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1章:那时候死了好多人
山东,青州府,蒙阴县,落石村。
深秋。
风里带着沂蒙山特有的、清冽又苦涩的草木气息,吹过这片他再熟悉不过的贫瘠山坳。
九十岁的魏昶君,没有被搀扶,而是倔强地靠着一根随手从路边折来的、歪歪扭扭的老枣木棍,一步,一顿,极其缓慢地,走在那条记忆深处早已模糊、此刻却莫名清晰起来的黄土小道上。
路还是那么窄,那么颠,两旁的田地似乎比他离开时更显零碎,地里的庄稼也稀稀拉拉。
远处,落石村那些低矮的、用山石和黄土垒砌的房舍轮廓,在午后的秋阳下,静默地伏在山坡上,像一群疲惫的、蜷缩着取暖的衰老牲畜。
这里没有天津的霓虹,没有京师的殿宇,没有工厂的烟囱,只有最原始的山、石、土,和仿佛凝滞了的时间。
他回来了。
不是衣锦还乡,不是巡视天下,只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近乎执拗地,想要再看一眼最初开始的地方。
老夜不收和几名最精锐的护卫,穿着最普通的粗布衣服,散在四周,眼神警惕如鹰,却又不敢离得太近,生怕打扰了老人这份沉浸的、近乎恍惚的寂静。
他们知道,里长执意要来,谁也拦不住。
魏昶君的目光,掠过路旁一块半埋在地里、被风雨侵蚀得圆滑的巨石。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七十多年前,一个饿得眼冒金星、穿着破烂单衣的瘦削少年,就是坐在这块石头上,看着村里虞家大院方向冒起的炊烟,听着自己肚子里咕噜噜的叫声,第一次萌生了那个后来改变了一切的、近乎疯狂的念头。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虞家就能吃白面馍馍,百姓连口麸皮粥都喝不饱?
凭什么地是他们的,百姓世世代代就得给他们当牛做马?
然后,是南洛真龙观那个邋里邋遢、眼神却贼亮的洛水老道,是观里那几个同样面黄肌瘦、却有一股子狠劲的年轻道士,青石子......甚至还有当时虞家的奴仆,自己给他取名莫柱峻。
十几个人,躲在破道观的后院,就着一盏豆大的油灯,用木炭在地上划拉着简陋的进攻路线,咬牙切齿地计划着怎么对付那几个看家护院......那一年,他十七岁。
一切,都从那个深秋寒夜开始。
脚步不停,慢慢挪到了村后那片更加荒僻的、向阳的山坡。
这里有几处早已坍塌、被荒草淹没的坟包,是村里无主的野坟。
但在其中一处稍微平整些的地方,立着一块没有任何碑文、只简单垒了几块山石的土堆。
这是朱由检的坟。
那个在落石村默默老去、无声死去的末代帝王。
魏昶君在坟前停下,拄着枣木棍,佝偻着腰,静静地看着那几块被风雨磨去棱角的石头。
没有香烛,没有祭品,只有山风呜咽。
记忆,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又像是走马灯里旋转不休的画面,不再受控制地,一幕幕、一重重,扑面而来,将他淹没。
十八岁。
暗中拿下莒州。
不是强攻,是煽动城内饥民,里应外合。
第一次,手里有了点像样的地盘,也第一次,拿到了大明朝廷“剿匪有功”的封赏。
一个虚衔。
很讽刺,但那是他踏入这个时代权力游戏场,获得的第一块正式“敲门砖”。
割据之路,从此不再是梦。
二十出头。
青州府、东昌府、济南府......一座座城池在或明或暗的较量、交易、乃至血腥厮杀中易手。当“山东巡抚、兼督三边军务”的告身文书真的送到他手上时,他把自己关在刚打下来的济南府旧衙门里,对着那方沉甸甸的铜印,看了整整一夜。
然后,开工业区,推广最初的土高炉、纺机,推新政,简化税赋、鼓励垦荒,均田亩也是从自己控制的土地开始分......梦想,开始一点点变成摸得着的砖石。
二十五岁。
崇祯八年。
二月。
关外,大雪。
记忆在这里骤然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寒冷,也无比滚烫。
那不是画面,是声音,是气味,是感觉。
是“麻杆军”几百人,背着沿途冻死、战死的兄弟尸体,在没膝的深雪里,用几乎不是人的意志,千里驰援的喘息声和脚步声。
是大清重甲骑兵冲锋时,大地传来的、令人心胆俱裂的闷雷。
是新式火炮炸响时的地动山摇和刺鼻硝烟。
是短兵相接时,刀砍进骨头的钝响,热血喷在脸上瞬间冻成冰碴的刺痛。
是那些大清的贼酋,被掀下马,大清大军瞬间崩溃时,战场上响起的、震天动地的、属于红袍的欢呼与哭嚎。
那一战,打崩了关外三代人积累的气运,也打出了红袍不可动摇的威名。
但也就在同一年,卢象升,那个他敬重又头疼的老书生,面对着不愿再被“朝廷”赋税盘剥、刚刚尝到点安宁滋味的百姓,最终选择了横剑自刎,以死全了他的“忠孝”。
大明最后一点能战的脊梁,就此折断。
覆灭,已成定局。
三十岁。
天下初定,百废待兴。
他觉得可以稍微松口气,可以想想更长远的事。于是,有了那道引发滔天巨浪的“迁天下官绅富户二代,赴边陲、海外新城参与建设、予以历练”的诏令。
本意是打破固化,开拓边疆。
可他万万没想到,第一个跳出来激烈反对、乃至最终公然起兵造反的,会是徐国武。
更让他心寒彻骨的是,陈铁唳,那个从蒙阴就跟着他、如同手足兄弟般的伙伴,手握重兵,就驻扎在徐国武不远,却选择了......按兵不动,坐观成败。
直到红袍南下平叛,徐国武兵败身死,陈铁唳才匆忙上表请罪,言辞恳切,却掩不住那份被权力和私心腐蚀后的凉薄。
最终,徐国武被灭族,陈铁唳被他流放西域,终生不得回关内。
可这胜利,没有带来丝毫快意,只有锥心刺骨的痛。
因为他知道,就在徐国武起兵那段时日,他那个从小憨厚、吃上一块肉能高兴好几天、主动报名去了最苦寒的黑龙江边陲屯垦点的亲弟弟魏昶琅,死在了荒原,连尸骨都没能全须全尾地找回来。
他推行新政,想让天下人的子弟都出去历练,最先付出生命的,却是他自己的亲弟弟。
再后来......记忆的碎片变得更加纷乱,却也更加沉重。
那两年死了好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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