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零一章 帅府作风
旱灾是有变化的。
十余年来,最初仅限于陕北一隅,经历数年的愈演愈烈。
到崇祯四年、五年间稍有缓解,那也是明军镇压起义最为强势、卓见成效的时期。
因为在那一时期,流窜作战的农民军普遍试图种地,从流贼向割据势力演变,然后便多为明军所破,或屠戮或招安。
但旱灾的脚步并未停止,旱情的地域逐步扩大。
到六年七年,旱灾在地域扩大的基础上再度袭来,农民也只能再度拿起兵器流窜。
时至今日,这场旱灾已经发展到最为极端的程度。
潼关,就像一道分隔天地的天堑。
一样的麦子。
在关西,一石值银一两二钱。
过潼关,就是一石值银八两。
想买还买不到,市场只能买到四五百钱一斗的豆子。
这当然不是老天爷只旱关东不旱关西,旱灾雨露均沾,河南旱得民不聊生,陕西也一样旱得河水断流。
只是元帅府靠着刘承宗就食与敌的光景,充实了廒仓,重新把陕西几个府的常平仓制度捡了起来。
常平仓制度始于汉代,是为调节粮价、备荒救灾筹建的粮仓。
丰年官府低价买粮储存,荒年平价卖粮,以供平稳粮价。
这一制度在大明也依然存在,而且是难得不怪万历的事。
尽管万历的不补官会让地方停止充实常平仓,但就算有官也没用,天启崇祯年间,关西就没有粮价合适的丰年。
常平仓里就算屯下再多粮食,终归也只是以备不时之需,备不了连年日用。
这样的窘境,对天下间谁都一样,元帅府也不例外。
常平仓只能延缓经济崩溃的时间,真正起决定性作用的还是气候。
硬熬。
西安府、凤翔府,这占据元帅府一半人口的两个大府,府城、州城、县城,各城外四关厢每日放粮。
官粮放量不多,每日小县二三十石、大县百十石,由各里居民持书写姓名、体貌特征、家庭丁口、住所何在的木质牌照,按照家口前往采买。
住所离城池偏远,便准买上七八日口粮;就近在城,则只准买上三日口粮。
只要有这笔常平仓的官粮每日都往外放,粮食市价就能压得住。
但也只是表面上压得住。
真正的大动作,还是得靠六衙齐心协力,向元帅府登记在册的大地主们身上想办法。
大户豪绅对自然灾害的抵御能力更强,在灾年依然能保持较多产出。
就像渭南南居益家,即使是分了田地,大户分小户,但只要南居益、南企仲这几个里居重臣还活着,家族有主心骨,他们对家族依然有足够的掌控力。
兵衙先派兵检地,统算粮草收益;户衙算出一个难以拒绝的数目,上门借粮。
最后由吏衙拿出政策,给人家冠带安抚;工衙在灾年的大规模以工代赈当中,加上那么一点优异士绅的旌表牌坊修建计划。
这一轮下来,借来粮食,就算这个大家族运气好,又渡过一次存亡危机。
元帅府处在正常化的尝试当中,大部分人其实并不在意士绅愿不愿借粮、捐粮。
不借、不捐,那正好。
不用还了。
什么建立规矩和长久之计,那是元帅府衙里大人们考虑的事。
比起这种相对‘妥协’的和平共存,吃惯了白食的大头兵觉得有借有还没意思,他们更擅长你死我活的斗争。
大不了放出张部堂,把你们统统都做掉。
其实西安府的粮价还能更低。
只要常平仓不空,元帅府调控粮价就只是个数字游戏,元帅府完全有能力把粮价压到每石一两。
只是刘承宗不同意罢了。
跟成本无关,而在于元帅军的军饷口粮。
刘承宗认为陕西的粮价过低,会给元帅军在心理上造成军饷贬值的后果。
但这实际上是他一厢情愿的多虑。
因为元帅军大部已开进河南,在河南西部的河南府,粮食是真正有价无市的硬通货。
潼关渡口起运的十万石米粮,在这片土地上价值白银百万两。
刘柱被任命为河南通判的第一天,就见识到元帅府的行事风格。
在潼关的官署中,刘承宗不厌其烦地在舆图上勾画设计,落实在前线的命令却大多与军事无关,而像个牧民领主一般,严格规划军队各部的战马在哪吃草。
发往关西的命令,则事无巨细地关照兵粮、赏功牌、补充战马、火器弹药、甲片弓矢的输送。
但是对待人事政务?
都不能说是潦草了,就是简单粗暴。
他在潼关总兵衙门的耳房里试穿官服,一墙之隔,元帅府的书记官赵跻芳当着刘承宗的面,奉命择选河南府各县主官。
择选的方式,居然是抓阄。
元帅府的储备官员,在赵跻芳这又被分了个三六九等,其中打算直接任命主官的十余名人选,出身履历,都是在刘承宗的角度上,相对可信的人选。
武功的进士康万民、生员康禹民,大家族,兄弟里前西安左卫指挥使康尧民眼下在关中旅任职,还有前鱼河堡操守官康今民,如今在延庆旅任职。
这属于最受信任的一档。
武功的举人张文熙、咸宁的举人韩文锋。
前者在元帅府收买田地时,是武功县的代表,相对合作。
后者韩文锋更简单,韩家全族都奉礼衙尚书之命,被搬迁到西安府城礼衙吏员扎堆居住的街巷。
因为他有个兄弟叫韩文镜,扬州知府,是前古元真龙皇帝、现高邮卫指挥使张一川的直属领导。
为确保韩大人能和张指挥使狼狈为奸,礼衙的张部堂对韩氏给予了很多特殊照顾。
还有一些像华州的进士梁都汴、咸宁的进士张绍龄,都是早年在大明有了功名,授官并未赴任,归乡里居。
面对元帅府的征召,他们并未拒绝。
这批人的素质,是显然要强过元帅府目前在陕西任命大部分官员。
但架不住刘承宗不信任。
他向来只信任抽象的人群,比如他的军队,而非具体的某个人。
索性就给他们个官职,在战乱、饥荒横行的河南主政一县,靠真才实学的政绩来说话。
至于是哪个县,刘承宗甩手让赵跻芳来办。
赵跻芳一介文质青年,靠着运气和一柄烤肉铁叉,在元帅府拿下了比破军堕城更难的护驾之功。
如今,他是大元帅出征时有实无名的‘内阁学士’。
在刘承宗只顾打仗不管事的时候,他跟拿了司礼监提督体验卡的张元亨,俩人就能把元帅府的战时政务办了,给西安府六衙发公文。
刘柱和赵跻芳是熟人,他同赵跻芳的兄长赵跻昌一样是举人出身,在其做咸阳知县时有过来往。
他穿好了官服,出来就看见赵跻芳在桌上抓阄,给进士康万民抓出个宜阳知县,人都傻了。
等赵跻芳送他出衙门,刘柱满脑子不解终于憋不住了,小声问道:“元帅一向如此胡闹,抓阄?”
赵跻芳一副你少见多怪的表情,无所谓地摇摇头,这才正色道:“兄长,大帅从不抓阄,胡闹的是我。”
他心说除了抓阄还能咋办?
不关系切身利益的时候,看这些人都是能为元帅府治理地方的才学之士。
可刘承宗真把择选各县主官的权力交给自己,赵跻芳经过慎重思虑,又觉得除了刘柱,剩下这帮人又好像一个个看着都像蛰伏的大明忠臣了。
关键是赵跻芳确实不了解这些人,既不知其真正才干,也不知其性情秉性,更没有私人关系,自然就犯不上为他们搭上自己。
虽然他了解大元帅的秉性,一向是你办不好我吩咐的事,不怪你而怪我没有识人之明,给你吩咐了超出才能的使命。
听起来很舒服,但元帅府不是这样运行的。
你干不好,辱没了大元帅的英名,还有成百上千人跃跃欲试,总有人能干好。
大明的官员只是衣冠禽兽,帅府的将佐就是禽兽。
行走野兽之间,失败的代价对赵跻芳来说太严重了。
还不如简单的抓阄胡闹。
至少能让刘承宗知道,自己私下里跟这些人都没交情、更没收受贿赂。
他们的前途,还是由他们的运气决定。
刘柱是正经举人,很难接受刘承宗这种简单粗暴的强人作风。
一时半会,也很难想清楚赵跻芳的处境。
但赵跻芳到底知道,刘承宗对刘柱相对重视。
送出官署,站在衙门外,赵跻芳对忧心忡忡的刘柱宽慰道:“兄长,大帅并非用人轻率,实在举人也好、进士也罢,不知大明的才学在帅府的土地上,行不行得通。”
这句话,刘柱听懂了,就是不信任嘛。
他疑惑道:“既然不信,何故封官?”
“不是不信。”
赵跻芳说得笃定,好似没有破绽。
但他心想,元帅府的攻略方向是湖广,就是因为知道河南的灾情重。
可确实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编制河南府的官员、赈灾,实际目的也不过是尽量维稳,顾好这条进兵路线,以免多方掣肘罢了。
这话他肯定不会跟刘柱照实说,只道:“是不知材力,兄弟就实话说了,河南府的官职高低不必放在心上,这只是大帅考验才学的法子。”
“元帅府不问出身,量才而用,即使是放贷烧条的商贾,做出功绩都能升任知府,更何况是兄长呢。”
刘柱心说我都在元帅府当官了,还担心这个?
他摇头道:“我并非不识强弱之辈,明军俱是元帅手下败将,帅府作风亦有所耳闻。”
赵跻芳听着这话,就觉得不像好词,问道:“兄长所虑的作风是指?”
“如遇明军来攻,各为其主,我虽文质亦能死战。”
刘柱说着,摊开手道:“可若是元帅军将佐抢夺、索要赈灾钱粮,掳掠河南府百姓,我当如何,还望兄弟教我。”
赵跻芳愣住了,心想你是不知道我元帅军纪律严明。
别说赈灾的钱粮了,我们元帅府就连抢劫都是排队列阵去的,又怎么可能……想到这,赵跻芳提着袖子愣住了。
好像,确实有这个可能,毕竟前线将领是张天琳。
大元帅府这帮姓张的将领,就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张振是出人意料,张献忠是作风残暴,张一川,大明都避讳着喊他张帜,还有一贯目中无人的张天琳。
赵跻芳可是听说,早在张天琳还是参将的时候,就干过劫夺友军战马兵装的事,事后被刘承宗从其战利之中罚了三千匹战马充公。
而现在,张天琳所部恰好在河南府征收了所有的战马驴骡。
赵跻芳很难不去想象,元帅府这位战功彪炳的张旅帅,是否已经对本部人马在战场上可能出现的犯错,进行了未雨绸缪的准备。
他沉吟片刻,非常严肃地对刘柱道:“若有元帅军将佐抢夺、索要赈灾钱粮,那兄长切记不可争,应好言相与,给他。”
刘柱一听不禁哑然,眼神表达的意思很明显:那这差事我还怎么做?
赵跻芳在刘承宗身边跟了两年,他了解元帅军。
元帅军从上到下就是一群桀骜武夫,因为刘承宗给部下的教养好,所以令行禁止,军纪是理所当然的高出其他军队一大截。
当然士兵也是人,是人就有好有坏,这年头人的底线又高不起来。
所以坏人偷鸡摸狗、抢劫杀人,也不可能杜绝,无非就是抢劫剁手、杀人斩首,对中级将领的法外容情就一撸到底当小兵上阵填壕去。
这是各地军队都面临的共同问题,不是元帅军的问题。
他们的问题,赵跻芳很清楚,关键在于指挥部队的没几个好东西,军队私下抢夺倒是极少发生。
但军队以战争为先,元帅军将校携军令,以征发之名,行掳掠之实,也几乎是他们每战必有的行为。
“只要看见军令,剩下的事兄长不必管,那是发令将领与大帅的事,大帅会有说法。”
“若是军兵落草劫掠,兄长更应以自身性命为重,先糊弄过去,再由大帅调兵夺回。”
赵跻芳摇了摇头,理所应当道:“是元帅军需要河南有官员,所以兄长才有官职,不宜与将校相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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