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8章:落日
彼时,京师,西山。
与天津那令人窒息的、喷薄着金钱与欲望的繁荣相比,这里依旧是永恒的寂静,带着山林特有的清冷与暮气。
只是今日,这寂静被一小群不速之客的到来,略微搅动。
二十余人,皆是中年或老者,穿着他们最体面、料子最讲究的长衫或西装,但眉宇间都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恭谨、忐忑,以及一丝极力压抑的、复杂难明的好奇。
他们是此次迁回的富商中,资产最巨、或被认为“态度最配合、最具代表性”的人物,得到了一项殊荣。
面见里长。
当然,这面见有着严格的距离限制。
他们被引领到西山小院外,一处事先平整好的、视野开阔的缓坡上,便被告知止步。
前方三百米外,就是那座闻名天下、却极少有外人得以踏入的农家小院。
院墙低矮,依稀可见里面的柿子树和老井。
而他们此行的“目标”,此刻正在院内。
魏昶君出来了。
被两名身形高大、沉默如铁的老夜不收,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从正屋那扇熟悉的门里,极其缓慢地踱了出来。
他比三年前更加枯瘦,仿佛一阵山风就能吹倒。
背驼得需要人用力架着,才能勉强维持站姿。
身上是一件半旧的、洗得发白的靛蓝色粗布棉袍,在这群锦衣华服的“观礼者”眼中,朴素得近乎刺眼。
头上没有戴帽,花白稀疏的头发在秋日的凉风中微微颤动。
他就这样,被搀扶着,在院子里那片不大的、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泥土地上,开始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动。
步态蹒跚,每一步都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腿抬得很低,落地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打扰的专注。从屋门口,到柿子树下,大约七八步的距离,他走了很久。
坡上的人群,屏息凝神,鸦雀无声。
只有山风吹过松林的呜咽,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所有的目光,都紧紧锁定在那三百米外、微小如豆的苍老身影上。
没有人说话,但一种无声的计数和观察,在每个人心中紧张地进行。
一个站在前排、眼神锐利的中年商人,嘴唇几不可察地翕动,用极低的气音,对身旁的同伴道。
“......一步......两步......很慢......扶得很紧......”
同伴微微点头,目光一瞬不瞬。
“第三步了......身子晃得厉害......”
“第四步......停了一下,在喘......”
“第五步......好像咳了一声?听不清......”
“第六步......迈不出去了?停了......”
果然,那身影在第六步的位置,似乎力竭,停顿了更长的时间,被两名夜不收稳稳架住。然后,才极其艰难地,抬起了似乎有千钧重的腿,迈出了。
“第七步。”
中年商人心中默数。
第七步落下,身影又是一顿,紧接着,传来一阵压抑的、沉闷的咳嗽声。
即使隔着三百米,在山风的间隙,那咳嗽声依然隐约可闻,撕心裂肺,令人揪心。
“咳了......三次。”
同伴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人群中响起极其轻微、几乎被风掩盖的吸气声。
许多人交换着复杂的眼神。
关于里长健康堪忧、已到弥留之际的传言,在过去一年里早已通过各种隐秘渠道,在迁回富商的圈子里暗暗流传。
有人说他去年冬日一场风寒后就再未公开露面。
有人说他日常进食已全靠流质。
更有人说,就在昨日,西山曾请医学院紧急入内,疑似......吐血。
此刻,亲眼见到这风烛残年、举步维艰、咳嗽不止的真实景象,那些传言似乎得到了残酷的印证。
一股混合着期待、兴奋以及某种难以抑制的、对“后里长时代”的揣测与悸动,在这群最精于算计的人群中无声弥漫。
落日的气息,从未如此浓烈地扑面而来。
然而,就在这心思浮动、窃窃私语将起未起的微妙时刻。
三百米外,那个刚刚咳完、似乎连站立都困难的佝偻身影,毫无征兆地,缓缓地,转过了头。
他没有看向任何一个具体的人,只是将脸,转向了他们所在的这个山坡方向。
距离太远,无人能看清他脸上的具体表情,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两道浑浊的、却仿佛能穿透三百米虚空与一切心思伪装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缓缓扫过这片山坡,扫过他们每一个人。
坡上,瞬间死寂。
所有低语、所有计数、所有交换的眼神,全部冻结。
方才那一丝浮动的心思,如同被冰雪浇灭的灰烬,只剩刺骨的寒意。每个人都感到那目光似乎在自己脸上停留了一瞬,看穿了他们内心最深处那点关于“落日”的计量与期待。
时间仿佛凝固。
只有山风依旧。
就在这时,一名一直像影子般侍立在魏昶君身侧不远、年轻些的夜不收战士,快步走到坡下,在一个事先划定的界线前停步,立正,然后用清晰、平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调,向着坡上众人,传达了一句话。
“你们觉得,诸位观里长,如同观落日否?”
话音清晰,在寂静的山坡上回荡,然后被风送走。
一句话,如同惊雷,又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所有人勉力维持的平静表象!
观落日否?观落日否!
这是在问他们,是不是在计算他还能走几步,咳几声,熬几日?
是不是在等着他这轮管理了红袍天下近半个世纪的“太阳”彻底沉入西山,好迎接或许不同的“天明”?
冷汗,瞬间从无数人的额头、鬓角、后背渗出,浸湿了里衣,甚至在外袍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初秋山间的凉意,此刻变得刺骨。
有人腿肚子发软,几乎站立不住;有人脸色惨白,嘴唇哆嗦;更有人下意识地低头,避开了那并不存在、却重若千钧的“目光”。
谁都知道里长下属的话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垂死老人的呓语,这是最凌厉的警告,是最直白的敲打。
他在告诉这些带着巨量财富、复杂心思迁徙而来的“新贵”们。
我还在。
即便已步履维艰,即便已咳血风中,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这天,就还是人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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