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5章

腊月十一。

李氏相府。

今日是难得的晴天，日头高悬，李白垚慢步来到儿子小院，正想推门进去，余光瞥到枇杷树，于是停住步伐，凑近一看，见到枝叶杂乱，找到角落里的剪刀，开始修修剪剪。

李白垚不止在打理朝政上细致，修起花草来也颇有耐心，由于眼疾缘故，白日视力模糊，于是将脸贴的极近，一片枯叶，从找到剪，往往要耗费大半天工夫。

好不容易摆弄完，一个时辰已过，李白垚长舒一口气，把剪刀放回原处。

“老爷，累了吧，喝口茶润润喉。”

许夫人不知何时出现在身边，双手捧着一碗茶。

李白垚早已习惯了自己夫人神出鬼没，倒也没显得大惊小怪，嗯了一声，接过茶碗一饮而尽。

“冬日里出汗，本是好事，但老爷年纪大了，该悠着点儿，别忘了，若卿成了亲，袄子当了爹，你已经是祖父和外祖父，再学后生出蛮力，会伤了元气的。”

许夫人掏出丝巾，一边帮丈夫擦汗，一边絮絮叨叨。

李白垚斜了夫人一眼，故意板起脸说道：“怎么，嫌我老了？”

“老爷是大宁最年轻的宰相，风华正茂呢，奴家怎敢嫌你老。”

许夫人笑吟吟说道，没忘记拍上一记甜腻马屁。

李白垚扶住后腰，感慨道：“岁月不饶人，这才干了一个时辰，腰疼的受不了，来扶我进去。”

许夫人钻进丈夫腋下，将自己当成拐杖，飘过去眼神有些心疼，也有些哀怨。

推开门，小院比之前干净整洁，鱼池又砌了一遍，旁边栽种几棵小树，李蓁年来相府时，住的就是父亲小院，吃饭时，许夫人问她相府好不好，结果小丫头说了句死气沉沉，没墨谷漂亮。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李白垚记在心头，令工匠把鱼池修葺一遍，询问墨川后，得知谷里流苏漫山，于是一声令下，不惜花重金去江南采树，凡是漂亮的一概弄来，打扮的花枝招展，顿时肃穆庄严的李氏相府，变成烟花柳巷，生怕孙女以后不来。

常言道父爱如山。

祖父的爱有过之而无不及。

与山同高，与海同宽。

李白垚望着流苏枝叶，笑道：“记得丫头走的时候，说相府死气沉沉，不好玩，等明年一开春，就去告诉蓁年，爷爷这里的花，比起墨谷都鲜艳，还有好吃的好玩的，她呀，保准会不请自来。”

许夫人笑道：“老爷把庙堂里那些招数，给自己孙女用上了？”

李白垚宠溺一笑，“咱家蓁年别看年纪小，却极为聪慧，对付她，远比对付朝廷大员吃力，好话说了一大车，笑脸赔了一箩筐，人家理都不理，唉！～终于体会到什么叫做束手无策了。”

许夫人酸溜溜说道：“老爷对蓁年说过的甜言蜜语，还有谄媚假笑，奴家一辈子没见过，若不是她来，奴家以为老爷不会这些呢，谁能想到当朝左相，会蹲在泥地里，陪孙女挖知了。”

“有吗？哈哈……”

李白垚摸了摸后脑勺，尴尬一笑，“我平生没哄过女人，拎起那些甜言蜜语，确实不知所措，不过自己孙女么，该试试就试试，丢脸也无妨。”

许夫人瘪嘴道：“蓁年还说，相府太小，跑几步就撞了墙，你这当爷爷的，难不成把墙都给拆了？”

李白垚捻起胡须，爽快道：“拆墙……倒也好办，只是外面街道仍不宽敞，她步伐又大又急，几步就到了头，不如下次来的时候，把她带进宫里，那里大，随便她怎么跑。”

许夫人惊讶道：“蓁年天不怕地不怕，万一把皇宫给拆了……”

李白垚无所谓道：“新皇登基，宫里来不及修葺呢……”

许夫人翻了一记白眼，无言以对。

只是随随便便一句童言，老爷就敢把皇宫给拆了，宠孙女宠成这样的，几乎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李白垚撩袍坐到鱼池边，轻声道：“桃子来信了，问我东岳军该来京城还是去北庭，今日早朝，与他们议了议，不出所料，群臣为了自己身家性命，全都想招东岳军入京，弃北庭于不顾。”

提到国事，李白垚笑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些许凝重。

许夫人坐在旁边，低声道：“即便是忠臣孝子，也要为自己想三分，不是他们不好，是老爷太好，若人人都是圣贤，那谁是庸人呢？”

李白垚轻叹一声，说道：“是啊，若无私心，人人皆为圣贤，作文章定国策，那谁去耕地，放羊，牧马，筑城。以民生计，广济八方，终究是寥寥几人的鸿图志愿，正己然后可以正物，自治然后可以治人，律己甚严，律他则宽。”

许夫人问道：“那东岳军……要回京吗？”

李白垚缓缓摇头道：“大周铁甲快要打进凌霄城，千万百姓即将罹难，我终究是拗不过自己良心，最终把他们放到京城和北庭中间，效仿安南军，取一个折中之道。”

许夫人搂住不算结实的右臂，神采飞扬说道：“有老爷在，有姑爷在，大宁亡不了，奴家总觉得是场梦魇，醒来后虚惊一场，有惊无险，安然无恙。要不然奴家与老爷打个赌，我若是赢了，你给奴家烧顿饭。”

虽然许夫人相貌平平，但谈吐极为温和，神色更像是坠入爱河的小姑娘，调皮中带有妩媚。

“想吃我亲手烧的饭？”

李白垚含笑道：“无需输赢，这就去。”

二人肩并肩，手拉手，举止亲昵走出小院。

一转身，罗礼火急火燎跑来，双手递过寸余大小纸卷，“老爷，安西战报！”

李白垚接过密信，背对阳光，展开后逐字看去，本来挺好的心情突然坠至谷底。

上面一行潦草小字写到：碎叶城破，卜琼友，宫子谦战死，安西军全军覆没。

李白垚十指突然剧颤不止，好不容易卷好密信，攥在手心，声音一如当年爱子去世时沉痛，“夫人，陪我喝杯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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