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2章 龙鳞
三条龙的形状各不相同——最上面那条是盘着的,中间那条是游着的,最下面那条是飞着的。
三条龙的眼睛都是闭着的。
白龙马走到门前,把手按在最下面那条飞龙的龙头上。
龙头的石头冰凉刺骨,但掌心贴上去的一瞬间,龙眼忽然睁开了。
那是一颗活的眼珠。
瞳孔是竖的,虹膜是金色的,眼球在眼眶里转了一下,对准了白龙马的脸。
然后门上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直接在白龙马的脑子里响起来的,声音低沉、缓慢、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都拉得很长,像是说话的人已经几千年没有张过嘴了。
“龙族后裔,解印者需以心头血三滴,祭三道龙印。
解一印,问一事。
解二印,许一愿。
解三印,入归墟。
入归墟者,生不记名,死不留骨。
汝愿解否?”
白龙马把龙爪从龙头上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龙鳞下面,心脏还在跳,咚、咚、咚,跟怀里那块令牌的震动完全同步。
他把令牌掏出来放在地上,然后抬起右爪,弹出最尖的那根爪尖,对准自己胸口两片鳞片的缝隙。
爪尖刺进去的时候他没有犹豫。
第一滴心头血落在最下面那条飞龙的龙眼上,血珠在暗红色的琥珀光里显得格外鲜艳,红得不像血,倒像是融化的红宝石。
龙眼吸收了那滴血之后,金色的虹膜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然后龙形浮雕的嘴张开了。
“第一问。”脑子里的声音说。
“教我雷法的那个东西,它叫什么名字?”白龙马问。
浮雕的嘴合上,然后又张开。
声音变了,不再是那个低沉缓慢的声音,而是一个更老的、更沙哑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刮出来的声音。
“吾名——霆刑。”
白龙马愣了一下。
不是“刑目”,是“霆刑”。
那个古字不是“眼睛”,而是“刑”——不是一道雷的“刑”,而是两道。
霆和刑放在一起,是天雷和天罚并称。
他爷爷研究了六百年没认出来的那个字,原来就是“霆”字的另一半。
“好。
霆刑。”白龙马说,然后把第二滴心头血滴在了中间那条游龙的龙眼上。
龙眼吸收了第二滴心头血。
中间那条游龙的鳞片在琥珀色的光里一片一片地亮起来,像是有人从龙尾到龙头依次点燃了一排暗红色的灯。
龙身开始沿着门面缓缓地游动,不是浮雕在移动——是光在龙的身体里流动,从尾巴流到脊背,从脊背流到脖颈,最后在龙角尖上炸开一朵极小的电花。
电花只有米粒大,但炸开的瞬间整个门都震了一下,门面上那层琥珀色的物质被震出了无数道细纹,像是冰面被石头砸过之后裂开的纹路。
“第二愿。”脑子里的声音又变了,这次是一个年轻的声音,轻快、短促、每个字的尾巴都往上翘,像是一个在憋着笑的人。
白龙马按着胸口还在渗血的鳞片缝隙,深吸了一口气。
“让霆刑教我雷法。
不光是教——我要它把我会的都打碎,从零开始。”
游龙的嘴张开了。
那个年轻的声音笑了一声。
“你倒是不客气。
行,这一愿我替它应了。
但你得想清楚——打碎的东西再拼起来,拼不回原来的样子。”
“我不要原来的样子。”白龙马说,“原来的样子在天竺被七十二道雷打穿了。
我要能顶住那七十二道雷的样子。”
游龙的嘴合上了。
光从龙身上退去,重新聚回暗红色的琥珀深处。
然后最上面那条盘着的龙睁开了眼睛。
这条龙的龙眼不像下面两条那样是金色的,它的虹膜是暗红色的,跟门上那种琥珀光一模一样。
它没有张嘴,也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静静地看着白龙马,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在他断角的截面上停了一下,又在他胸口还在渗血的伤口上停了一下。
然后门开了。
三道龙印同时碎裂——不是碎成石块,而是化成了三股不同颜色的光,盘龙的红光、游龙的金光、飞龙的白光,三道光缠在一起朝白龙马撞过来。
他想躲,但脚还没抬起来,光已经穿过了他的胸口。
没有伤口,没有疼痛,但他清晰地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打散了——不是骨头,也不是血肉,而是某种更深的、一直沉在丹田里的东西。
那是他修炼了几百年的云雨决根基,是龙宫三代传承的水系灵脉,是他作为龙族最根本的本能。
三道光穿过他身体的时候,那道根基像是被三只手同时抓住,然后朝三个不同的方向一扯。
碎了。
白龙马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他的手撑着地面——不,不是地面。
门开之后,门后面不是什么洞府,也不是什么海沟,而是一道悬崖。
悬崖的边缘就在他膝盖前面不到一尺的地方,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黑暗深处涌动着暗红色的光,像是地心有一口烧熔了的铁水在翻滚。
悬崖对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无边无际的灰雾,雾里偶尔闪过一两道无声的闪电,闪电的形状跟天上的雷不一样——天上的雷是枝状的,分叉的;这里的雷是一根一根笔直的光柱,从上方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笔直地劈下去,又笔直地收回来,像是有人在天顶上插了几百根一明一灭的灯管。
风从悬崖下面往上灌,不是冷风也不是热风,而是一种带着铁锈味和焦糊味的干燥的风,吹在鳞片上会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是衣服在冬天起了静电。
“往前走三步,然后站住。
别往下看。”
声音从灰雾深处传过来。
不是脑子里响的那种,而是真真切切用喉咙发出来的声音——苍老、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一块被雷劈了无数次的枯木里挤出来的。
声音不大,但悬崖下面的暗红色光在这声音响起的时候猛地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像是那道声音本身就是一种能控制光的开关。
白龙马站起来。
膝盖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身体里的云雨决根基被打散之后,他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空虚。
几百年来一直沉在丹田里的那股水气没了,他的身体轻得不像是自己的,每一步踩下去都感觉地面在晃。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掌踩在悬崖边缘的岩石上,岩石表面布满了焦黑的纹路,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雷劈过,纹路深处还残留着暗红色的余烬,踩上去是温的。
第二步。
风忽然停了。
悬崖下面的暗红色光又亮了一下,这次亮得更久,他借着这道光看到了灰雾深处的东西。
那是一根柱子。
柱子从悬崖底部一直通到看不见顶的高处,柱身粗得像一座山,表面不是石头也不是金属,而是密密麻麻叠在一起的东西——他眯起龙眼仔细看,才看清那是鳞片。
龙鳞。
铺满了整根柱子的龙鳞,每一片都比他自己的鳞片大上百倍,鳞片边缘翻卷着焦黑的烧痕,鳞面上布满了被雷电反复击打后留下的裂纹。
那些鳞片不是嵌上去的,而是从柱子里面长出来的,像是柱子里封着一条龙,鳞片从内向外翻了出来。
第三步。
白龙马的脚掌踩在了一根骨头上。
骨头很细,被他踩到的时候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在空旷的深渊上方回荡了很久才消散。
他低头看——悬崖边缘散落着好几根这样的骨头,有长有短,有粗有细,有的已经风化成了灰白色,有的还带着暗红色的余温。
他认出了其中一根的形状:那是龙趾骨,跟他自己的龙爪一模一样的形状,只是比他短了一截。
这根趾骨的主人大概是一条还没成年的幼龙。
“到这儿。”声音从柱子的方向传过来。
白龙马抬起头。
灰雾在他第三步落地的同时散开了一片,露出柱子底座的位置。
底座不是平的,是一整块被雷电烧熔过的玄武岩,岩石表面凝固着波浪状的纹理——那是石头被瞬间加热到熔化又瞬间冷却后留下的痕迹,每一条纹理都弯弯曲曲,像是被痛苦凝固住的时间。
柱子底部坐着一个人。
不能确定那是不是人。
他穿着一件破烂到看不出原形的长袍,袍子的下摆散在玄武岩上,边缘被烧得焦黑,还在冒着极细的白烟。
他的头发是灰白色的,但不是老人的那种灰白,而是被雷劈过之后焦枯的灰白,头发根根直立朝四面八方炸开,每一根发丝末端都带着一颗极小的静电火花,时亮时灭,像是一片微缩的星空。
他的脸藏在乱发后面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一只眼睛——左眼是闭着的,右眼是睁着的。
右眼的瞳孔不是圆的,是裂缝状的,像是被雷劈开的石头缝隙,缝隙深处亮着暗红色的光。
他的双手搭在膝盖上,十指交叉。
那双手上每一根手指都戴着一个戒指——不,不是戒指,是环状的伤疤。
每一根手指的根部都有一圈焦黑的疤痕,像是被某种极细极热的东西从指尖套进去然后一直烧到指根,留下的疤痕整整齐齐地环绕着每根手指。
“你就是霆刑?”白龙马问。
那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抬起右手——指尖上的电火花在他抬手的瞬间沿着手指窜到手腕,又从手腕窜到小臂,在皮肤表面留下一道瞬间亮起又瞬间熄灭的银白色纹路。
他用这根闪着电光的手指朝白龙马脚下点了点。
“你刚才踩碎的那根龙趾骨,”他的声音跟指甲划过石板的声音一样干涩,“是一千三百年前来的一个小家伙留下的。
他是东海龙王第七代孙,叫敖辰。
比你小两辈,本事比你还差。
他连第一道雷都没扛过去,身子被劈成了六段,我只找到了五段。
剩下一段大概还在深渊底下,你去的话可以帮他找找。”
白龙马没有低头去看那堆骨头。
他站在原地,龙尾从身后卷过来搭在脚背上,保持着站姿的稳定。
“我不是来替他找骨头的。”
“知道。”霆刑把右手收回去,重新搭在膝盖上,“你是来替你娘找的。”
这句话让白龙马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的龙爪在焦黑的岩石上抓了一下,指甲在石面上犁出五道浅沟。
“我父王告诉你的?”
“你父王一个字都没跟我说过。”霆刑说,“但你身上带着她的东西。”他抬起手指,指向白龙马龙角上挂着的那个螺壳。
螺壳在霆刑抬手的瞬间忽然开始发光——不是螺壳本身在发光,而是螺壳内壁上渗出了一层淡蓝色的荧光,荧光沿着螺壳的螺纹一圈一圈地亮起来,然后从螺口溢出来,在空气中凝成了一道极淡的虚影。
那是一个女人的轮廓。
看不清脸,看不清衣服,只能看到一头长发和海浪一样起伏的裙摆。
虚影只维持了一息就散了,螺壳上的荧光也熄灭了,重新变回那个不起眼的旧壳子。
白龙马看着那道散去的虚影,喉结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他把螺壳从龙角上取下来,握在龙爪里,爪尖小心地避开了螺壳表面那个光滑的壳口。
“她在螺壳里存了一道声音。”他说。
“我知道。”霆刑说,“她存的时候我听见了。
那道声音穿过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丈的海水,穿过了三道龙印,穿过了归墟的禁制,一直传到我这根柱子底下。
你知道她说了什么吗?”
白龙马握紧了螺壳。
“她说——‘霆刑,如果他来找你,帮我打碎他。
’”
白龙马愣住了。
霆刑从柱子上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背后的柱子上那些龙鳞同时亮了一下,像是整根柱子都在跟着他的动作呼吸。
他的身高比白龙马矮一个头,但他走近的时候,白龙马感觉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压迫感——不是妖力的压迫,也不是佛法的威压,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像是站在一道即将劈下来的闪电正下方,皮肤上的每一根毛发都因为空气中的电荷而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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