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0章 饯别
通州，张家湾码头。
朔风卷着碎雪沫子，在码头盘旋。
潞河水面凝着一层薄冰，岸边的残柳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斜斜指向灰沉沉的远天。
去往南方、出海的官船，以及远洋大船都从这里登舟，是京畿水陆交汇的祖饯之地。
由于冬月潞河尚未完全封冻，驳船可在此集结，等顺流直下天津。
此时河面上停着一溜驳船，桅杆林立，船板上都铺着干草防滑，船工拢着棉袄袖，在船边来回走动，呵出的白气转瞬就被寒风吹散。
岸畔搭了一座简易的芦席饯行亭，亭内燃着两堆炭火，柴薪噼啪作响，暖光勉强驱走周遭刺骨的寒气。
张家玉、朱大典等坡县官吏，围着一堆炭火。
他们准备乘坐海船前往坡县赴任，途径吕宋，由于这条航线必须趁着每年的十月到次年三月的东北季风南下，因此他们不得不在大冬天离京。
另外一堆炭火旁，围聚着五六个年轻人，多数身披狐裘、紫貂披风，锦缎直裰裹着身子，玉带垂在腰侧，暖耳扣在头上，手上套着厚实的棉手笼。
这些都是京中勋贵子弟，他们的目的地是吕宋。
海外特许商号的事情，在经历大半年的明争暗斗之后，此时终于尘埃落定。
一共有四大海外特许商号，东洋、吕宋、南洋、西洋，前三个公司都已经初步成立，而西洋公司由于商路尚未打通，暂时还未启动。
这些勋贵弟子，正是代表注资吕宋公司的公侯们，带着府上懂行的管事，去往吕宋进行实地考察。
另外还有很多代表士绅、富商等投资方的商人，没资格在这里烤火，都在外面喝凉风。
这些人在这里，正是准备乘坐去往天津的驳船，然后改乘海船出海。
坡县的官吏们神色各异。
张、朱二人满心向往，想的是去往坡县后建功立业。
而其他同去坡县的佐贰官吏、典吏，却是心思各异。
此去万里，海路凶险，风浪难料。
坡县才刚设县，根基浅薄，远离中土，京师的号令传到那里都要数月。
故土千里相隔，一旦出了变故，求援无门，瘴气、土人、海寇，隐患重重。
要不是为了活命，哪个愿意去那种鬼地方？
勋贵弟子们在肆无忌惮地议论着，不时冒出几句牢骚。
他们当中多数是勋贵府上的庶子，也有不受待见的嫡子。
大冷天的，又临近年关，这个时候离京出海，来回要大半年，甚至有可能把命丢在海上，这帮养尊处优的勋贵子弟心情自然是糟透了。
“都别抱怨了！”
一名高大魁梧的勋贵子弟笑着开口，其他人立即停止了抱怨。
此人是恭顺侯吴惟英的次子吴希永。
第一代恭顺侯是吴克忠，蒙古人，原名答兰，战死于土木堡之变。
吴惟英是第八代恭顺侯，深得崇祯器重，现在任右都督。
这些出海的勋贵子弟，自然以吴希永为主。
“咱们都是承爵无望，难不成守在家里混吃等死？”
“如今国师给了咱们机会，未必不能在海外闯出一番天地出来。”
吴希永这么说，其他人自然不好再抱怨什么。
一名勋贵子弟笑着说道：“吴二公子可说错了，咱们这儿可是有一位有资格承爵的！”
众人纷纷看向站在后面的那位勋贵子弟，然后一阵哄笑，轻视之意溢于言表。
这位勋贵子弟的身份可不简单。
太康伯张国纪的独子，前皇后的胞弟，曾经的正牌国舅张琮。
天启皇帝驾崩，中宫皇后张嫣变成了懿安皇后，好在崇祯皇帝对她敬重有加，太康伯府的地位倒没有受太大的影响。
可随后张嫣突然崩逝，懿安皇后又变成了孝哀悊皇后。
太康伯府失去了最大的靠山，顿时一落千丈，甚至名下的票号都差点被查封。
太康伯张国纪收了一个女寇为干女儿，更是成了勋贵圈的笑柄，府上衰落是注定的事情。
不曾想，这次争夺海外商号这块肥肉，太康伯府也不知道走通了哪条路，竟分走了一大块，连正最受信赖的新乐侯刘文炳，都远远不如。
这下子就惹了众怒，没靠山，你凭什么拿那么多？
太康伯府不可避免地受到勋贵圈子的排挤。
而张国纪只有张琮这么一个独子，堂堂太康伯世子，如今被安排去往吕宋，不免被其他勋贵子弟奚落。
张琮满心不忿，却不敢反击，只能在心里无奈叹息。
要是姐姐在世，又哪里会受这样的窝囊气？
这次也是怪老爹，派个管事去吕宋也就是了，怎么让自己亲自走一趟。
要是死在海上，以后连个披麻戴孝的都没有。
这时，码头上来人传话，驳船已经准备停当，请众人登船。
张家玉等坡县官吏，以及勋贵子弟们纷纷离开亭子，登上驳船。
众人刚刚进入船舱，驳船的驾长（船长）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大声叫道：“诸位请下船，国师派人传话，要亲自过来送行。”
众多官吏、勋贵弟子以及商人们，无不大感意外，接着又振奋起来。
张家湾码头距离京城六十里路，这天寒地冻的，国师竟然亲自来送行，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啊！
这事要是传出去，足可以跟子孙吹上一辈子。
张家玉等坡县官吏，以及勋贵子弟、商人，纷纷下船。
这次没人去亭子里烤火了，而是迎着风，在码头上排成两列等候，一个个冻成了狗，却无人抱怨，反倒是满脸掩不住的兴奋。
好在没等多久，一支车队浩浩荡荡地朝码头驶来。
车队中多数是载货的马车，队伍中混着几辆新式的马车，旁边有全副武装的侍卫严密护卫着，国师云逍显然就在其中一辆马车中。
过了一会儿，车队来到码头上停下，云逍从一辆新式马车上下来。
张家玉等人赶忙上前，勋贵子弟紧随其后，张琮落在后面，跟商人们混在一起。
云逍跟张家玉等人一一握手，正是在他的带动下，如今大明朝野在私下场合相见，握手成了必备的礼节。
“你就是太康伯世子张琮？”
在轮到张琮时，云逍重重地握了握他的手，还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张琮顿时受宠若惊，整个人都愣在那里。
众多勋贵子弟见状，都是眼热不已。
吴希永瞬时醒悟过来，太康伯府能吃下特许商号一大块肥肉，背后的靠山竟然是国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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