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九四章 潜伏
“王浚如今在何处?”
“昨晚就走了。”秦世廉捂着犹自隐隐作痛的小腹,“他吩咐下官之后,片刻不曾耽搁,连夜便离开了。”
“去了哪里?”
“下官……下官当真不知。”秦世廉抬起头,额上沁出细汗。
魏长乐面色一沉。
秦世廉心头一颤,忙压低声音道:“可是……可是下官瞧得出来,他走的时候,神情极是亢奋,与往日大不相同。他还说,下官若将此事办妥,便是立下大功一件。用不了多久,下官……下官或许就要得到重用,调离这长泉县了。”
魏长乐眉头微皱:“他为何这样说?”
“他似乎……有什么大事要做。”秦世廉小心翼翼地揣度着,“往日他从渑池过来,总要在这边歇上两日。可这一次,他在这儿待了不足一个时辰,神色匆匆,交代完事情就马不停蹄地走了,像是……像是急着去办什么要紧事。”
魏长乐没再说话,转身走回椅边,缓缓坐下。
灯火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秦世廉腹间的疼痛已渐渐消去,他轻步挪到魏长乐身侧,躬身道:“魏大人,山上……山上那些人袭击商队的事,下官……下官确实一无所知。下官对朝廷忠心耿耿,绝无胆量与乱贼勾结。那些粮食……下官只当是孝敬王浚的年供,绝……绝无资助乱贼之意。”
王浚多年来从长泉县索要粮草,那些粮草要运出县境,如果不经由他这位县令准许,也并非易事。
如今得知李屋山上竟窝藏了一队兵马,他哪里还猜不到,那些粮草至少有部分送到了李屋山。
若李屋山上的兵马果真是叛党,那自己这些年输送粮草,便等同与叛党勾结。
这事儿真要查办起来,可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魏长乐没有接话,沉默片刻,忽然问道:“长泉县境内,除了李屋山,你觉得还有哪些地方可以藏匿贼寇?你可有长泉县图?”
秦世廉心头一凛,知道此事绝小不了。
无论之后如何发展,眼下务必全力配合魏长乐,这样自己或许还能有立功赎罪的机会。
“拿县图来!”他快步走到门前,朝外高喊一声。
随即回到魏长乐身旁,恭敬道:“大人,京畿二十一县,除了神都的千年、万古二县,畿内包括长泉,乃是十九县。自神都往北,大人自然是途经新河、清远二县,之后便进了长泉县境内。”
魏长乐只是看着他,不置一词。
秦世廉续道:“往北出了长泉,便是河阳县,自河阳县渡河,便可入河东地面。所以神都以北,共有四县之地。而四县之中,长泉县地界最宽,所属百姓有四万余众,也是整个京畿诸县内百姓最多的属县。这长泉县境内,像李屋山那样的荒僻山林,不在少数,可说是京畿诸县之中山岭最为众多的属县,正因如此,地界才会最广。李屋山在县城以西四十里地,附近另有好几座山头,都是地势险峻。此外往东去,也有多处山头……”
说到这里,他眉头微锁,声音更低了几分:“如果李屋山有兵马藏匿,那么……其他山头是否也存在同样的情况?”
“你每年提供的粮食,足够千人食用。”魏长乐目光锐利,盯着秦世廉,“若是按照兵力数量令你盘剥粮食,那就表明,在你治下境内,有近千名叛贼藏匿。”
秦世廉打了个寒噤。
真要如此,后果当真不堪设想。
近千贼人藏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自己却一无所知,这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堂……堂尊,图……!”
胡县尉连滚带爬地奔进屋来,双手捧着一卷地图,气喘吁吁。
秦世廉立刻上前接过,转身快步回到魏长乐身边,将县图在桌上缓缓展开。
魏长乐起身细看。
灯火摇曳之下,那县图勾画得倒也清晰,山川、道路、村镇一一标注分明。
“大人,这就是李屋山,这是紫坪山……”秦世廉乖巧地指着图上各处,“这李屋山距离官道最近,若想袭击官道上的商队,从李屋山出发确实最快。不过县境内最大的山是这座——柏古岭,真要有人藏在这里,藏上个几百号人当真是毫无难度。还有柏古岭边上的青牛山,也是林木茂密,人迹罕至……”
魏长乐目光如炬,在县图上缓缓扫过,忽然开口:“秦县令,若这些山上果真藏匿了贼兵,难道真的会无声无息到你一无所知?”
他侧目瞥了秦世廉一眼,语气淡淡,“李屋山上贼兵都配备了兵器,那肯定不是自己在山上锻造,而是有人运送。粮食、军械在你县内往来运送,你就一点端倪都看不出来?还有,长泉县既然是山林之境,所谓靠山吃山,猎户自然不少,就没人在山中撞见过什么?”
秦世廉苦笑一声:“大人,看来您有所不知。”
“什么?”
“大人,下官方才说过,这长泉县乃是京畿诸县中山林最多的地方,可正因如此,猎户反而最少。”秦世廉解释道,“靠山吃山这话,在长泉县可用不上。县内百姓,还是以耕作为主,否则……若都靠山吃山以捕猎为生,下官也不可能在县内筹集出那么多粮草......!”
“筹集粮草?”魏长乐冷笑一声,“山岭越多,猎户越少,这是什么道理?”
秦世廉顿时一脸尴尬,低声道:“大人,长泉县……其实是勋贵狩猎之地。五姓子弟可以在皇家林场狩猎,但寻常贵族子弟却没那资格。他们在京畿内,大都是在长泉县内打猎取乐。”
魏长乐一怔。
“长泉县除了几处极小的山头准许百姓狩猎,大多数地方都禁止民间靠近。”秦世廉解释道:“山上的猎物,也都是留给那些贵族子弟。有些山头,甚至都成了豪门大族的私产。大人,就说这最大的柏古岭,虽然名义上贵族子弟都可以上山打猎,但多年前其实就已默认为是右相令狐氏的私产。众所周知,令狐氏是五姓之外最大的豪族,没有令狐氏的准许,谁又敢真的得罪令狐氏跑上山去打猎?”
“右相?”魏长乐身体一震,“令狐氏?”
他猛然想到,这朝堂之中,确实还有右相这一号人物。
其实他早知右相此人,甚至对这位右相印象不错。
当初他坚守山阴县城,打退塔靼兵之后,朝堂便有人上折子弹劾,说他得罪了塔靼人,造成两国矛盾。
魏长乐记得清楚,有人谏言要处死他息事宁人,但右相却力排众议,说宁丢十座城,也不能处置一位抗击塔靼的少年英杰。
为此,魏长乐对这位右相一直心存感念。
不过入京之后,他见过左相,那位右相却似乎消失了一般,几乎无人提及。
此刻秦世廉忽然提起右相,着实让魏长乐意外。
“大人……不知道右相?”秦世廉察言观色,见魏长乐反应不一般,有些诧异。
魏长乐皱眉道:“右相经常到长泉县打猎?”
“那倒不是。”秦世廉忙道:“据下官所知,朝廷虽有左右二相,但左相受宠,主持改革,背后有太后撑腰,所以右相的权势远不如左相。这些年朝事多由左相处理,右相……唔,都说右相虽然管着吏部,但官员的任免考核,右相其实很少插手。反正太后将朝事交给左相,右相不插手反倒不是坏事。大家都说右相是个撒手掌柜,能不干事就不干事,常年待在府里养花弄草,也不与朝中官员走动……”
说到这里,秦世廉疑惑道:“魏大人,你……你不知道这些?”
魏长乐不置可否,只淡淡道:“王浚与你相见时,可曾提起过右相?”
“提过。”秦世廉点头,“他说右相看起来是无所事事,但却是大智慧。下官……下官也觉得如此。右相年事已高,自然不会离京狩猎,但令狐氏有不少族中子弟,每年都会出来一两趟。他们就是在柏古岭狩猎取乐……”
“既然诸多山头有那些官家子弟打猎,他们也察觉不到山上有问题?”
秦世廉忙道:“也许那些山头根本没有什么兵马藏匿,自然不会察觉。又或者……那些兵马藏在深山之内。官家子弟打猎只是散散心,也没有人真的跑到深山里去。都是锦衣玉食的贵族子弟,金贵得很,真要进了深山,有个三长两短,那……那总是不好的……”
魏长乐心如电转。
难道藏匿在长泉县内的影子兵马,与右相有牵连?
若当真如此,右相怎会秘密蓄养这些私兵?
须知蓄养私兵,而且是藏匿在京畿之内,一旦败露,可是灭九族的大罪。
右相既然是个极有智慧的人,怎会犯下如此灭族之错?
最重要的是,若那些私兵隶属右相,为何李屋山的私兵要袭击商队,非要取自己的性命?
自己在神都得罪的主要是独孤氏一派,与右相可没有任何仇怨,右相根本没有理由杀自己。
“大人,若长泉县内真的藏匿了众多贼兵,监察院……监察院也应该有所察觉。”秦世廉小心翼翼道,“若连监察院都无法察觉,那……那下官又怎能知晓?”
他这话倒也不假。
监察院耳目遍天下,京畿重地,天子脚下,更是监察院重点监察之所。
近千阴兵藏在天子脚下,监察院就没能发现一点端倪?
魏长乐沉默片刻,忽然抬眼,盯着秦世廉的眼睛,“右相……与独孤氏的关系如何?”
若以常理推论,左相与右相肯定关系不睦。
这毕竟直接涉及权势利益。
同为帝国宰辅,左相得到太后撑腰,主持改革,手中权势自然极大。
右相养花弄草,当然不只是因为兴趣,无非也是以此打发心中抑郁。
但这样的局面,必然会导致右相对左相的不满。
左相是太后的亲信,太后一心要扶持越王赵贞,左相当然也会跟随太后支持越王。
如此情势下,右相就很可能投向曹王。
毕竟到了那个份上,令狐氏不可能置身事外。
若右相铤而走险选择曹王,自然就会与独孤氏走到一起。
一旦右相与独孤氏早就暗中苟合,那么调动私兵袭击商队,也自然解释得通了。
想到这里,魏长乐心下一凛。
真要如此,独孤陌死了,右相很可能就成为曹王党的主心骨。
难道,一切真的是右相在背后策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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