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7章盒子打开了
“你姐姐当年……”
听到慕焕蓉如此问,李德全眼中流露出一丝追忆神色,蓦然点了点头,“倒也留了一些东西在!”
1940年之后,焕蓉跟焕英就走散了,想必这些年也念着焕英想着焕英,而慕家的亲人们也是她的思念源泉。
既然有一点念想,李德全觉得也应该让焕蓉看一看!
听到这话,慕焕蓉眼中精光乍闪,但很快便消散无形,只是戚戚然道:“那就麻烦仲墨兄让我见见吧!”
“行,下山去吧!”李德全不疑有他,朝山下示了示意。
一行人刚回到老屋院子,就碰上了热闹。
朱撼山老爷子,李向南的外公,正红光满面地抱着小喜棠,手里捏着一个厚厚的红纸包要往小家伙的襁褓里塞。
“爹!这不过年不过节的,您包啥红包啊!”李富贵在一旁拦着,哭笑不得。
李德全进了门口,走进院子,也笑着劝道:“撼山老哥,留着过年给咱小喜棠包个大的!”
朱撼山眼睛一瞪,气呼呼道:“我疼我小重外孙不行啊?过年有过年的,这是见面红包!老早就听秋菊说小喜棠乖巧可人,今天亲眼一看,哎哟喂,这小模样,这小眼神,可稀罕死我了!这红包就为了这一口心气儿,我老头子心里也舒坦!”
他不由分说地把红包塞进襁褓,转头对李富贵道,“甭跟我扯来扯去的!中午弄两坛子你藏的好酒,好好招待招待我,那就是对我最大的安慰了!”
众人看着老爷子这倔强劲儿,都忍不住笑起来。
院子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朱秋菊和几位舅舅、舅妈也都在。
一番寒暄引荐,朱撼山一家和慕焕蓉算是正式打了照面。
慕焕蓉脸上带着得体的、略显哀戚的笑容,一一应酬着。
李德全和李富强陪着说了会儿话,慕焕蓉的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过他们,又很快垂下眼帘。
她轻轻咳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刚刚哭过的鼻音,提醒道:“仲墨哥,富强,那……那姐姐的东西……”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和一种怕麻烦人的歉意,将一个刚刚经历巨大悲痛、急于寻找亲人遗物寄托哀思的老妇人形象,演绎得恰到好处。
李德全恍然,立刻点头:“哦,对,对!富强,去我屋里,把那个盒子拿来。”
“哎!”李富强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进了屋。
慕焕蓉的心,在李富强转身的瞬间,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面上依旧维持着哀伤和期盼,拢在袖中的手指却下意识地绞紧了衣料。
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李富强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门内。
很快,李富强捧着一个深色的、带着岁月痕迹的旧木盒走了出来。
那盒子不大,样式古朴,边角处包着磨损的铜皮。
看到那盒子的瞬间,慕焕蓉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猛地一缩!
一抹难以言喻的精光在她眼底深处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
她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强压下心头的狂跳,努力让自己的动作显得自然。
慕焕蓉伸出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个盒子。
入手沉甸甸的,她的指尖在盒子表面那模糊的雕花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小姨,这就是娘留下的东西了,您……您看看。”李富强看着慕焕蓉接过盒子时那郑重的样子,低声说道。
慕焕蓉点点头,神情激动又带着克制的悲伤。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了勇气,才缓缓掀开了盒盖。
盒盖开启的瞬间,她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身体有极其短暂的僵硬。
她的目光落在盒内,眼神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巨大的、难以掩饰的失望!
那失望如同冰水浇头,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但这情绪只是一闪而逝。
慕焕蓉飞快地眨了眨眼,再抬起头时,眼眶已经微微泛红,湿润的水光在眼底积聚,仿佛刚才那一刹那的异样从未发生过。
她只是怔怔地看着盒子里的东西,仿佛陷入了深沉的回忆。
李富强正忙着给朱家舅舅们递烟,眼角余光瞥见慕焕蓉打开盒子后那瞬间的失神,心里闪过一丝疑惑。
小姨刚才那眼神……怎么有点不对劲?好像……不是纯粹的悲伤?
可等他再仔细看去,只见慕焕蓉眼角湿润,鼻尖泛红,正沉浸在巨大的哀思里。
他摇摇头,只当自己眼花了,或许是姨母睹物思人,情绪复杂。
盒子里只有两样东西:一叠用细麻绳捆扎得整整齐齐、纸页早已泛黄发脆的信件,信封上依稀可见“慕府”等字样。
另一样,则是一对用某种硬木精心雕刻的小像,虽然刀法略显稚拙,但人物的神态、衣着都清晰可辨,正是慕焕英记忆中父母年轻时的模样。
慕焕蓉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对木雕小像,紧紧握在手心里。
冰凉的木头触感传来,她的肩膀无法抑制地轻轻抽动起来,压抑的、细微的啜泣声从喉咙里溢出。
她低下头,将额头抵在紧握着小像的手背上,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追忆之中。
远远的众人瞧见这一幕,都被深深触动。
朱秋菊和几位舅妈更是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这份跨越时空的姐妹和家族情深,令人心酸又感动。
院子的另一边,朱撼山老爷子在李富贵的搀扶下,在一条长凳上坐下。
他远远看着大树下独自垂泪的慕焕蓉,浑浊的老眼里也带着感慨,低声对身旁的李德全说:“仲墨,焕英这妹子……跟她姐姐是真像啊!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刚才乍一看,差点就喊错了名字!”
李德全的目光也落在慕焕蓉身上,闻言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是像。我第一次在庐州见到她时,也恍惚了一下。但仔细看,还是不一样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焕英……更温婉些,像山里的泉水。焕蓉……像深潭的水,看着平静,底下有东西。”
朱撼山咂咂嘴,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我看都一样!都是亲姐妹,能差到哪儿去?”
他抽了口烟,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道,“哎,仲墨,这焕蓉妹子……成家没啊?她家人呢?这大过年的,怎么没见跟着一起来热闹热闹?”
李德全拿着烟斗准备掐烟丝的手,在空中微微顿了一下。
朱撼山这看似随意的问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了他原本平静的心湖。
这个问题,他以前在燕京时也曾旁敲侧击地问过慕焕蓉。
但那时,他只当是关心这位远道而来的姨妹,加上涉及慕家旧事和对方隐私,不便深究,问过也就罢了,并未深想。
可此刻,在老亲家这直白的询问下,那些被忽略的细节,如同沉渣般重新泛起。
慕焕蓉似乎从未详细提及过她这四十多年来的具体生活轨迹。
她只是笼统地说,慕家大火后,她在南皖待过,后来又辗转去了别处,言语间充满了漂泊的辛酸,让人不忍追问。
她有没有嫁人?嫁了谁?丈夫是做什么的?有没有孩子?孩子多大了?现在在哪里?这些问题,统统没有答案。
以前李德全只当她有难言之隐,不愿触及伤心事。
但现在想来,如果她嫁过人,哪怕丈夫不在了,总该有孩子吧?
看她对小喜棠那份发自内心的喜爱和熟练的照顾动作,显然是对带孩子非常有经验的!
一个对孩童如此亲近、如此有办法的人,怎么可能没有自己的儿孙?
按照她的年纪推算,儿子女儿应该和李富强他们差不多大,孙子孙女也该有李向南这么大了,恐怕小重外孙也该有小喜棠这么大了!
可为什么,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为什么她从未提及?为什么她宁愿孤身一人投奔李家这个几十年未见的“亲戚”,也不愿和自己的骨肉一起过年?
朱撼山的问题,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李德全心中那扇名为“疑虑”的门。
他沉默了,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握着烟斗的手指也收紧了。
他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目光在院子里搜寻,想找孙子李向南问问,或许大孙子应该知道些什么。
他扫了一圈,没看到李向南的身影,却瞧见小孙女李定西像只受惊的兔子,急匆匆地从她的小房间里冲出来,跑去了厨房,又钻出来,急匆匆的往回跑,手里还捏着两个刚出锅的菜饼,一边走一边往嘴里塞,一副火烧眉毛的样子。
“定西!定西!”李德全赶紧招手喊她。
李定西听到喊声,脚步顿住,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应道:“哎!爷!啥事儿?”
她嘴上说着话,眼睛却还瞟着自己房间的方向,脚下像生了根,一副随时要跑的架势。
李德全看她那副饿死鬼投胎又心不在焉的样子,哭笑不得:“你个小丫头片子,急慌慌的干啥呢?能有啥大事儿?你大哥人呢?”
李定西用力咽下嘴里的饼,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不知道大哥在哪儿!爷,我真有正经事儿!十万火急!”
她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里透着一种罕见的认真和急切。
李德全被她这“正经事儿”逗乐了,又觉得有些无奈。
心里想,找向南打听他姨奶的事,跟这毛丫头说确实不合适。
便摆摆手道:“行行行,你有正经事儿就去忙你的吧!找你大哥就算了。你这丫头,能有啥正经事儿!”
李定西如蒙大赦,转身就要跑,跑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回头冲李德全喊了一句:“爷!我真有正经事儿,你再给我点时间!我马上就能打开盒子了!真的!”
喊完,头也不回地冲回了自己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李德全被她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一愣,下意识地重复:“打开盒子?”
他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只当是小孩子又在鼓捣什么新玩具,没意识到她说的就是小佛爷的盒子。
他苦笑着摇摇头,伸手去摸烟丝袋,准备点烟。
就在他低头装烟丝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大树下的慕焕蓉。
不知何时,她已经抬起了头,目光正若有所思地、直直地望向李定西那紧闭的房门方向。
那眼神,带着一丝探究,一丝……难以言喻的专注。
当发现李德全看过去时,她的目光又飞快地移开,重新低下头,坐回了原来的姿势,仿佛刚才只是无意间的一瞥。
李德全拎着烟斗的手停在半空,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定西那丫头……刚才说打开什么盒子?焕蓉为什么突然对定西的房间那么关注?
“小孩子嘛,到了年纪都这样!疯疯癫癫的,想一出是一出,咱都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
朱撼山老爷子还在那儿絮叨。
李德全的心思却已经飘远了,被朱撼山那句关于慕焕蓉家人的无心之问勾起了沉甸甸的疑虑。
他心不在焉地应和着老亲家的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大树下那个孤寂的身影。
慕焕蓉已经重新坐了回去,低着头,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对木雕小像,肩膀微微起伏,仿佛还沉浸在巨大的悲伤里。
可李德全总觉得,那份悲伤底下,似乎藏着点别的什么,像水面下的暗流,看不真切。
“定西今年该有十八了吧?”朱撼山吸了口烟,话题又转了回来,“女大十八变嘛!你看秋菊小时候……”
“爹!”朱秋菊正好端着一簸箕刚炒好的花生瓜子出来,听到这话忍不住嗔怪地打断,“女大十八变是您这么理解的啊?您可别给咱李家人教歪喽!”
她脸上带着笑,语气里却满是无奈。
朱撼山眼睛一瞪,胡子都吹起来了:“你瞧瞧!真是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现在说话完全就是李家人了!胳膊肘往外拐!”
他佯装生气,引得周围的舅舅叔叔伯伯们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朱秋菊也不恼,把簸箕放在旁边的石磨上,笑着回敬:“爹,我儿子过年都二十三啦!向南都有闺女了!您还把我当小丫头呢?”
这话一出,朱撼山脸上的“怒意”瞬间消散,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岁月感慨的叹息:“是啊……时间过得可真快……你在我眼里啊,永远还是那个扎着红头绳、跟在我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小丫头片子呢……”
他的目光落在女儿脸上,带着深深的慈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朱秋菊被父亲这突如其来的温情话语说得鼻子一酸,眼圈微微泛红,跺了跺脚,带着点女儿家的娇嗔喊道:“爹!您又来了!”
这难得的小儿女情态,又引得众人一阵善意的笑声,院子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说笑声和脚步声。
李向南、李富勤和董承舫从山上回来了,带着一身山野的寒气,脸上却都红扑扑的,洋溢着兴奋。
外婆正抱着小喜棠在屋檐下晒太阳,看见外孙进来,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连声感慨:“哎哟,咱家南南都有孩子了,抱着重外孙女了,真好,真好呀!”
李向南几步走过去,亲昵地搂住外婆的肩膀,笑道:“嘎婆,我都二十好几了!您像我这么大的时候,我大舅小舅他们都能打酱油满地跑了吧?”
“哈哈哈!”外婆被逗得开怀大笑,拍着李向南的手背,“你这皮猴子!就你会说!”
满院子的人也跟着笑起来,笑声在冬日的阳光里回荡,冲散了刚才山上的沉重和若有若无的疑虑。
日子在走亲访友、欢声笑语中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八。
这天一大早,李向南就跟着三叔李富勤,开着那辆“东方红”拖拉机突突突地往县城去了,准备接王德发回村。
同去的还有堂弟李建设,顺便把在县城工作的李团结、王二狗几个村里的小伙子也捎上,一起接回来过年。
拖拉机在颠簸的乡间土路上奔驰,寒风呼呼地刮着脸。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稻草,几个人裹着棉大衣挤坐在一起,倒也不觉得太冷。
回村的路上,大家伙儿天南海北地聊开了。
“建设,”李向南裹紧了围巾,声音在风里有点飘,“听说村里以前那些插队的知青,现在都回城了?他们后来咋样了?”
李建设靠在车斗栏杆上,脸上带着感慨:“是啊,都回去了。有几个回去后还给我爸写过信,说说近况。有的顶了父母的班进了厂子,有的考上了技校……都挺不容易,但也算安稳下来了。挺好!”
坐在旁边的李团结接口道,语气带着点忿忿不平:“咱红山县一百多号知青,大部分都挺好,就那个徐争鸣!奶奶的,当年在村里可没少干缺德事儿!仗着家里有点关系,眼睛长在头顶上!跟我们斗了多少回!对了南哥,”
他转向李向南,眼睛发亮,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他好像也是燕京的!你回去后见过他没?有没有掐过架?他要是还敢炸刺儿,你吱声!兄弟们虽然离得远,但只要南哥你一句话,我们立马买票去燕京给你撑场子!揍他丫的!”
李向南被李团结这义愤填膺又带着点憨直的话逗乐了,摸了摸鼻子,笑道:“见倒是见过几次。掐架嘛……现在估计是打不起来了。”
“打不起来?”李团结一愣。
坐在李向南旁边的胖子立刻嘿嘿一笑,接过话头,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炫耀:“打啥打?徐争鸣那小子现在对你们南哥,那叫一个服帖!让他往东,他绝不敢往西!就差没把‘南哥是我偶像’刻脑门上了!”
车厢里的李团结、王二狗、李建设等人互相看了看,都露出恍然大悟和深以为然的表情。
“我就说嘛!”王二狗一拍大腿,“当年在村里,徐争鸣那小子就没在南哥手上讨到过便宜!打架打不过,干活儿也比不上!现在南哥在燕京混得风生水起,又是大老板又是十佳青年的,那小子肯定更蔫了!”
“就是!南哥威武!”李团结也兴奋地附和道,仿佛李向南的威风就是他们的威风。
李向南笑着摆摆手,示意胖子别太夸张,岔开了话题:“行了行了,胖子别贫了。说点正事。你今年过来过年,老爷子那边……没意见?”
胖子摆摆手,脸上带着点无奈又好笑的表情:“嗨!甭提了!我跟老爷子说,要不今年我就在家陪您老过年,向南那儿我就不去了?你猜老爷子怎么说?”
他模仿着老爷子中气十足的嗓门,“滚蛋!过年老子有老干部联欢会,还要上去打一套拳!你小子要是杵在旁边,老子浑身刺挠不自在!万一发挥失常,台下那些小护士笑话我,老子跟你没完……”
车厢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拖拉机都跟着颠簸了几下。
李向南也忍俊不禁,摇头笑道:“老爷子这理由……绝了!”
他心里却明白,老爷子嘴上不饶人,其实是变着法儿催胖子呢!催他赶紧找对象,最不济,最后在他老人家的撮合之下认识个小护士,也是一桩美谈!
这份长辈的操心,藏在看似不正经的玩笑话里。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进李家村,刚在院门口停稳,李朝东就像颗小炮弹似的从屋里冲了出来,一头扎进了刚跳下车的胖子怀里,兴奋地大喊:“胖哥!你可算来了!想死我了!”
胖子被这热情的“袭击”弄得有点懵,随即乐得合不拢嘴,用力拍着李朝东的后背:“哎哟喂!好小子!你这声哥叫得,比亲哥还亲!来来来!”
他松开李朝东,从随身的大挎包里往外掏东西,“胖哥给你们三兄妹带礼物了!朝东,你该不会就是冲着礼物来的吧?”
李朝东赶紧摇头,小脸涨得通红:“那不能!真想你!”
“哈哈哈,算你小子有良心!”胖子大笑着,掏出三本书,分别递给李朝东、李援北,“喏,顾城、舒婷的诗集!现在城里年轻人最时兴这个!”
李朝东接过书,看到封面上顾城的名字,眼睛瞬间亮了,高兴得蹦了起来:“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太好了胖哥!谢谢胖哥!”
他迫不及待地翻开书页。
李援北也接过自己的那本,翻到舒婷的《致橡树》,轻声念了几句,脸上露出会心的笑容:“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真好。”
胖子手里还剩下一本,左右看了看,挠挠头:“哎?定西那丫头呢?这本是给她的!”
他扬了扬手里另一本海子的诗集。
李朝东朝妹妹房间努努嘴:“甭管她!她现在着魔了!整天猫在屋里,喊吃饭都叫不动!”
李向南也下了车,招呼道:“胖子别管她了,人家在房里钻研东西呢。进屋进屋!二狗子、团结、建设,走走走!进屋暖和暖和,准备开饭了!”
他招呼着众人往屋里走。
李建设、李团结、王二狗几个嘻嘻哈哈地跟着李向南进了屋。
胖子又朝李定西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无奈地耸耸肩,把给她的书揣回兜里,也跟着进了屋。
院子里恢复了暂时的平静。
李定西的小房间里,光线有些昏暗。
她正趴在炕沿的小桌上,面前铺满了画满复杂线条和符号的草纸,眉头紧锁,铅笔在纸上快速地演算着什么。
那个神秘的檀木盒子,就放在她手边不远处,盖子紧闭,却像有魔力般吸引着她全部的注意力。
笃笃笃。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李定西像受惊的兔子,猛地抬起头,手忙脚乱地把摊开的图纸往旁边一拨拉,再把盒子郑重的收进抽屉里,嘴里含糊地应道:“谁啊?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慕焕蓉端着一碗热气腾腾、散发着甜香的酒酿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定西,还没忙完呢?你二妈刚做的酒酿,甜得很,姨奶给你端了一碗来!”
李定西看到是慕焕蓉,又闻到了甜酒酿的香味,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脸上露出笑容:“太好了!谢谢姨奶!”
她赶紧起身过去接碗。
慕焕蓉顺势走了进来,把碗递给李定西,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小桌上那些被匆匆掩盖、却依旧露出一角的图纸。
她走到桌边,拿起一张散落的草纸,上面画着精密的榫卯结构图,线条复杂得令人眼花缭乱。
“定西,你这画的都是什么呀?”慕焕蓉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长辈的关切,“怎么这么复杂?跟天书似的。”
李定西正捧着碗小口喝着甜滋滋的酒酿,闻言含糊地应道:“哦,是……十八桥莲花架。”
她心思还在盒子和图纸上,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
“十八桥莲花架?”慕焕蓉拿着图纸的手微微一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她转过头,正眼看向李定西,眼神里充满了意外和探究,“你懂这个?”
她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总是带着点憨气的丫头,此刻沉浸在那些复杂线条里的专注神情,心中着实惊讶。
这可不是一般女孩子会感兴趣的东西!
难道……真是天赋异禀?
“嗯,懂一点。”李定西点点头,注意力还在酒酿上。
慕焕蓉放下图纸,走到李定西身边,语气带着点长辈的嗔怪和不解:“定西啊,你好端端的不去跟你大哥玩耍,画这些做什么?你大哥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在家也待不了几天,多难得啊!”
李定西一听提到大哥,立刻抬起头,抢着回答:“我帮我嫂子捣鼓盒……”
话刚出口半句,她猛地意识到不对,赶紧把嘴闭上,脸上闪过一丝懊恼和慌乱。
她记起了秦若白的叮嘱,盒子的事情谁都不能说!
可慕焕蓉已经听到了那个关键的“盒”字!
她的心猛地一跳,脸上却不动声色,目光飞快地在房间里扫视了一圈。
虽然没看到那个熟悉的檀木盒子,但她几乎可以肯定,秦若白一定把它带回了李家!
而且,很可能就在李定西这里!
嘶!
那盒子她看过,普通人绝对是打不开的!
秦若白能够不远千里把东西带回来让李定西这小丫头片子琢磨,说明她对这孩子的期望值不是一般的高!
难道这孩子真能把小佛爷的盒子给打开?
不会吧?
她看着李定西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紧张兮兮假装埋头喝汤的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故意板起脸道:“你这丫头!还跟我藏拙来了?是不是你嫂子让你帮忙参谋什么盒子?”
她故意点破。
李定西心里警铃大作,把头埋得更低了,假装专心致志地“旋”碗里的酒酿,打定主意装聋作哑,一声不吭。
慕焕蓉看着油盐不进的小丫头,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语气放缓:“行了行了,不愿意说就不说吧。你好好吃,不够了再去厨房里盛,锅里还有。”
她说着,转身朝门口走去。
“姨奶,我够吃拉够吃啦!我肚子小小的!”李定西含糊的说了一句。
走到门口,慕焕蓉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依旧埋头“苦吃”的李定西,摇头失笑:“你这傻丫头……”
语气里带着点宠溺,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然后才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门一关,李定西立刻像泄了气的皮球,长长吁了口气。
她赶紧放下碗,跑到门边,小心翼翼地把门从里面插好!
确认安全了,她才飞快地跑回小桌边,把抽屉里盖在盒子上的图纸掀开,重新投入到那复杂精密的机关世界里去,连那碗香甜的酒酿都顾不上了。
没过多久,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谁?”李定西警惕地问,这次没敢轻易开门。
“是我,定西。”门外传来秦若白的声音。
李定西松了口气,赶紧跑过去打开门。
秦若白端着一碗同样热气腾腾的酒酿走了进来,看到李定西桌上已经有一碗,愣了一下:“咦?定西你吃过了?自己盛的?那我这碗……”
“嫂子给我!”李定西赶紧接过去,生怕秦若白拿走,“我来者不拒!我最喜欢吃二妈做的酒酿了!我还能旋一碗!”
她说着,拿起勺子就要开动。
秦若白笑了笑,目光扫过桌上凌乱的图纸和被小心放在一边的盒子,随口问道:“你哪有空去盛酒酿?刚才谁给你送的?”
她以为是婆婆朱秋菊或者大妈佟玉。
李定西一边满足地吃着,一边含糊道:“是姨奶拿来的!她经常过来呢,这五天她每天都来给我送点吃的喝的!”
秦若白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心猛地往下一沉!一股强烈的警觉感瞬间攫住了她!
姨奶?慕焕蓉?每天都来?还送吃的?这关心……是不是有点太频繁、太刻意了?
她不动声色地靠近李定西,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定西,姨奶……她每天来,有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或者……有没有看你的图纸?”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李定西停下勺子,想了想,摇摇头:“姨奶没怎么跟我说话,就是问我学习怎么样,在学校习不习惯,生活上有没有困难……也从来没看过我图纸……”
她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哦,今天她倒是问了一句,问我画这些是不是帮你参谋盒子?”
秦若白的瞳孔骤然收缩!
果然!她果然等到这时候问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那……你怎么说的?”
“嫂子我啥也没说!”李定西立刻挺起小胸脯,一脸“我很可靠”的表情,“我就当没听见!使劲儿喝我的酒酿!我记得你的话,谁都不说盒子的事情!连姨奶也不说!”
她的小眼神无比坚定。
秦若白看着李定西认真的样子,悬着的心才稍微放下一点。
她用力揉了揉李定西的脑袋,声音带着后怕和赞许:“好!定西!你做得非常好!记住!那个盒子的事情,不管是谁问,姨奶也好,其他人也好,哪怕是你爷爷你爸问,你都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提!千万记住了!”
李定西用力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嫂子你放心!我晓得的!这个盒子对大哥来说非常重要!我务必小心谨慎!打死我也不说!”
她像个小战士一样保证道。
秦若白这才长长舒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下来。
她看着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图纸和那个神秘的盒子,忍不住问道:“那……你这几天,研究出啥门道来了没?”
李定西立刻来了精神,眼睛亮得像星星,凑近秦若白,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嫂子,你就等着瞧好吧!快了!我感觉……快了!”
秦若白看着她眼中那无比自信、仿佛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眼神,先是一愣,随即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期待和……一丝荒谬的激动!
难道……这小丫头片子……还真能行?!
她压下心头的波澜,用力拍了拍李定西的肩膀,郑重道:“加油!小定西!嫂子看好你!”
不管结果如何,这份执着和自信,就值得鼓励。
李定西挺直腰板,胸有成竹地用力点头,仿佛肩负着拯救世界的重任。
时间在忙碌和期待中飞逝,转眼就到了除夕。
小小的李家村,彻底被浓浓的年味儿包裹了。
天还没黑透,家家户户的烟囱就冒出了比平时更浓更急的炊烟,空气里弥漫着炸圆子、炖肉、蒸年糕的诱人香气。
女人们在灶台前忙得脚不沾地,男人们则忙着贴春联、挂灯笼。
红纸黑字的春联贴在斑驳的木门上,崭新的红灯笼在屋檐下亮起,映着白雪,格外喜庆。
夜幕降临,山村并不沉寂。
不知谁家带头点燃了第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脆响立刻打破了山野的宁静。
紧接着,像是得到了信号,整个村子都沸腾了起来!
东家一串,西家一挂,鞭炮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孩子们捂着耳朵尖叫着在硝烟弥漫的村道里跑来跑去,追逐着炸飞的红色纸屑。
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特有的、带着年节气息的硝烟味。
大人们也走到院子里,仰头看着自家点燃的“二踢脚”带着尖锐的哨音冲上夜空,在最高点“嘭”地一声炸开,绽放出瞬间的光亮。
李向南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喜棠,秦若白依偎在他身边,一家人站在老屋的院子里,看着夜空中此起彼伏的闪光,听着震天的爆竹声,感受着这份属于1981年除夕夜的、纯粹而热闹的乡土年味。
小喜棠被巨大的声响吓得小嘴一瘪,眼看要哭,李向南赶紧把她的小耳朵捂紧,轻轻摇晃着哄着。
“喜棠不怕不怕,过年啦!放炮仗,赶年兽呢!赶走了年兽,咱喜棠就平平安安长大啦!”
接下来的几天,就是走亲访友,坐着三叔的拖拉机,带着小喜棠,在附近几个村子来回转悠。
七大姑八大姨,舅舅伯伯,都得走到。
小喜棠成了最受欢迎的小明星,被这个抱抱,那个亲亲,收的红包都快把秦若白随身的小包塞爆了。
李向南感觉自己像个陀螺,被亲情这根鞭子抽得团团转,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一直转到了大年初六。
这天傍晚,夕阳的余晖给老屋的土墙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堂屋里,一大家子人正围坐在大圆桌旁吃晚饭,碗筷碰撞,说说笑笑,气氛温馨又热闹。
李向南刚给外公朱撼山倒满一杯酒,正要坐下。
“啊——!!!”
突然,一声石破天惊、带着巨大惊喜和难以置信的尖叫,猛地从西边李定西的小房间里炸了出来!
那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屋顶!
这突如其来的尖叫,把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
李向南手里的酒壶差点脱手,头发根儿都竖了起来!
他猛地扭头,和同样被惊得脸色发白的秦若白对视了一眼!
两人心里同时咯噔一下:定西?!盒子?!那丫头……不会真……?!
念头还没转完,就听见西屋的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拉开!
李定西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从屋里炮弹一样冲了出来!
她小脸因为极度的兴奋涨得通红,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声音因为激动而劈了叉:
“大哥!嫂子!开了!开了!我打开了!我打开了啊啊啊!!!”
“开了?!”
李向南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脑子里嗡的一声!
所有的声音——碗筷的碰撞、家人的说笑、窗外的风声——瞬间都消失了!
只剩下李定西那尖利的、充满狂喜的呼喊在耳边疯狂回荡!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像离弦的箭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顾不上打翻的酒杯,顾不上家人的惊愕询问,甚至顾不上身边同样惊跳起来的秦若白!
他的眼里只有那个冲出来的、兴奋得手舞足蹈的小妹,和她口中喊出的那两个字!
“定西!”李向南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急切!
他一步跨过长凳,几乎是撞开挡在身前的李援北,以最快的速度朝着李定西冲去!
秦若白也紧随其后,脸色煞白,心提到了嗓子眼!
李定西看到大哥冲过来,更是激动得语无伦次,指着自己的房间:“盒子!大哥!盒子!打开了!真的打开了!”
李向南根本顾不上回答小妹。
他像一阵风似的冲到了李定西那间小小的房门口,一把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屋内的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小木桌。
桌上,那个困扰了他和秦若白无数个日夜、神秘莫测的檀木盒子,正静静地放在那里。
而盒子的顶部,那原本严丝合缝、雕刻着复杂莲花纹路的券花顶盖,此刻——竟然真的被掀开了!
轰——!
李向南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电流瞬间贯通全身!
眼前仿佛有白光猛地炸开!
他所有的思维、所有的感官,在这一刻,被这难以置信的景象彻底冻结!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嗡嗡的轰鸣声!
他像被钉在了原地,死死地盯着那个打开的盒子,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急剧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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