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 善
一百多年前，原本发展得红红火火的泰拉，正是在预见到面对这种不讲道理、几乎等同于天灾规则本身的“黑潮”全面入侵毫无胜算之后，才不得不壮士断腕，启动了疯狂的“量子弹弓”计划。
将整个文明以领舰为单位，随机抛射向宇宙的未知角落，以期用这种极端分散的方式，为文明留存一线渺茫的生机火种。
那是一场无奈的星际大逃亡。
然而，一百多年后的今天，这些分散的火种竟又重新汇聚在了无尽大地，并且重建了相当的秩序与力量。
作为某种意义上的始作俑者，白墨很清楚，自己的恶尸肯定能再次追上来，泰拉的这些人，到底是有什么自信。
“这得感谢他们。”薇妮斯闻声，缓缓将目光投向了圆桌另一侧，那几位来自白之大地的真仙化身。
“噢？”白墨的视线也随之平移，落在了那八位真仙身上。
他的目光十分平和，却让被注视的八人感到一种无形的沉重压力，仿佛周身流转的仙光都为之凝滞了一瞬。
那是八位气质独特的真仙，四男四女——至少从外貌、形体与流露出的气质习惯上看是如此。
对于已然超凡入圣、生命形态发生二次跃迁的仙人而言，外貌、种族乃至生理性别，都早已成为可以随心调整的表象之物。
维系他们作为“人类”，或者说类人智慧生命自我认知的基石，更多是深植于灵魂的文化烙印与漫长累积的记忆。
从小到大便习惯以某一性别身份生活、感知世界，成就真仙后，大多数也懒得刻意更改，顶多是用些手段稍作优化调整，臻至自身审美的极致，算是某种意义上的永久性“美颜”。
当然，若真有一时兴起想要尝试另一种性别体验，或者干脆像更换每日服饰般随意变换的存在，也并非没有。
到了他们这个境界，早已超脱了俗世规范的束缚，一切但求本心通达。
俗称，开心就好。
此刻，这八位白之大地的真仙面对白墨平静的注视，内心却远不如外表看起来那般平静。
尽管在成功晋升真仙、破出轮回的那一刻，他们已然知晓，曾经掌控他们命运、高高在上的“系统”，事实上已经无法像对待未登仙的凡人那样，瞬间将他们抹杀。
但是，系统若真要镇压他们百年，一点点磨灭他们的真灵，却仍然并非难事。
系统本身作为白墨的善尸，只是无情规则的执行者，只要他们严格遵守“游戏规则”，就不需要过份担忧。
然而，此刻他们面对的，并非冰冷的规则本身，而是那位有主观意识、拥有莫测威能，并且大概率掌握着系统深层后门与终极权限的创造者。
跟那些已经成为脱白者的同胞不一样，系统依然能约束这八个人。
因此，面对白墨，他们内心深处不自觉涌起的，是一种近乎本能般的敬畏与拘谨。
……
圆桌旁，泰拉本土的真仙们，也将这一幕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们的目光平静，内里却流转着各自复杂的心思。
几位资历极老、曾在旧时代血与火中挣扎而上的真仙，眼中掠过一丝几乎不可察的了然与些微的俯视。
而一些新生代的泰拉真仙，则更多是纯粹的好奇与审视，打量着这些传闻中“圈养”出来的同行。
不过，在场的泰拉高层核心们心中都清楚一个不争的事实：从白之大地那个特殊体系中出来的人，性格上本身就是要比他们这些在泥泞与荆棘中摸爬滚打出来的豺狼虎豹们，显得小白兔许多。
这不是什么简单的实力或智慧差距，而是一种根植于成长路径的本质不同。
因为在那个被系统严密管理、一切社会运转、资源分配乃至个人行为边界都有清晰刻板规则可循的世界里，圣临行者们终其一生可能都未曾真正面对过“作恶”的诱惑，也未曾被赋予“作恶”的有效机会与真实选择。
他们的欲望被系统以某种方式疏导或限定。
他们的冲突，被规则提前框定与化解。
他们的道途是在一种相对和平、秩序井然、资源按规则分配的环境中铸就的。
那是一种可以被称为“精心修剪过的，花园式的”修行生涯。
虽然其中不乏内在的艰辛与悟道的关卡，但却极少遭遇来自同类的恶意掠夺与生死倾轧。
这与泰拉强者的崛起之路截然不同。
后者之中，无论是旧时代的遗民还是新秩序的弄潮儿，很多都是靠着明里暗里的“吃人”法则，踩着累累尸骨才得以起飞。
能站在此地的泰拉真仙，谁没有经历过几次生死一线的背叛或反杀？
谁没有在利益的深渊边缘徘徊并最终攫取过什么？
他们的道果光华之下，隐隐透着洗不尽的血色与风霜之气。
怎一句“只是些许风霜罢了”了得。
……
这种差异，甚至连那些已经离开白之大地，成为所谓“脱白者”的先行者，也往往无法完全逃脱其深远影响。
他们成长的环境实在太过“友好”了。
不仅自身缺乏成为“坏人”的实践机会，甚至在白之大地那个被系统净化过的社会环境中，他们都没有多少机会去真正近距离观察、接触、理解什么叫作毫无底线的“坏人”。
系统像一道过滤网，将最极端的恶意与混乱提前屏蔽了。
这导致一个显著的后果。
当他们真正离开白之大地那套保护性社会架构，孤身闯入像泰拉这种光暗交织、人心诡谲的广袤天地时，往往会在最初阶段显得格格不入，仿佛刚进社会的萌新大学生。
时不时就会在险恶的人心算计、复杂的利益博弈、猝不及防的背叛或道德绑架中狠狠栽上几个跟头，吃下闷亏，沦为他人眼中的“老实人”、“冤大头”。
他们的强大力量，在某些情境下，反而因为这种认知与经验的“纯真”，更容易被误导或利用。
只能在一次次现实的碰撞与挫折中，带着困惑与伤痛，跌跌撞撞地去重新认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个善与恶并非泾渭分明，而是彼此纠缠共生，人心如万花筒般复杂难测的真实世界。
……
“我们的长期追踪与研究数据显示……”
眼见那八位来自白之大地的真仙，在白墨的目光下似乎更加拘谨，甚至有些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薇妮斯便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头，继续说了下去。
“只要与白之大地建立稳定的盟约关系，被盟约区域所覆盖的范围，黑潮的入侵强度与频率就会呈现出断崖式的直线下降。”
一边说着，她一边抬起左手，纤长的手指在圆桌上方虚点。
随着她的动作，一片清晰的光幕在众人面前展开。
光幕之上，并非简单的文字，而是动态的星图、复杂的曲线图表、对比鲜明的数据流以及一些抽象的能量波纹示意图，搞得跟PPT似的。
在她的数据统计与模型推演可视化展示中，可以清晰看到，黑潮那象征着毁灭与侵蚀的、如同污浊墨迹般的“触角”，其实早在数十年前，就已经追踪并蔓延到了重新聚集的泰拉文明所在的时空坐标附近。
然而，很反常现象是，这些黑潮力量并未如预料般发起摧枯拉朽的全面侵袭。
图表显示，由于白之大地力量在此地存在的“标记”效应，入侵事件的数量与每次入侵所派遣力量的质量，都小得可怜，甚至可以说是“敷衍”。
过去几十年间，前后被侦测到的二十多拨试探性进犯的黑潮力量里，图表旁列出的具体案例显示，现身过的最强单体怪物，能量等级也只勉强达到四阶水准。
这种层次的存在，在如今的泰拉，随便一位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泰拉贵族领主或中坚军官，就能轻松将其剿灭。
与众人记忆中那吞噬星辰、湮灭文明的恐怖黑潮形象相去甚远。
“有这么一条……底层设定吗？”
听到薇妮斯条理分明的解释，尤其是看到那些直观的数据对比，白墨微微偏了下头，陷入短暂的沉思，开始回忆自己当年构建“三尸”底层逻辑框架时的无数细节。
三尸代表着三种源自本源的、强大的执念，或者说，是他推演出的针对宇宙根本困境的三种截然不同的“终极解决方案”。
为了让这三个拥有独立行动逻辑、甚至可能彼此冲突的“化身”，不至于在诞生之初就先陷入无休止的内耗，白墨确实在它们的核心逻辑链中，添加了许多相互制衡、设定优先级的底层规则与禁忌条款。
譬如恶尸会将善尸化身的白之大地作为最低优先级攻击目标，在满足其他条件或逻辑链之前，倾向于回避或仅作最低限度的试探……以避免两方上来就先内斗到同归于尽，不然自己这三尸算是白斩了。
白墨心中渐渐明晰。
他猜想，泰拉这群擦边球高手，很可能就是巧妙地蹭到了这条底层规则的边缘。
他们通过与白之大地缔结盟约，将自己文明的存在与白之大地进行了深度绑定。
这种绑定，或许在恶尸的黑潮判定逻辑中，大幅降低了泰拉区域的“攻击优先级”数值，从而使得原本应该汹涌而来的毁灭浪潮，变成了如今这种近乎象征性的、强度极低的骚扰。
不是黑潮变弱了，而是它的“注意力”和主要力量，被规则引导向了别处。
PS：三百章了，搞个三千字章节吧，顺便祝大家新年快乐，按大纲设定书的内容倒是还有很长，现在应该……到百分之六十？(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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