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六七章 魏氏刺客团
魏平安就曾说起过河东白巾之乱的过往。
河东军面对一群被宝象蛊惑的泥腿子,竟是连战连败,魏长乐当时也很诧异,只以为是河东军窝囊无能到极点。
毕竟正规军的铁甲劲弩,岂是寻常百姓的锄头木棍能相提并论的?
哪怕白巾军被宝象的妖异精神加持得悍不畏死,也不至于将堂堂朝廷官兵打得丢盔弃甲、狼狈如丧家之犬。
此时独孤泰一番话,却终于让魏长乐明白了当年的情况。
河东军吃空饷,那层层盘剥下来的名册上,人头虽多,真正可战之兵却不过两万来人。
乍一听似乎声势犹在,然而两万人马铺展在河东广袤的大地上,几十上百座城池星罗棋布,分摊下来,每处据点兵力之薄弱,犹如一张千疮百孔的破网。
更致命的是,扣减口粮、拖延军饷,早已让将士们士气全消。
当兵吃粮,为的是养家糊口,可肚子都填不饱,家人望眼欲穿等不到半文铜钱,那身官袍便成了耻辱的囚衣。
军心溃散至此,哪里还有半分战力可言?
指望这样的兵马为朝廷卖命,那是痴人说梦。
有河东军趁乱倒戈,那也并不是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
“老夫手里当时只有两千禁军,白巾贼气势汹汹如潮水般席卷各州,老夫纵然有心杀贼,也分身乏术,管不了旁的地方,只能领兵死守太原。”独孤泰缓缓道:“老夫当时已经判断出,如果朝廷不继续增派大批援军,河东迟早都要彻底沦陷,被白巾贼占据。”
魏长乐道:“那为何朝廷没有增派援军?”
“禁军卫戍京畿,自然不能轻易调出。”独孤泰道:“毗邻的河北道和关内道,当时也已经有白巾贼起事的苗头,他们又怎会丢下自己的地盘增援河东?说句实在话,河东当时的情况,可说是危在旦夕,老夫.....嘿嘿,老夫当时都已经做好随时撤离的准备。”
魏长乐自然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危难时刻,魏总管出现了?”
“倒也不只是魏如松。”独孤泰道:“好在河东军内还有一个马存珂。马氏乃河东豪族,马存珂当时是河东石州长史,白巾贼上万人攻打离石城,石州刺史弃城逃跑,倒是马存珂不但守住了离石城,而且痛击白巾贼,那也是河东军中唯一对白巾贼有过胜绩的官兵。”
魏长乐微微颔首,心想马氏如今控有数万步军,在河东也是响当当的军头,那也是当年用命换来的。
“此前谁也不知道河东还有魏如松这么个人物。”独孤泰感慨道:“他不过是一县典史......嘿嘿,说起来你们父子这一点还真是家传渊源,你父亲发迹,始自守住了一座县城,你魏长乐也是因为守住山阴县城,名声大噪......!”
魏长乐摸了摸鼻子,淡淡一笑。
他虽然对魏如松没什么好感,但知道他当年确实功勋卓著,内心也是有几分钦佩。
“魏如松交友广阔,打了几次胜仗之后,许多人都投奔他,其中有不少江湖人士。”独孤泰抬手抚须,瞥了魏长乐一眼,道:“为了平乱,他倒是什么手段都用上。据老夫所知,他身边专门有一支江湖人士组成的刺杀团,高手众多,往往两军还没开战,白巾贼的头领就忽然被刺杀,群贼无首,魏如松趁机发起攻势,所向披靡......!”
魏长乐道:“这样说来,他身边的刺杀团与监察院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错,说起来,还真是很相似。”独孤泰点头道:“那支刺杀团不但行刺贼将,而且到处打探情报,这确实让魏如松做到了知己知彼。”
魏长乐微眯眼睛,心想那支刺杀团却不知如今是不是还存在?
至少在宿主的记忆力,对那支刺杀团毫无印象。
但如果真的有这样一支刺杀团,魏如松肯定也只会让他们隐于暗处,不会为人所知。
“河东门阀世家对白巾贼畏之如鬼,而且对朝廷和官府失去了信任。”独孤泰淡淡道:“马氏打了几次胜仗,河东门阀便将身家性命押在了马氏身上,马氏得到门阀的拥护,要人有人,要银子有银子,发展壮大,也才有了今日的地位。比起马氏,你们魏氏发迹倒是难得多......!”
“很正常。”魏长乐一针见血,“因为魏氏出身卑微,魏如松虽然是一县典史,但在河东门阀世家眼中,不值一提,根本上不了台面。他们骨子里也不会认同魏氏是自己人。”
说到这里,他嘿嘿一笑,道:“老将军,你们独孤氏乃五姓之一,眼中可也从来瞧不上地方门阀士绅,在你眼中,他们也不过是草芥。”
独孤泰不屑一笑,“世家乃是多少代人积攒下来的底蕴,岂是泥腿子能够相提并论?哪怕是今时今日,河东门阀也没有将你们魏氏当做自己人。”
魏长乐只是呵呵一笑,眸中却是划过一丝凛然寒意。
“不过布衣平民和许多不得志的寒门子弟,对你们魏氏却是奉若神明。”独孤泰道:“那些寒门子弟和江湖人物投奔到魏氏门下,却也是忠心耿耿。老夫知道他们的心思,他们拥戴魏氏,不仅仅是因为魏氏可以平乱,也是因为魏如松的低贱出身。他们将魏如松当作了自己,希望魏如松能以卑贱之身成就一番连豪门世家都无法达成的事业!”
“无论门阀还是布衣,能让百姓安居乐业,那就是英雄好汉。”魏长乐也是一声冷笑:“依附于百姓身上,吸血敲髓,那就只能是虫豸了。”
独孤泰哈哈一笑,“魏如松从一介典史成为今日威震一方的军头,此人的野心,老夫都能看透,朝中又有几人看不穿?当年若不是他斩了宝象的人头,确实立下了无人能比的功勋,否则他可没有资格坐上马军总管的位置。”
魏长乐呵呵一笑,问道:“所以当年老将军奉旨到河东平叛,实际上寸功未立,只是一个看客?”
“当然不是!”独孤泰老脸发红,“要不是老夫带着禁军镇守太原,太原城......那也未必保得住。”
魏长乐一本正经道:“这话倒也不假。所以有了保卫太原的功勋,独孤氏便可理所当然地将你推上了卫将军的位置?”
“你.....!”独孤泰恼道:“老夫乃独孤氏出身,蒙受祖荫,一个卫将军算什么?嘿嘿,倒是魏如松,当年他斩杀宝象,朝廷赐封为马军总管,可是.....到底是真是假,那还说不清。”
“说不清?”魏长乐一怔,微有些诧异:“什么说不清?你是说魏总管诛杀宝象是假?”
独孤泰冷哼一声,目光如鹰隼般锐利:“那是大有可能。当年宝象妖僧祸乱河东,他的信徒多如牛毛,但据老夫所知,真正认识宝象妖僧的人屈指可数。而且传言宝象妖僧擅长妖术,变化多端,可男可女......!”
“易容术?”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独孤泰颔首道:“白巾贼自毁长城,一开始本来还得到泥腿子的拥戴,但后来不少白巾贼的将领贪图享乐,横征暴敛、欺男霸女,甚至为了邀功,杀良冒功.....于是失去了民心,后来不但无人加入白巾贼,甚至不少白巾贼逃离,若非如此,魏如松和马存珂也不可能攻城克敌,最终平定了白巾之乱。”
魏长乐道:“你不是说许多河东将士倒戈,加入了白巾军?说不准就是这帮害群之马导致了白巾军的失败。”
“这不重要。”独孤泰道:“重要的是,魏如松诛杀的那名妖僧,到底是不是宝象?”
魏长乐皱眉道:“难道朝廷没有确定?”
“宝象妖僧最终兵败,逃到蒲州首阳山。”独孤泰道:“魏如松亲自带着他的刺客团追杀到首阳山,最终将一具尸首带回了太原。那尸首倒是与传说中的宝象十分相似,甚至.....有被俘的白金贼将出来证明,那确实是宝象......!”
“这不就得了。”魏长乐道:“连宝象的部下都指证,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独孤泰扭头看着魏长乐,昏黑之中,独孤泰目光锐利,冷笑道:“老夫还真怀疑,白巾军的那些贼贱,是否真的见过宝象?你小子不知道,当年宝象妖僧被那帮泥腿子奉若神明,声称妖僧有日行千里之术,还能幻化分身,今日在沂州,明日就可能在蒲州,甚至.....有时候同时出现在四五个地方。”
“替身?”
“不错。”独孤泰嘿嘿一笑,“所以那些贼将见到的很可能就是妖僧的替身。魏如松信誓旦旦诛杀的是宝象,但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宝象真正长成什么样,当年那具尸首,大有可能就是妖僧的替身。只不过当时他如日中天,手中又握有兵权,而且即使老夫怀疑,却也无法证明他诛杀的是替身,所以朝廷也只能认可他诛杀了贼首,凭此被赐封为马军总管。”
魏长乐笑道:“谁主张谁举证,你怀疑死的那个是替身,就要拿出证据。拿不出证据,你就没有理由说是假的。”
“到底是真是假,魏如松心里有数!”
“如果宝象真的是金蝉脱壳,心中不甘,后来肯定还要生事。”魏长乐道:“但十几年过去了,也没听说宝象再兴风作浪,这不也证明宝象早就死了?”
他口中虽然这样说,但心里也明白,独孤泰的怀疑未必没有道理。
宝象能够在河东掀起滔天巨浪,自然不是寻常之辈。
此等人物,若想逃遁活命,绝非难事。
而且宝象本就有豢养替身的习惯,那么当年被杀的是其替身,也不是没有可能。
至于此后再无出现,也容易理解。
宝象是出家人,金刚一怒,挑起白巾之乱,但最终却惨败收场,或许正是因此看破了不少东西,销声匿迹,远离尘世,那也是大有可能。
不过宝象如果真的没死,那现如今他又身在何方?
独孤泰似乎觉得魏长乐的反驳根本用不着理会,也不回话。
“对了,老将军,我还真有一个疑问,在心里很久,始终想不明白。”魏长乐道:“却不知老将军能不能帮忙解答?”
“什么疑问?”
“你知道我在山南折腾过一阵子。”魏长乐含笑道:“我从卢渊明口中,得到一些隐秘,不知道是真是假。”
“隐秘?”
“此番独孤氏谋反作乱,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谋划。”魏长乐道:“而且为此精心部署。山南军是你们部署的一枚棋子,按计划,一旦神都有变,郝兴泰便会立马领兵北上,增援南衙卫。”
独孤泰哈哈一笑,道:“朝堂俱知,郝兴泰就是我独孤氏豢养的一条狗,他有今日,全是因为独孤氏的提携。神都有变,他当然要北上增援。魏长乐,这其实根本不是什么隐秘,连太后心中也清楚,所以派了秦尧前往掌控山南西大营,用来制衡郝兴泰。”
说到这里,他再次抚须,不屑道:“只可惜老太后的眼光实在太差。秦尧不过是纸上谈兵的货色,真要统兵,狗屁不是。而且此人贪财好色,天下人都以为秦尧是太后按插在山南的一根钉子,但实际上此人早就被渊明公笼络.....!”
“算不上笼络,应该是要挟。”魏长乐叹道:“秦尧之妻出身窦氏,秦氏与窦氏是姻亲,荣辱与共,他没有必要去投靠你们独孤氏。只是正如你所言,此人贪图享乐,踏进桃庄那一刻,把柄就落在了卢党手中,此后形同傀儡,无论什么都由不得他了。”
“已经不重要。”独孤泰道:“魏长乐,你问老夫计划中是否有山南军的部署,老夫现在告诉你,确有其事。”
“错了。”魏长乐摇头道:“我问的不是这件事。如你所言,山南军是明牌,连太后都知晓,而且做出了部署,所以确实算不得隐秘。我是想问,独孤氏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在河东的援兵又是哪路人马?”
此言一出,独孤泰身体一震。
“卢渊明承认,山南军只是吸引太后的注意力,真正的杀招其实不在山南。”魏长乐缓缓道:“而且我可以肯定,如果太后当真感觉到独孤氏要有动作,势必抢先对山南军那边出手,绝不可能让山南军轻易成为独孤氏的援军。独孤氏真正的援兵,在北方,在河东......!”
独孤泰单手握拳,冷笑道:“看来早就该将卢渊明那张嘴撕烂!”
“此番独孤氏突然叛乱,打了天下一个措手不及,也没有按照原计划让河东的援兵南下。”魏长乐道:“而且你们叛乱已经成功,所以河东那支援兵到底是谁也不重要了。我很想知道,究竟是哪路人马与你们独孤氏暗中结盟?”
独孤泰似笑非笑,反问道:“那你以为会是谁?”
“这就是我苦恼的地方。”魏长乐苦笑道:“河东有资格暗中与独孤氏结盟的兵马,除了马氏,就只能是魏氏。如果当真是魏总管,我可就闯了滔天大祸。我杀了独孤弋阳,大将军自然对我恨之入骨,而且也势必牵连河东魏氏。如此一来,盟友成了血仇,魏总管本来抱住了一条大腿,被我这么一闹,那条大腿却变成了恐怖的敌人......,我是担心,回到河东之后,魏总管会因此对我心存怨怒,盛怒之下,会要了我的命。”
独孤泰哈哈笑道:“你倒也有些自知之明。魏长乐,你父亲绝对是个心狠手辣之人,为了魏氏的前程,他可不会在意任何人的生死。也许你说的没有错,独孤氏在北方的援兵,就是你魏氏,你此番回河东,就是自投罗网。”
“所以真的如此?”
“你可以去问魏如松。”独孤泰道:“也许他不会亲手杀你,只会将你绑到神都,用你的命化解大将军的愤怒!”
“好害怕!”魏长乐摸了摸喉咙,似笑非笑:“老将军,那我有没有办法活命?”
独孤泰目光冷厉,“当初杀害弋阳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想想后果?现在.....一切都晚了!”
话声刚落,一道电光闪过,随即天边隐隐传来惊雷声。
魏长乐抬头看了看天天,喃喃道:“如此看来,我想要活下去,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什么?”独孤泰盯住魏长乐。
魏长乐诡异一笑,摇摇头:“不告诉你!”
独孤泰一怔,随即显出怒色,冷哼一声,起身过去,翻身上马,拍马便走。
魏长乐倒是从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上马随在后面。
......
......
西沃渡口。
这里是黄河南岸最重要的渡口之一,素有漕运、商贸和军事为一体的作用。
曾经这里的渡船往来不绝,往北方的贸易商队多如牛毛。
哪怕是大梁与塔靼的商道被切断,此处的商贸往来也依然不息。
渡口附近,设有仓库、客栈、铁铺、车马行等等,驻兵军营也在不远,平日里也是繁华热闹,宛若一处小镇。
江面千帆过,舟影密如织。
平日里虽有渡口守兵巡逻检查,但执勤的军士并不多。
但今日渡口放眼看去,渡口尽是官兵,进入渡口的关卡也是重兵把守。
“渡口暂时封锁。”不少人拥挤在关卡前,一名军士大声喊道:“你们先找地方歇着,等可以渡河了,自然有人告知你们。”
“军爷,出了什么事吗?”有人问道:“我这边有货物要渡河,今日若是不等船,可要误了期限......!”
“老子管你期限不期限。”军士没好气道:“上面的军令,谁敢违抗?去去去,都散开,等下去也没用,今天肯定过不去。”
不远处,魏长乐牵着马匹,瞥了边上独孤泰一眼,笑道:“渡口封了,这是害怕我将你带回河东啊!”
独孤泰也不理会,环顾四周,牵马往不远处的客栈方向过去。
魏长乐跟在后面。
渡口有专门的歇脚处,酒楼、茶馆甚至赌坊都在一片地方。
因为渡口封锁,行人无法过河,只能在这里歇脚,所以人声鼎沸,热闹非常。
“两位要不要进来喝杯茶?”经过一处茶馆,伙计手拿毛巾,躬身在门前迎客。
独孤泰往里瞥了一眼,见到茶馆内客人不少,也不犹豫,直接丢开马缰绳,大步走进茶馆内。
魏长乐也将马缰绳递给伙计,跟着独孤泰走到一张空桌边。
茶馆内颇为喧哗,魏长乐摘下斗笠,放在边上。
很快,便有人送上茶点,拎起茶壶,给二人倒上茶水。
天气炎热,独孤泰倒也干脆,拿起茶碗,一口饮下大半碗。
魏长乐也不犹豫,仰首一碗饮尽。
“两位爷,这是小店刚做的解暑汤,免费品尝!”一名伙计手托着托盘过来,“两位可以尝......!”
话声未落,伙计目光陡然变得犀利起来,电光火石之间,将托盘狠狠砸向了魏长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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