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四章 自言自语
收下礼物后，两人之间的氛围好像突然卸下了某种枷锁，变得轻松了一点。
或者说，是柳生樱主动拉近了距离。
少见的，由少女主动来寻找话题。
从某段小说的剧情开始，对剧情逻辑的探讨引申到人物塑造的好坏，最后延展到一些哲学上的议题。
坦白来说，源夜度过了一段对他来说还算满足充实的时间。
等到逢魔之刻降临，黑压倒了白，将整间图书室的地面都染成温暖的橘黄色时，源夜恰到好处地借着清场的铃声提出了告别。
离开图书室，站在门口将推拉门关上后，他捏着把手站定。
这时，灰色的幻影出现在他的身旁。
缠绕在脖颈上的龙形恶鬼瞬间显形，发出无声的嘶吼。
“没事的，如果想要撕裂她的话，之后会有机会的。”源夜抚摸着黑龙的鳞片，安抚着。
说来有些奇怪，龙形恶鬼明明是他的【非我之我】，属于心意相通的存在，可以被直接视作他的延伸，但他还是习惯——或者说希望与其通过说话的方式来沟通，虽然其实和自言自语没什么区别。
“对我的敌意很大嘛。”伊藤爱，也就是伊藤武太的妻子化作的幻影开口说道，“是因为那孩子的缘故吗？”
“你这是明知故问吧。”源夜没有正面回答，直接松开了抓住的把手，迈步离开。
“以守护那孩子的白骑士自居了吗？真是天真啊。”伊藤爱的幻影飘荡在他身后，感叹道，“年轻真好。”
“不过你知道吗？其实那孩子对你送的那个礼物很不满意哦。”
伊藤爱自信满满地说着挑拨离间的话，脑海中已经开始预想源夜会惊慌的询问“为什么？是我送的东西不和她心意吗？”或者“你说谎，她明明那么开心”的画面。
可是，出乎她预料的，源夜反而认同地点了点头：“嗯，我早就预料到了。”
“早就预料到了？你在说大话吗？”伊藤爱感到有些莫名其妙，“我没看错的话那个盒子里是一朵已经绽放了的【乌合之花】吧，那可是必须要以数位超凡者作为祭品才能满开的言灵教派圣物，你送给那孩子这么珍贵的礼物，会预想自己得到对方不满意的结果吗？”
“那份礼物，对柳生来说没有用吗？”源夜没有回答伊藤爱的问题而是反问。
“当然很有用啊，以【弥合】特性着称的乌合之花可以锚定她主思维体与碳基身体的状态，阻碍甚至破坏夺舍仪式，正好是她一直在追求的东西，怎么可能对那孩子没用？”
“有用就行了。”源夜继续用问题来作为回答，“刚刚柳生对我态度的转好，作为能与她共感的存在，你感觉有几分是出自真心的呢？”
“……一点也没有，全都是演技。”或许是想要出于戏弄源夜的想法，又或者只是单纯的觉得在这种事上都撒谎对他来说有点太可怜了所以要说实话，伊藤爱沉默了一会后回答。
“我想也是。”源夜反常的笑了笑，“不过哪怕是虚假的爱，能获得的话也会感到安心呢。”
“……你到底在想什么？”伊藤爱突然觉得面前的少年与其说是莫名其妙，不如说有些荒谬，“明知道对方不会喜欢你送礼物的行为，却依旧要送，即便对方很需要这个，为什么？”
源夜没有回答，也没有停下脚步，按照正常学生的步幅离开了校园。
直到到达车站，等待电车的时候，他才开口回应依旧跟在自己身旁的幻影。
“你觉得她为什么会讨厌我送她礼物这件事呢？”
依旧是问题而不是回答。
“你不知道吗？”伊藤爱还以为源夜表现的如此平静是因为一切都在预料中。
“我知道啊，只是想听一下你的想法。”源夜说着有些莫名的话，“毕竟人是藉由外界的刺激才能确认自身存在的生物。”
“因为这会让她觉得欠了你‘人情’，她可是女人，最讨厌这个了。”伊藤爱也不想继续长篇大论了，直截了当地回答。
“没错呢。”源夜靠着站台上的柱子，“可有些东西是只有道德货币、也就是感情债才能买到的，就像是只能用真心来换真心一样。”
“可是道德债务的兑付权只掌握在发行商那里，那孩子完全可以选择不承认其存在，拒绝兑现。”伊藤爱秒懂了源夜比喻的喻体对象，“你完全做不了什么。”
“可债务就在那里，不会消失的。”
“是这样没错，但无法兑付却又存在着的道德债务只会持续地对那孩子造成心理压力，从而使其转向消灭债主的方向。”伊藤爱回答道，“这就是你越想对她好，那孩子就越会讨厌你的原因。”
“伊藤太太。”突然地，源夜用起了奇怪的称呼，“你的目的是什么呢？出现在这里，与我聊天的目的。”
伊藤爱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称呼很不喜欢：“只是单纯的找乐子而已。”
她才不想承认自己因为某种意义上把柳生樱当做女儿看了，所以母性泛滥出来关心一下女儿的未来男友，并想要为两人的恋情顺利进行一些推动。
虽然两人的恋情注定不会成功，而她将作为破坏其的第一推手，可世界上不是什么事情都必须要有好结果，只是一期一会的美好往往便足够，能够让人用一生来回味。
“那你觉得，我的目的是什么呢？我想要用道德货币从柳生那里买到什么呢？”
源夜微笑着，明明是很和善的笑，却让伊藤爱不知为何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夺舍素体的选择上，总长应该不是非我不可吧，虽然我可能是最好的。”
“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和你们夫妻并不是非此即彼的死敌关系，还是存在斡旋余地的——你不会是这样想的吧。”
伊藤爱有些奇怪，明明自己已经是精神体了，却下意识地感觉有点口干舌燥：“……那孩子对你来说这么重要的吗？她哪点令你如此着迷？”
在她看来，源夜这番话无异于宣战布告，毕竟她会现身与他交流，确实有劝说源夜放弃与自己丈夫斗个你死我活的想法。
但那只是烟雾弹，作为已经通过气的夫妻，她早就知道丈夫对夺舍对象非面前这个少年不可，她本来出现只是为了误导和麻痹面前的少年，为之后的行动增加胜率而已。
可却没想到会被对方的气场所摄，一直被源夜牵着鼻子走。
“只是因为柳生恰好出现在那里而已。”
“硬要说的话，算她运气不好吧。”
源夜登上了入站的电车，在车门关闭的一瞬间，他抛出了这样的话。
没等伊藤爱反应过来，源夜已经乘坐电车离开了。
“怎么感觉和一开始见面的时候，变了好多。”伊藤爱自言自语着，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了当初伊藤武太信誓旦旦要把自己从艺伎馆中带走时的模样与源夜的神色重叠。
她那时也以为面前那个看来青涩的少年和其他的客人一样喜欢说大话开空头支票，可事后看来，他的眼神就与以往的客人完全不同，与其说是在欣赏自己的美貌，不如说是在注视着自己。
那番如斩钉截铁的说话，是对他自己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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