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7章

嬴扶苏微微垂眸，长睫轻颤，掩去眼底翻涌的沉凝思绪。

厅外晚风骤急，穿堂而过，掀动他玄色锦袍的下摆。衣身暗织的金线盘龙纹在渐沉的暮色里黯淡流转，只剩几缕沉邃光影，藏尽帝王的孤静与厚重。

“这重量，还远远不够。”

他抬眼望向辽阔暮色，眼底藏着山河万里，藏着未尽前路，信念笃定而坚定：“我能做的事，尚可更多。大梁能护的苍生，亦可更广。”

“这重量，还远远不够。”

嬴扶苏语声极轻，落于寂静厅堂，却字字沉实，叩击人心，“我能担的责，能做的事，尚有万千。”

一语既出，满堂陷入沉甸甸的静默。

晚风穿窗，悄无声息掠过空荡厅堂，方才尚且流转的风声骤然一滞，天地似都随之屏息。就在这极致静谧之中，窗边萦绕不散的朦胧水汽，忽然轻轻漾开一圈涟漪。

墨瑶终于开口。

她声线清冽空灵，宛若冰泉撞石，碎开满室沉凝。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话音微顿，她澄澈眸底掠过一抹跨越岁月的悠远波光，藏着温柔的执念与绵长的思念，轻声续道：“这句话，是我夫君词宋，昔日亲口予我所言。”

“夫君”二字，轻软澄澈，落地有声。

阔别十年，这称谓被她尘封心底整整一载光阴，从未对外人提及。此刻骤然道出，平淡真切，却瞬间让厅内三人齐齐一怔，心神俱震。

墨瑶缓缓起身，素白裙袂如云似雾，随身轻扬。周身原本温顺流转的洛水水汽，骤然汹涌翻涌，宛若静水惊澜，层层萦绕其身，衬得她身姿愈发空灵出尘，却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笃定决绝。

她转身面向易浮生与颜正，身姿端宁，郑重俯身一礼，礼数虔诚。

“时辰至了。”

墨瑶抬眸，清亮目光穿透厚重墙壁、穿透沉沉暮色，遥遥望向诸天之外的未知远方，语气平静，却字字笃定，无半分犹疑：“人间天灾，即将彻底落幕。我该去接我的夫君，归家了。”

话音落定，满堂寂然。

易浮生指间松握的老旧竹简，陡然传出一声清脆的“嗒”响，翻卷的竹页骤然定格，再无动静。

颜正脸上素来淡然通透、带着几分随性的笑意，瞬间彻底凝固，眼底悠然褪去，只剩愕然与凝重。

即便是历经十年风雨、心性早已沉稳如山的嬴扶苏，眸底也骤然掠过一抹清晰的惊异。

三人心中皆明，此事绝非虚言。

自十年前天地剧变，墨瑶身合洛水、化身为万民敬仰的洛神，她便拥有了窥探天机、预知灾劫的无上玄妙。十年浩劫，无数次天灾降临前夕，她总能提前洞悉预兆，逆势出手，甘霖镇火、净水驱疫、屏障御灾，硬生生将一次次灭世大祸抚平、弱化，护住天元苍生。

久而久之，易浮生与颜正早已心知肚明——墨瑶的感知，从无差错。

可谁也未曾料到，她今日预知的从非灾劫，而是归期。

颜正微微坐直身形，眉头轻蹙，眼底漫开深深的凝重。易浮生喉结轻轻滚动，饱经沧桑、看透世事的眼眸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波澜，心绪轰然震荡。

十年岁月浮沉，词宋这个名字，早已随诸天动荡、人间浩劫，被世人渐渐淡忘、尘封岁月。

众人皆以为他早已陨落诸天、消散无形，唯独墨瑶初心不改、执念未灭。此刻她语气寻常笃定，仿佛那个惊艳一时的少年，从未远去，只是远赴他乡，今日恰是归程。

墨瑶无需多言解释，亦无需旁人应答。

她最后抬眸，淡淡扫过厅内三人，目光在易浮生苍老沧桑的面容上稍作停留，藏过十年牵挂与万般谢意，旋即毅然转身。

足下不踏片尘，周身袅袅水汽托举着轻盈身姿，化作一缕流转不定的素色云烟，破开沉沉暮色，悠悠飘向书院辽阔长空，奔赴那遥遥无期、却笃定无疑的归处。

厅内因赢扶苏最后那句话，陷入一种沉甸甸的静默。  正是这静默里，窗边的水汽忽然一漾。  墨瑶开口了。她的声音清凌凌的，像冰泉滴在石上。“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她顿了顿，眸中似有极遥远的波光掠过，“这是……我夫君词宋，从前与我说过的。”

“夫君”

二字从她口中吐出，轻而清晰，却让厅内其余三人皆是一怔。

这个词，已许久未曾听她提起。

她忽然站起身，素白衣袂如云流动，周身原本静静萦绕的水汽，此刻骤然汹涌了些，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石子。她对着颜正与易浮生，郑重地行了一礼。

“时间到了。”

墨瑶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望向了某个既定的远方，“天灾，马上就要彻底结束了。我需去接我的夫君词宋了。”

话音落下。  易浮生手中那卷一直松松握着的竹简，“嗒”地一声轻响，停住了。

颜正脸上那惯常的、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瞬间凝固。连一直沉稳的赢扶苏，眼中也掠过一丝惊异。

原因再简单不过。  自十年前那场剧变，墨瑶身合洛水，成为世人尊崇的“洛神”起，她便似乎……有了一种模糊预知未来的能力。

过往十年，天灾频仍，可总有许多次，在灾难爆发的前一刻，或酝酿的当口，她便会提前出手，或是降下甘霖，将灾祸的威力硬生生压至最低。

次数多了，颜正与易浮生这等人物，心中早已有了默契的猜测。  但这次，墨瑶竟然说要去接词宋。

颜正坐直了身体，眉头微拧。易浮生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双看惯沧桑的眼眸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波澜。

十年了，词宋这个名字几乎已被时光短暂尘封，此刻被墨瑶如此平静又笃定地说出，仿佛他只是出了一趟远门，而她算准了归期。  墨瑶不再多言。

她最后看了一眼厅内三人，目光在易浮生苍老的脸上略作停留，旋即转身。

足下未动，周身水汽却托着她，如一道流动的云烟，轻盈而决然地飘向厅外渐浓的暮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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