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送给高彬一份大礼
叶晨的叙述清晰、冷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逻辑美感。他将那份“绝户计”拆解成数个可执行的步骤。
利用抗联与山林土匪之间千丝万缕、难以完全割裂的联系作为切入点;通过严密的保甲监控与情报渗透,精准锁定疑似提供过隐蔽、粮食、情报的“关系户”。
再以这些“关系户”为饵,结合物资管控、假情报投放、舆论恫吓与“惩一儆百”式的残酷示范,逐步切断抗联在民间的生存根系,将其彻底困死、饿死、冻死在冰天雪地之中,让他们不得不去劫掠那些已经被加了料的药物,然后集体瘫痪。
每一个环节,叶晨都考虑了可行性、连锁反应以及可能遇到的阻力及应对。
他没有过多渲染血腥,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是一种系统性的、旨在从根源上灭绝一个群体生存空间的冰冷计算。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叶晨平稳的嗓音在回荡。那几个穿着军服的日本军官,眼睛越来越亮,彼此交换着眼神,那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乃至兴奋。
对他们而言,这无关道德,只关乎效率与效果。叶晨的计划,精准地搔到了他们内心深处对“彻底解决”满洲“匪患”的渴望痒处,那种将抵抗力量连根拔起、不留后患的“完美”构想,契合了他们崇尚的“一劳永逸”的征服者心态。
涩谷三郎微微颔首,看向叶晨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这个“周乙”,果然不只是个能抓人的鹰犬,其心思之缜密、手段之决绝,远超预期。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端坐于上首的石井四郎,缓缓抬起了手。
这个动作让室内的气氛为之一凝。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涩谷三郎,都集中到了这位陆军中将身上。
石井四郎的面容依旧刻板,但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如手术刀,直直刺向叶晨。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每个字都仿佛淬着冰:
“周队长,我有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像是施加压力:
“你构思这个计划的……灵感来源,或者说,依据是什么?你对我们关东军在满洲,特别是某些特殊部队的任务和状况,了解到了什么程度?”
石井四郎的问题看似平常,甚至带着一点对下属思路来源的好奇。但在场的都是人精,瞬间就捕捉到了石井四郎话语深处那不容错辨的寒意与审视。
尤其是“特殊部队”、“了解程度”这几个词,被他用平缓却格外清晰的语调说出,更像是一种隐晦的敲打和质询。
细菌部队(即所谓“防疫给水部”)的存在及其真正性质,即便在关东军内部,也属于高度机密,知情范围被严格控制。
如今,一个伪满警察厅的中层军官,在阐述其治安策略时,其思路的“系统性”和“根源性”,竟然隐隐与某种更“极端”的“净化”理念暗合,这不得不引起石井四郎本能的警惕和猜疑。是巧合?还是这个支那人,通过某种渠道,获悉了不该知道的秘密?
涩谷三郎的眼神也变得深邃起来,他身体微微后靠,手指无意识地在榻榻米上轻轻敲击。其他军官也收敛了刚才的兴奋,屏息看着叶晨。
房间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紧,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若叶晨的回答不能令人满意,不能彻底撇清与“窥探帝国最高机密”的嫌疑,那么今天,他恐怕很难安然走出这间和室。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杀机的质询,叶晨脸上却没有流露出丝毫慌乱。他甚至微微扬起了嘴角,那是一个极其细微、转瞬即逝的弧度,带着一丝了然的意味。
电光火石间,他意识到,这不仅仅是危机,或许也是一个机会——一个给某些人“上眼药”、转移视线、甚至为自己增加一层“保险”的机会。
叶晨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让自己显得更加恭敬而坦诚,然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石井四郎那审视的目光,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回忆与汇报交织的平稳:
“石井将军阁下明鉴,卑职月初才奉命从关内任务归来,旋即被警察厅委以行动队队长一职。
因离哈时日已久,为尽快熟悉本地情势,履行职责,卑职不得不查阅大量过往卷宗与档案。正是在这些故纸堆中,卑职注意到了一些……不太寻常的记录。”
叶晨的语气略微停顿,似乎在整理思路,也像是在观察石井四郎的反应。对方的脸色似乎更沉凝了一些。
“卑职在数年前的旧档中看到,警察厅曾在背荫河、拉林镇等地逮捕过两名形迹可疑的犯人。
他们的口供里,提及曾目睹一支隶属石井博士您指挥的部队,将数量可观的‘特殊犯人’押送至一个叫‘中马城’的地方关押。”
叶晨的语速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
“更有意思的是,口供中还提到,据负责为这支部队外出采买物资的士兵之间私下流传的说法:给那些关押的人‘买些好的吃吧,反正他们也活不了多久,很快都会变成实验用的‘马路大’(maruta,鈤语‘圆木’,731部队对活体实验材料的蔑称)和‘小白兔’了。’”
当“马路大”这个词从叶晨口中清晰吐出时,石井四郎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搁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蜷起。涩谷三郎的眉头也蹙了起来。其他军官则屏住了呼吸。
叶晨仿佛没看到这些细微变化,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口吻说道:
“卑职不才,自认还算是一个合格的特工人员。将零散的、看似无关的信息拼凑起来,进行合理的逻辑推演和背景分析,是基本的职业素养。
从‘特殊部队’、‘大量犯人’、‘活不了多久’、‘实验材料’这些关键词,结合当时满洲部分地区偶有‘不明疫情’传闻的时空背景,推断出贵部可能在进行某些非常规的、需要大量‘消耗品’的医学或防疫相关研究,这并非难事。如果连这点关联都看不出,那卑职这个特工,也未免太不称职了。”
叶晨的这番话,既解释了自己“知情”的来源——公开的警察厅档案(至于档案是否真的如此详细,或者他是否“过度解读”,在此时已难深究)。
又巧妙地将自己包装成一个仅仅凭借职业敏感进行合理推测的“聪明人”,而非通过什么隐秘渠道刺探到了核心机密。同时,还隐隐捧了一下自己的专业能力。
然而,叶晨的话并未就此打住。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忧虑与忠诚的复杂表情,声音也压低了一些,显得推心置腹:
“不过,卑职虽然窥见一斑,却绝无探听帝国军事机密之意。相反,正是出于对皇军、对关东军总部、对天皇陛下的绝对忠诚,卑职才深感不安,觉得有必要冒昧提醒石井将军阁下。”
他抬眼,目光恳切地看向石井四郎:
“卑职能从故纸堆里看出端倪,那么,在哈城这片各方势力交织、情报眼线密布的土地上,那些同样专业、甚至更狡猾的红色特工、重庆特工,他们是否也有可能,通过类似的渠道,甚至更直接的窥探,掌握了某些风声呢?”
“将军。”
叶晨的语气变得更加凝重,“此类事务,关系帝国圣誉与关东军的整体战略。一旦相关讯息,哪怕只是捕风捉影的谣言,不慎流传出去,被国际舆论抓住大做文章,必将使天皇陛下和关东军总部陷入极大的被动。
届时,恐怕不仅陆军声誉受损,一直与陆军……存在一些竞争关系的海军方面,也难保不会借此机会,大做文章,落井下石啊。”
“海军”二字,叶晨特意稍稍加重了语气。
“八嘎!”
石井四郎猛地一掌拍在面前的矮几上,震得茶杯哐当作响。他脸色铁青,镜片后的眼睛射出怒不可遏的光芒,死死盯着叶晨,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胡言乱语!纯属子虚乌有的恶意中伤!这是对帝国军人、对我防疫给水部全体官兵崇高奉献精神的恶毒诽谤!
我的部队,长期致力于满洲地区的给水净化、传染病防治和地方病研究,为保障满洲民众健康、支援圣战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我绝不容许任何人,以任何方式,污蔑我的士兵!”
石井四郎的暴怒,固然有被触及逆鳞的本能反应,但更深层的,是一种被戳中要害的恐慌。
叶晨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划开了他极力维持的“科研”、“防疫”伪装,更可怕的是,点出了可能存在的泄密风险以及海军这个死对头可能带来的政治麻烦。
陆军和海军在资源、地位上的明争暗斗是人尽皆知的,如果“细菌部队活体实验”这种一旦曝光就必然引发国际轩然大波的丑闻,真的被海军派系抓住把柄……那后果,他石井四郎即便身为中将,也绝对承受不起,这才是他色厉内荏的真正原因。
面对石井四郎的疾言厉色和几乎要实质化的怒火,叶晨非但没有惊慌失措,反而微微低下头,做出了一个略显无奈、又带着几分委屈的“小熊摊手”般的细微动作(在日式正坐姿态下,这个动作很隐蔽),语气也变得有些“无辜”:
“涩谷司令官阁下是清楚的,卑职返回哈城才不过数日。连我这样一个刚刚回来、只能靠翻旧档案了解情况的人,都能从故纸堆里拼凑出这些‘传言’,那在哈城经营多年的各方势力,这些所谓的‘秘密’,在他们眼中,恐怕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叶晨再次强调了自己“新人”的身份和信息的“公开”来源,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紧接着,他抬起头,脸上换上了一副无比诚恳、甚至带着点“忠臣被误解”的悲愤表情:
“卑职对大鈤夲皇军的忠诚,天地可鉴!我之所以提出针对抗联的‘绝户’计划,正是因为我已经将自己的前途命运,与皇军的伟业牢牢绑定在一起!
皇军的荣耀就是我的荣耀,皇军的困境就是我的困境!听到这些可能损害皇军声誉、授人以柄的流言,卑职内心的痛心与焦急,丝毫不亚于各位阁下啊!”
叶晨的这一番表态,既撇清了自己,又把“泄密”的锅甩给了“哈城各方势力”和“可能早已不是秘密的流言”,同时再次强调了自己的“忠诚”与“捆绑”立场,让人难以再直接质疑他的动机。
石井四郎胸口起伏,死死瞪着叶晨,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又像是面对一个滑不溜手的泥鳅,满腔怒火无处发泄。
他当然知道叶晨的话里有狡辩、有转移焦点,但在当前的情境下,尤其是在涩谷三郎面前,他不可能真的不顾一切地深究下去,那只会让事情更加复杂。最终,他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充满杀意的话:
“对于制造和传播这种恶毒谣言的人,无论他是谁,身在何处,都必须彻底追查,严惩不贷!!!”
石井四郎的这句话,更像是他对自己权威的维护,以及对潜在威胁的警告。
涩谷三郎一直在冷眼旁观,此刻,他适时地站了起来,脸上带着圆滑的笑容,充当起和事佬:
“石井将军息怒。周乙君也是一片忠心,言语或有不当,但其担忧不无道理,提醒也很及时。”
他转向叶晨,语气缓和却不容置疑:
“周乙君,今日讨论甚为深入,你也辛苦了。请先到隔壁房间稍作休息,用些茶点。”
“哈依!多谢司令官阁下!”
叶晨立刻恭敬地躬身行礼,然后动作利落地站起身,目不斜视,迈着沉稳的步伐退出了和室,轻轻拉上了纸门。
和室内重归寂静,但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凝重。
石井四郎脸上的怒容未消,他转向涩谷三郎,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后怕:
“涩谷君,此事绝非小事!这个支那人说得对,如果连他都能看出问题,那么哈城潜伏的敌特分子,很可能已经掌握了一些情况!
必须立刻、彻底地追查所有可能的泄密渠道,将一切谣言扼杀在萌芽状态!否则,一旦扩散,被海军那帮混蛋,或者国际记者嗅到味道……你我,乃至整个关东军陆军,都将颜面扫地,陷入极大的正治被动!”
石井四郎的声音顿了顿,压低声音,语气狠厉:
“那个周乙……他虽然解释了,但此人头脑太过清醒,心思也深。他今天这番话,到底是无心之言,还是有意试探、甚至警告?
涩谷君,此人,你务必牢牢掌控,仔细观察。若其有任何异动,或与可疑人员接触……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涩谷三郎缓缓点头,眼神幽深:
“石井将军放心,周乙……我自有分寸。当务之急,是内部清查。我会责令特务科、宪兵队,对近年来所有接触过相关区域、人员、档案的帝国军人、满洲职员,进行一次秘密而严格的甄别。任何可疑的苗头,都必须掐断。”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与决绝。一场针对内部可能存在的“泄密”风波,以及由此引发的对叶晨更深层次的关注与暗中监控,就此埋下伏笔。
而在隔壁房间,静静品茶的叶晨,嘴角却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
高彬,你不是喜欢掌控一切,喜欢让手下人互相猜忌、向你效忠吗?这份“泄密”的疑云,这份来自石井四郎和关东军高层的压力,我就先送给你了。看你如何应对。
至于石井四郎……想到这个名字,叶晨眼底深处的寒冰再次凝聚。揭露你的罪恶,仅仅是开始。
你的部队,你的“研究”,你遗留给这片土地的毒害……总有一天,会要你,和你们所有人,血债血偿。
他放下茶杯,望向窗外森严的庭院,风雪欲来……
叶晨退出和室后,纸门重新合拢,隔绝了内外的声音与视线。他并未真的去什么隔壁房间“休息”,而是在一名宪兵军曹的“陪同”下,被暂时安置在宅邸内一间相对僻静的小客室。
一杯清茶放在面前,袅袅热气升腾,叶晨却并未去碰。他知道,外面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涩谷三郎的“行动力”,果然没有让人失望。几乎在叶晨离开主和室不到十分钟,涩谷便召来了自己的副官,一名神情冷峻、目光如隼的中佐。简短的命令,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立刻调集可靠人手,封锁警察厅特别行动队、特务科以及保安局所有相关办公室、机要室、档案室。
以宪兵司令部名义,对上述所有地点,尤其是涉及近五年内关于背荫河、拉林镇、中马城及周边区域一切案件、巡查、监听、线报记录的档案,进行彻底、无死角的搜查、封存和审阅。任何人不得阻挠,任何可疑文件不得转移、销毁。即刻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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