏昶君的手有些颤抖,笔尖悬在卷宗上那句传言旁,顿了顿,然后,极其缓慢地,但异常坚定地,在那句“昼姓红袍,夜姓马”的“夜”字上,画了一个圈。
一个浑圆的、刺目的、朱红色的圈。
圈不大,却仿佛凝聚了千钧的怒火与决绝的杀意,将那代表着黑暗、隐匿、僭越与野心的“夜”字,牢牢圈住,钉死在这份决定其命运的文书上。
红是红袍的红,也是鲜血的红。
笔尖提起,一滴浓稠的朱砂,恰巧滴落在“夜”字被圈住的那一撇上,缓缓泅开,像一滴缓缓淌下的、冰冷的血。
几乎就在这份加急密报送达西山的同时,千里之外的西安府,数家最大的官营和新兴民营纺织厂,正陷入一片恐慌与混乱。
刚刚从上海运抵的、最新式的蒸汽动力织机,因为缺乏燃料,不得不陆续停转。
工人们茫然地站在寂静的车间里,看着那些冰冷的铁家伙。
原因很快查清:从甘肃、西域东运的煤炭和棉花,在玉门关外被“丝路联合商会”下属的各大货栈和运输行,以“道路维修”、“匪患未靖”、“运输成本激增”等种种借口,联合截停、扣押,拒绝发运。
这是一次精心策划的,直白的示威与胁迫。
马世昌要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朝廷,告诉那个远在京城、据说已经老得不中用的“里长”。
西域的天,到底是谁在撑着?
没有我马家的棉花和煤,你关内的工厂,就得停工。
你红袍的税收和布匹,就得断流。
似乎,更像是对里长针对资产发展的抗议。
消息传回京师,朝野震动。
这一次的震动,与几年前清理十七巨头时不同。
那时是内部脓疮,虽然痛,但刀子在自己手里。
这一次,是边疆重地,一个已然成势、拥兵自重、扼住经济咽喉的庞然财团,公然挑衅红袍天下核心的权威!
会议室,紧急会议召开。
气氛比两年前那一次更加凝重,甚至带着几分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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