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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2章 谁都走不了


“走了。”她喊了一声。

白狼回过神,小跑着跟上来,跑到苏绾绾身边的时候,它的尾巴不抖了,翘得高高的,像一面旗。

苏绾绾看了它一眼,没说什么,伸手在它脑袋上又摸了一下。

白狼的尾巴翘得更高了。

白驴在旁边哼了一声,把脑袋往苏绾绾手心里拱。苏绾绾只好也摸了它一下,白驴这才满意了,把脑袋缩回去,走路的步子都轻快了几分。

孙悟空回头看到这一幕,笑得金箍棒差点从肩上滑下来。

“你这狐狸,倒是会当大姐头。”

苏绾绾瞪他一眼:“什么大姐头,难听死了。”

“那当什么?”

“当……当领路的。”

“领着一头驴一头狼?”孙悟空笑得更大声了,“你这是什么队伍?寓言故事吗?”

苏绾绾被他噎得说不出话,白驴听不懂但觉得孙悟空在笑它,不高兴地喷了口气。白狼倒是听懂了,但它不觉得被冒犯,因为它根本不知道寓言故事是什么。

过了风回涧再往西,路就渐渐不一样了。不是路本身变了,是路上的味道变了。空气里多了干燥的、带着沙砾的气息,风不再是那种湿润的、能让人皮肤发黏的风,而是变得干脆利落,吹过来的时候像一把宽刃的刀,从脸上刮过去,不留水汽,只带走温度。路两边的植被也变了,从密密匝匝的阔叶林变成了疏疏落落的灌木丛,灌木丛的叶子又小又硬,灰绿色的,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蜡质,在日光下反着暗淡的光。再往远看,地平线上已经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一条黄色的线,不是河,是沙漠。

苏绾绾没见过沙漠。她在中原长大,看惯了青山绿水和黄土高坡,第一次看到这种天地之间只剩下黄和蓝两种颜色的景象,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白狼走在她右边,也顺着她的目光往远处看,淡蓝色的眼睛里映着那条黄色的线,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它也没见过沙漠,但它从狼王的记忆里继承过一些碎片——那是很多年前、狼族还没有被封印的时候,某一代祖先穿越过一片很大的沙漠,那片沙漠的沙子是红色的,不是黄色的。

白驴倒是对沙漠没什么兴趣,它只对路边最后一丛还带着绿意的草感兴趣。趁着苏绾绾没注意,它歪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发现草又老又硬,像嚼了一嘴绳子,呸呸地吐了出来。

“说过多少次了,路边的草别乱吃。”苏绾绾头也没回,但尾巴精准地甩过来,在白驴的屁股上拍了一下。白驴委屈地哼了一声,把头扭到另一边,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唐僧骑在白龙马上,手里拨着念珠,嘴里念念有词。他念的不是经文,是地名。他从出发前就开始背西行路上的州县山川,背了一路,背到现在,已经能像说书先生一样把沿途的地名串成一条长长的链子。此刻他正在念的是:“过了乌鞘岭,便是沙河驿,沙河驿再往西,三百里无人烟,只有一片流沙地,当地人称‘鸣沙碛’……”

“鸣沙碛?”孙悟空走在最前面,金箍棒在手里转着,听到这个名字,脚步顿了一下,“俺老孙好像听过这个地方。”

楚阳牵着马,偏头看他:“听过什么?”

“听过一个说法。”孙悟空想了想,“说鸣沙碛底下的沙子不是风吹出来的,是有人从别处搬来的。搬沙子的人不是人,是什么东西,俺也记不清了。反正是个挺老的传说,俺老孙还没成仙的时候就听山里的老猴子念叨过。”

“什么传说?”苏绾绾好奇地问。

“就是那种……‘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那种传说。”孙悟空挠了挠头,“老猴子说,那地方以前不是沙漠,是一片草原。草原上有条河,河里住着一条龙。后来龙走了,草原就变成了沙漠。至于龙为什么走,老猴子没说,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

苏绾绾听完了,等了一会儿,发现孙悟空没有下文了,忍不住说:“就这样?这也叫传说?”

“俺老孙又不是说书的,记那么多干什么。”孙悟空理直气壮。

苏绾绾叹了口气,决定不再问了。

队伍继续往前走。路越来越宽,越来越平,两边的灌木丛越来越矮,越来越稀。到后来,灌木丛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色的、硬邦邦的盐碱地,地表龟裂成一块一块的,裂缝里露出下面深褐色的土。踩上去的时候,脚底的触感脆生生的,像是踩在一层薄薄的冰壳上,每走一步都能听到细微的咔嚓声。白狼对这种声音很敏感,每走一步都要低头看一眼自己的爪子,确认爪子上没有沾上什么奇怪的东西。

这样的路走了大概一个时辰,日头从偏东走到了正头顶,影子缩到了脚底下,热浪从地面上蒸腾起来,把远处的景物扭曲成一片模糊的、抖动的轮廓。白驴第一个开始犯懒,步子越来越慢,脑袋越垂越低,尾巴像一根被晒蔫了的绳子一样垂着,连甩都不甩了。苏绾绾回头看了它一眼,正想说点什么,走在最前面的孙悟空忽然停了下来。

他停得很突然,像一根钉子被锤子砸进了木板里,纹丝不动。金箍棒从他手里滑出去,在空中转了一圈,落在他的肩膀上,棒尖斜斜地指向左前方。

楚阳几乎是同一时间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像孙悟空那样做出明显的防御姿态,但他的气息变了——苏绾绾站在他身后,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场像是被人拧紧了一圈,变得又硬又密,像一件看不见的铠甲。

苏绾绾的尾巴也动了。五条尾巴同时张开,每一条都朝向不同的方向,像五根天线,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细微的波动。她的鼻子比眼睛先发现了问题——空气里有种陌生的气味,不是植物的,不是泥土的,不是水的,是活物的。那气味很淡,被风稀释了无数次,但她的鼻子不会骗她。那是一种带着腥甜的、像是铁锈又像是陈血的味儿,混在干燥的热风里,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到。

白狼也闻到了。它的身体猛地绷紧,四肢微微弯曲,耳朵向前倾斜,嘴唇翻了起来,露出四颗尖尖的犬齿。它没有发出声音,但喉咙深处滚动着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咆哮声,像一台发动机在低转速下运转。

唐僧勒住了白龙马。他没有问“怎么了”,因为他已经看到了——左前方的地平线上,原本只有黄沙和蓝天的地方,多出了一片阴影。那阴影不是云,不是山,不是任何他认识的东西。它在移动,不快不慢,像一片墨水在宣纸上慢慢晕开,从地平线上升起来,向天空蔓延。

孙悟空的眯起了眼睛。

“来了。”他说。

来的是妖。

不是一只,是一群。

它们从沙漠里走出来的时候,苏绾绾以为自己看到了幻觉。那些东西的形状在热浪里扭曲变形,时高时低,时胖时瘦,像水里的倒影被石子打碎了一样。但她的鼻子告诉她,那些东西是真实的,而且正在朝这边靠拢。

第一个从热浪里走出来的,是一头体型硕大的沙蝎。它的身体有牛犊那么大,通体黄褐色,甲壳上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干裂的河床。两只前螯高高举起,螯钳的内侧长着一排排锯齿状的突起,在日光下闪着暗沉的光。它的尾巴翘在身后,尾针又长又弯,针尖上挂着一滴透明的液体,在风里微微晃动,始终不掉。

苏绾绾看着那滴液体,心里冒出一个念头——那东西很毒,毒到她碰一下可能就没了。

沙蝎后面跟着七八只小妖,什么形状都有。有一只像蜥蜴,但比蜥蜴大了几十倍,四肢粗短,肚皮拖在地上,每走一步都在盐碱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拖痕。有一只像蜈蚣,但身体是扁平的,两侧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细足,在地面上快速蠕动着,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还有几只苏绾绾叫不出名字,只能模糊地描述为“长了很多条腿的东西”和“长了很多只眼睛的东西”。

走在最后面的,是两个人。

不,不是人。他们有人形,但身上的妖气浓得像墨汁滴进了清水里,瞬间就把整片空气染成了黑色。走在左边的那个,身材高大,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暗红色的花纹,花纹的形状像火焰,又像扭曲的蛇。他的脸很长,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细长的眼睛里没有瞳仁,只有两团暗黄色的光,像两盏将灭未灭的油灯。他的头发是灰白色的,披散在肩上,发丝间偶尔闪过一道细微的电光。

走在右边的那个,比左边的小了一圈,但气息丝毫不弱。他穿着一件土黄色的短褂,露出来的手臂上布满了鳞片,不是鱼的鳞片,是蛇的——干燥的、边缘翘起的、像是一片片小盾牌一样的鳞片。他的手只有三根手指,每根手指的指尖都是一个圆形的吸盘,吸盘的正中央长着一根细小的、像针一样的刺。他的脸圆而扁平,没有眉毛,没有睫毛,眼睛是两条细缝,缝里透出灰黄色的光。他的嘴很大,嘴角一直裂到耳根,即使闭着嘴,也能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像锯齿一样的牙齿。

这两个人形妖走出来的那一刻,苏绾绾感觉到自己的五条尾巴同时凉了一下。那不是物理上的凉,是气息上的——她的月气在遇到这两个东西的时候,自动产生了排斥反应,像两块同极的磁铁被强行推到了一起,隔着老远就已经开始在互相推拒。

孙悟空把金箍棒从肩上拿了下来,双手握住,杵在身前。棒子底部砸在盐碱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地面以棒尖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出一圈细密的裂纹。

“两个都是大妖。”他低声说,声音里没有了平时的嬉笑,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像铁块一样的认真,“沙蝎那个,化形不全,不算什么。这两个人形的,至少修了千年以上。”

楚阳松开了手里的缰绳,把缰绳丢给了苏绾绾。苏绾绾接住缰绳的时候,感觉到缰绳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热的,很稳,没有任何汗湿的痕迹。

他往前走了两步,和孙悟空并肩站在一起。

那两个人形妖在距离他们五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左边那个黑袍的,歪着头看着楚阳和孙悟空,暗黄色的眼睛在他们身上来回扫了几遍,然后咧嘴笑了一下。他的笑很不好看,因为他的嘴唇太薄了,薄到几乎看不见,笑起来的时候像是脸上凭空裂开了一道口子。

“西行的和尚?”他开口了,声音出乎意料地好听,低沉而圆润,像是大提琴的弦被缓缓拉动,“我们等了很久了。”

唐僧坐在白龙马上,面色平静,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等贫僧,有何贵干?”

黑袍妖又笑了一下,那道口子裂得更大了:“你说呢?”

他的目光从唐僧身上移开,扫过白龙马,扫过白驴,扫过白狼,扫过苏绾绾,最后落回到孙悟空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到楚阳身上。他的目光在楚阳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在孙悟空身上长了那么一点点——因为他看不透这个人。他能看出来孙悟空是什么,一只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气息冲得厉害,但底子清清楚楚。可楚阳不一样。楚阳的气息像一口深井,水面平静,但看不到底。井水里倒映着天光云影,但天光云影不是井本身。

黑袍妖的笑容收了一点点。

“你是什么东西?”他问楚阳。

楚阳没回答。

“不说?”黑袍妖歪了歪头,“没关系。反正你们今天谁都走不了。不过走不了也有走不了的办法。我们可以谈。”

“谈什么?”楚阳终于开口了。

黑袍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那道裂口似的嘴唇。他的舌头很细很长,前端是分叉的,像蛇的舌头。舌头上沾着一种暗黄色的黏液,舔过嘴唇的时候,在嘴唇上留下一层亮晶晶的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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