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七百六十四章:信件二
看到这封信,黄袍圣主沉默不语。
他并不感到意外,只是惋惜。
半生筹划,一朝尽丧。
时也!
而今,自己性命不保,徒儿中道崩殂。
实乃心中之憾。
临死之际,尊严尽碎。
命也!
龙博启见他看完,又打开另外一封信。
黄袍圣主还是认真看着。
“师尊亲启。
徒儿此刻,正位于青云山。
此情此景,恍惚间竟与当年游历时,您栖身的那座破庙檐角风响重合。
落笔此信时,青云山的寒雾正漫过石屋窗棂,打湿了信笺边角。
恰如我心头翻涌的酸涩,半是感念,半是懂你孤绝。
自师徒分道,已过十几载。
这几日,我站于山巅,看流云漫过石碑,夜里枕寒泉而卧,听山风穿户。
这看似清宁的岁月,却让我日日都在读懂师尊你半生的孤寂。
世人皆羡你登万武之巅,可谁见你褪去威严后,独对空寂大殿的模样?
我在山中破晓登崖,云海吞尽千峰,天地间只剩我一人的脚步声与气息共振。
那一刻竟清晰想起您。
夜夜烛火将你的身影拉得孤长,指尖摩挲令牌的寒凉。
怕是比这青云山的夜露更甚。
无人敢与你论心,无人能懂你杀伐背后的权衡。
无人敢在你弱时递上一句安稳。
就像我在山中偶遇的崖柏,孤立石缝百年,风刀霜剑皆自受。
旁人只叹其苍劲,唯有同处孤境者,才懂那深入骨血的寒凉。
我又发现,那山中泉眼,生着几株野茶。
我采来煮饮,粗陶碗盛着淡香茶汤,入口是彻骨的涩。
回甘却缠满舌尖。
这茶离了尘嚣,无人照料,反倒在风雨中熬出了筋骨。
我握着茶碗忽然泪目,师尊你便是这般草木啊。
以一己之力撑起重任,以孤勇镇住四方,知你者,皆惧你威严。
却从无人问你,是否也想有一刻卸下重担,寻一处清境喘息。
你藏起所有柔软,将孤独锻成铠,独独护不住自己心头的空寂。
这份苦,唯有我在这青云山中,方能窥得一二。
彼时我尚是街头乞儿,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是您掷来半块干粮,眼神冷硬却藏着一丝不忍。
将我从泥沼里拽了出来。
只是这世间从未有人懂您,您便筑起高墙,将所有柔软都藏在黄袍之下。
唯有我知晓,您深夜独坐时,会对着一轮孤月静默半宿。
您总是独来独往,居于山巅云殿。
自随您去青云山。
您教我吐纳练气,教我挥剑御敌,教我在这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如何立足。
却从未教过我如何与您相处。
您眼中的我,一直都是狂躁之徒,您更看重戒禄。
认为他和你很像。
我记得,师弟第一次突破境时,心神动荡,走火入魔,是您连夜为他渡入气机,守了三天三夜。
可我也经历过那样的事情,却是靠着自己硬生生熬下来的。
我并未责备您的偏心,但心中难免有着芥蒂。
当初青云山的日子,我很怀念,但我并不想回头,我也并不认为有错。
大哥和大嫂将我从青云山带走的时候,我是毫不犹豫的,而师弟则是在威逼之下离开。
这些天,我独自在青云山各处游走。
看遍了山间的晨雾暮雪,踏遍了每一寸您曾驻足的土地。
我知道您偏爱后山的老松,常在此处静修,听松涛阵阵,便觉世间纷扰皆与您无关。
我知道您藏了一坛陈酒在崖边石洞内,逢年过节便独饮一杯,无人共酌。
我更知道,这青云山深处,藏着您一生的寄托。
藏着您不愿与人言说的过往。
藏着能让您稍稍卸下防备的归处。
您一生漂泊,历经沧桑,唯有这片山峦,是您真正的容身之所。
而那处隐秘之地,便是您留给自己最后的安稳。
您一生孤傲,不愿依赖他人,更不愿将软肋示人。
日前小憩,昏沉中竟梦到您。
梦里,您未着黄袍,只着素色麻衣,立于露台之上,望着天边残月,背影孤绝得让人心碎。
您似是感知到我,轻声道“高处无伴,冷暖自知”。
话音未落便消散在烛火中。
我猛然惊醒,屋中只剩寒风吹动窗纸的声响,那一刻才懂,我在山中体会的孤寂,不过是您半生的缩影。
您不是天生冷漠,只是站得太高。
您并非贪欲极重,而是执念太深。
就是因为这般,您便再也无法俯身接住俗世的温情。
您不是不愿倾诉,只是自负肩上担子太重,连脆弱都成了奢侈。
您总想守着青云山,守着那处秘藏,不过是想守住一份念想,守住一个无人打扰的归宿。
而那份秘藏,我想要得到,师尊可以放手了。
师徒一场,便是缘分。
您给了我新生,教我立身之道,这份恩情,弟子此生难报。
风又起,松涛依旧,烟霞绕峰,云海铺阶,此间风月如故。
弟子在青云山静候师尊.....魂归。
弟子已焚香沐浴,待师尊驾临。
届时,你我师徒二人再临山巅,观云海翻涌似万马奔腾,赏皓月当空如银盘高悬。
此夜之后,尘缘了矣。
唯愿与师共览此青云最后一色,送师尊安然归去,赴那九霄之途。
弟子——戒瑟,顿首百拜。”
信毕!
黄袍圣主不在挣扎,而是艰难叹息最后一口气。
两封信,一封是沈天策,一封是戒瑟。
虽同一人,却......!
他浑身最后一缕气机悄然涌动。
一个储物的玉牌,掉落在地。
龙博启见状,缓缓捡起。
这应该就是师傅要拿到的东西了。
东西到手,龙博启看向了大坑上方的沈无萧。
这是等沈无萧下令。
沈无萧眼神阴郁,看着那吊着一口气的黄袍圣主。
缓缓开口。
“黄袍圣主,你我之争端,注定是不死不休!”
“而今,你大败,再无转圜余地!”
“本少爷是睚眦必报之人,你本应该带给我的一切,虽然已毁,但我心中气不平!”
“今日给你一个痛快,剁碎你的尸体,保留你最后一丝丝体面,让你魂归青云山巅。”
说到这里,沈无萧眼中迸发狠辣之色。
“剁了他,保留心脏,其余,全碎!”
沈无萧一声令下,秦昭抄起战戟,猛然轰了上去。
李星辰龙头闸刀一拔,砍了上去。
黄袍圣主眼中最后一丝光彩彻底黯淡。
眼皮沉重得像是坠了千万钧的玄铁,缓缓阖上。
黑暗降临的前一秒,破碎的记忆碎片如流光般在脑海中炸开。
尘世的喧嚣、权力的纷争、敌人的狞笑尽数褪去。
唯有青云山巅的暖意,如陈年佳酿般漫过心头。
在脑海中铺展开一幅鲜活的画面。
那是他此生最安稳的一段时光,只有师徒的烟火气。
那是在杏子林之中的一张石桌。
他盘膝而坐,怀里抱着一个小豆丁王非凡。
戒瑟和戒禄坐在前面吃着桌上的饭菜,手里还捏着功法研读。
而他自己,褪去了黄袍,只着一身素色常服。
指尖还残留着抱着小豆丁的暖意。
鼻尖萦绕着饭菜的香气与山间草木和杏子的清新。
没有尔虞我诈,没有权力争端。
只有师徒四人围坐一桌,粗茶淡饭,却胜却人间无数繁华。
他仿佛还能感受到王非凡软糯的体温,听到戒瑟温和的叮嘱。
瞥见戒禄偷偷搞小动作时的狡黠。
那些细碎的瞬间,曾是最想回归的过往。
却终究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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