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点破


天寒峰。

此峰本是太易仙门深处一座终年积雪的偏峰,灵气虽足,却因寒气过甚,少有人愿在此长期修行。

自两年前楚寒入主后,以其独门寒属性功法反客为主,引地脉暖流与寒煞交融,竟将此处改造得既有冰雪晶莹之貌,又无酷寒侵体之苦。

峰顶被他以大法力削平,建起一片巍峨殿宇,主殿“寒玉殿”通体以万年寒玉混合暖阳石筑成,剔透中流转温润光泽,终年云霞缭绕,已成太易仙门一处新兴胜地。

今日的寒玉殿内外,更是热闹非凡。殿前广场上仙鹤起舞,灵泉泊泊;殿内丝竹悦耳,异香扑鼻。收到请柬的宾客络绎不绝,皆是御剑乘云而来,光华道道,映得半山流光溢彩。

殿中早已摆开数十张紫檀玉案,案上灵果琼浆琳琅满目。受邀前来的,除了与楚寒交好的真传弟子,更有仙门内一些颇有势力的世家子弟,以及几位容颜出众、在门内素有美名的女真传。

楚寒一身月白镶银边的真传首座袍服,高踞主位。他面容依旧英俊,较之早年在下界时,更多了几分仙门蕴养出的出尘气度,只是眉眼间那股天生的冷冽与隐藏在温和表象下的锐利,并未消减分毫。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手执碧玉杯,从容应对着络绎不绝前来敬酒、恭贺的宾客。

“楚师兄此番炼制出灵丹,实乃我太易仙门之幸!想来不久之后,师兄丹道亦将冠绝同辈!”一名身着锦袍、满脸堆笑的世家子弟举杯奉承道。

楚寒微微颔首,并不接话,只是将杯中灵酿浅酌一口。态度既不热情也不冷淡,恰到好处地维持着一种令人揣摩不透的距离感。

殿内一角,几位姿容绝丽的女真传,看似在低声谈笑,目光却时不时瞟向主位,眼波流转间暗藏较劲。

“楚师兄前日指点我剑法时曾说,我之‘飘雪剑意’已得三分真髓呢。”一位身着水蓝长裙、气质清冷的女子,名唤苏清漪,是“静水流光剑”一脉的真传,此刻状似无意地轻声道,指尖抚过腰间玉佩。

旁边身着鹅黄罗裙、娇俏明媚的南宫燕闻言,细眉微挑,掩唇轻笑:“苏师姐的剑意自然是好的。不过楚师兄昨日还夸我新练的‘霓裳羽衣舞’颇具灵韵,于调和阴阳、感悟寒暖变幻之道颇有助益呢。”她说着,眼波盈盈望向主位,似含无限情意。

另一位身着绛红劲装、英气勃勃的女子,乃是执法长老之孙女方红绫,冷哼一声:“舞剑弄姿,小道尔。楚师兄曾言,修行当以勇猛精进为要。上月我与师兄切磋炼体之术,师兄还赞我根基扎实。”

几位女子你来我往,语带机锋,虽未撕破脸皮,但殿内明眼人都能嗅到那淡淡的火药味。许多男弟子看得又是羡慕,又是感慨。

这几位师姐,平日哪一个不是眼高于顶、寻常弟子难得一见的人物?如今却为了楚师兄暗地里较劲。

更有一些心思活络的世家代表,交换着眼神,琢磨着如何将自家适龄的杰出女子引荐给这位前途无量的楚首座。

楚寒对这一切恍若未觉,或者说,他乐于见到这种局面。众人的追捧、女修的倾慕、世家的拉拢,都是他影响力的体现,是他在这太易仙门站稳脚跟、编织网络的证明。

他需要这些,但内心深处,又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冷漠审视。这些人,这些事,于他宏大的目标而言,不过是阶梯或棋子。

宴会气氛渐入高潮。楚寒见时机差不多了,轻轻放下酒杯,抬手虚按。

殿内霎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汇聚于他一身。

“承蒙诸位同门、道友赏光,莅临寒峰。”楚寒声音清朗,传遍殿宇,“楚某近日偶有所得,侥幸开炉,炼成一丹。今日借此良辰,与诸位共鉴。”

他话音落下,袖袍轻轻一拂。

只见一道柔和的白光自他袖中飞出,悬浮于大殿中央半空。白光敛去,现出一尊三足两耳、高约三尺的丹炉虚影。丹炉造型古朴,炉身铭刻着日月星辰、水火交融的玄奥纹路,隐约有道韵流转,散发出一股令人心神宁静的温热药香。这正是他那件下品道器级别的丹炉——“两仪乾坤炉”的投影。

丹炉虚影缓缓旋转,炉盖微微开启一道缝隙。

刹那间,馥郁沁人的丹香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那香气并非单一,初闻如冰雪清冽,再品似暖玉温润,细嗅之下,竟隐隐有龙吟虎啸、阴阳交泰的道音在识海中回响!仅仅是一缕香气,便让不少修为卡在瓶颈的弟子感到法力蠢蠢欲动,灵台为之一清!

“好丹!”有人失声赞叹。

“仅是药香便有如此神效,丹成之时该是何等景象?”

楚寒指尖一点,丹炉虚影中,三颗龙眼大小、色泽莹润如玉的丹药缓缓升起。丹药表面,天然凝结着云霞般的纹路,仔细看去,那纹路竟似在不断缓慢演变,时而如星图运转,时而如阴阳双鱼游动,更有一层氤氲宝光笼罩,显得神异非凡。

“此丹,名唤‘太虚逆命丹’。”楚寒目光扫过众人震惊、渴望的面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乃楚某参悟《太易丹经》残篇,结合自身对‘逆天改命’境的一丝感悟,佐以九九八十一种珍稀宝药,借两仪乾坤炉之火,耗时七七四十九日方成。虽仅为下品灵丹,但其效专于神通九重破入十重之关键,可助修士明晰自身命数脉络,短暂沟通冥冥中的一线天机,大幅增加凝聚‘改命真意’、挣脱枷锁的成功几率。”

灵丹!

真的是只有圣人境丹师方有能力尝试炼制的灵丹!

尽管只是下品,但涉及“逆天改命”这等大关隘的灵丹,其价值根本无法用寻常灵石衡量!对于卡在神通九重巅峰、蹉跎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的修士而言,这就是通往新天地的大门钥匙!

短暂的寂静后,殿内轰然炸开!

“楚师兄丹道造诣竟已至斯!假以时日,必成丹道圣人!”

“太虚逆命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竟能助人感悟‘逆天改命’真意?此丹若流传出去,足以引起九苍震动!”

“楚师兄天纵奇才!不仅修为冠绝同代,丹道竟也有如此惊世成就!实乃我仙门不世出的麒麟子!”

赞美之词如同潮水般涌来,其中尤以那几位女真传和急于表忠心的追随者最为热切。

苏清漪美眸异彩连连,望着那三颗悬浮的宝丹,又看向主位上风采卓然的楚寒,轻声道:“楚师兄以此丹惠及同门,胸怀之广,令人钦佩。清漪预祝师兄丹道早日圆满,福泽苍生。”话语间,仰慕之情已不加掩饰。

南宫燕也不甘落后,娇声道:“楚师兄真是的,如此大事也不提前说一声,害人家一点准备都没有。不过师兄炼的丹,自然是极好的!”她歪着头,露出崇拜之色,“师兄日后开炉,可需人看守火候?燕儿对控火之术也略有心得呢。”

方红绫虽不擅言辞,也重重抱拳:“楚师兄,厉害!”眼神炽热,显然对这丹药也极为心动。

其他真传弟子与世家代表更是争先恐后地送上赞美,言辞之恳切,仿佛楚寒已然是丹道圣人在世。一时间,寒玉殿内尽是阿谀奉承之声,楚寒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央,光芒万丈。

他神色依旧平静,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与掌控感。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展示实力,巩固地位,吸引追随者,同时……这三颗丹药,也并非全然无偿。他早已在心中盘算好了它们的归宿,用以换取某些关键支持,或绑定某些重要人物。

然而,就在这赞誉达到顶峰、所有人都沉浸在灵丹带来的震撼与对未来期许的狂热中时——

一个与现场热烈气氛格格不入的、略显沙哑而平静的声音,自殿门处清晰地传了进来:

“丹药炼得有问题。”

声音不高,却如同冰水浇入滚油,瞬间让喧嚣的大殿死寂下来。

所有人愕然转头,望向殿门。

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然站在那里。他穿着一身陈旧甚至有些破损的月白真传袍,身形瘦削,面容枯槁苍白,唯有一双眼睛,深如寒潭,平静地注视着殿内一切。

“赵……赵天玄?!”

“他怎么来了?!”

“他不是闭了死关吗?怎么成了这副鬼样子……”

“谁请他来的?”

惊疑不定的低语迅速蔓延。来者,正是曾经的真传首席大师兄,被楚寒在生死擂台上击败、重伤濒死、早已被众人遗忘在冰冷洞府深处的——赵天玄!

楚寒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他抬眸,目光如电,射向殿门口那道本该奄奄一息的身影。

熟悉的面容,却透着一种极度的陌生。那枯槁的躯壳里,眼神太过平静,平静得近乎漠然,全然没有记忆中赵天玄的骄傲、暴躁以及最后时刻的怨毒与绝望。更让他心中微凛的是,在此人出现的刹那,他竟升起一丝极其细微、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感受过类似的气息,却又缥缈无踪。

“他恢复了一些?还是回光返照?”楚寒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未发一言。他倒要看看,这个手下败将,此刻现身意欲何为。最好……能激怒他,让他主动出手。当日擂台众目睽睽,他需顾及影响,未能彻底铲除这个隐患。如今若对方自寻死路,那就怪不得他了。

果然,不等楚寒开口,他座下几个急于表现的追随者已跳了出来。

一个身形消瘦、名叫侯昊的真传弟子抢先指着赵天玄,尖声道:“赵天玄!今日是楚师兄的丹宴,遍发请柬,何时请了你?你这不请自来的丧家之犬,也配踏入天寒峰?”

另一个身材魁梧的弟子王莽也瓮声瓮气地嘲讽:“就是!败军之将,苟延残喘罢了。怎么,躲在山洞里熬不下去了,想来求楚师兄赏你一颗‘太虚逆命丹’,治治你的道伤?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不配!”

“怕是连丹灰都轮不到你吃!”

“赶紧滚吧!别在这儿碍眼,坏了楚师兄和诸位同道的雅兴!”

冷嘲热讽如同冰雹砸来。许多宾客也露出不屑或看好戏的神情。在他们看来,赵天玄已是过去式,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此刻出现不过是自取其辱。

然而,面对这些足以让常人暴怒的羞辱,赵天玄——或者说,神念主宰着这具躯壳的萧禹——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他甚至没有看那些叫嚣的弟子一眼,目光越过他们,径直落在大殿中央那三颗依旧散发氤氲宝光的“太虚逆命丹”上。

他向前缓缓走了几步,步履有些迟缓,似乎这具身体依旧沉重不堪,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在无数或鄙夷、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注视下,他抬起枯瘦的手指,隔空虚点那三颗丹药,声音依旧平铺直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力量:

“药香初闻清冽,中段转温,尾韵藏躁。‘冰魄花’与‘地心火莲’的君臣配伍火候过了三分,导致寒热本源未能彻底交融,反生暗隙。”

“丹纹流转看似玄奥,实则滞涩,云霞纹中隐现断续,乃是‘天机草’提萃不全,残留杂质干扰了阴阳道韵的自然衍化。”

“最关键的,‘逆命’真意并非来自丹药本身对天机的沟通引导,而是靠一味‘夺天藤’的霸道药力强行刺激神魂,模拟出类似感悟。此法隐患极大,一旦药力过去,模拟的感悟消散,神魂反而会因过度消耗与虚假体验产生认知错乱,轻则突破失败,根基受损,重则……灵台蒙尘,道途断绝。”

他每说一句,殿内便安静一分。待到他说完,偌大的寒玉殿已是鸦雀无声。

许多对丹道有所了解的弟子,脸上已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赵天玄所指出的几点,诸如药香层次、丹纹凝滞、乃至“夺天藤”这种偏门药物的特性,听起来并非信口开河,反而像是极有见地的内行点评!

苏清漪、南宫燕等女修也蹙起秀眉,仔细感应那丹药,似乎……确实有那么一点不对劲?之前被楚寒的光环和丹药的惊人名头所慑,未曾细察,此刻经“赵天玄”一点,疑窦顿生。

楚寒坐在主位上,面色依旧平静,但笼在袖中的左手,已悄然握紧。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怎么知道?!

“冰魄花”与“地心火莲”的火候,他确实在收丹时因一时心神波动,微有瑕疵。“天机草”提萃,因其中一味辅药年份稍逊,的确未能尽全功。而最关键的那味“夺天藤”,正是他用以强行赋予丹药“逆命”表象的核心依仗!此物罕见,辨识极难,效用也隐秘,他是从一处上古遗迹中偶然所得残篇中得知用法,自信当今九苍,能看破者寥寥无几!

这个赵天玄,一个剑修,何时对丹道有如此毒辣的眼力?竟能隔着丹炉虚影与宝光,将丹药的底细说得八九不离十?

一股寒意,混合着被当众揭穿的恼怒,以及更深层次的、对事情脱离掌控的不安,悄然爬上楚寒心头。他看着殿中那个形容枯槁却眼神深邃的身影,那种莫名的熟悉感越来越强烈,几乎要呼之欲出!

不,不可能。他立刻否决了某个荒诞的念头。那个人……应该在下面那个被他抛弃的世界挣扎才对,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还成了赵天玄?

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赵师弟,久病初愈,怕是神识未复,看错了也未可知。此丹成时,曾有丹霞冲天之异象,门中几位精研丹道的长老也曾过目,并未提出异议。师弟若因旧事耿耿于怀,大可明言,何必在此妄言毁谤,徒惹人笑?”

他这话说得颇有水平,先点明赵天玄“久病”可能神智不清,再抬出丹霞异象和门中长老背书,最后将对方行为归结于“旧怨报复”,立于不败之地。

然而,萧禹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中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让楚寒没来由地心头一跳。

就在楚寒以为对方要继续争论丹药,思考如何反驳或引导众人情绪时,一道细微却清晰无比、直接在他识海中响起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

“楚修。”

简单的两个字。

楚寒浑身剧震!

那一瞬间,他脸上极力维持的平静面具出现了裂痕!瞳孔骤然收缩如针,一直从容握着酒杯的右手猛地收紧,“咔嚓”一声,上好的暖玉杯竟被捏出道道裂纹,杯中灵酿微微荡漾。

他霍然抬头,目光如同两柄淬了寒冰的利剑,死死钉在萧禹(赵天玄)的脸上!震惊、难以置信、暴怒、杀意……种种情绪如同火山般在他眼底喷涌,又被强行压抑下去,使得他整张脸的表情显得有几分扭曲。

他死死盯着对方,同样以传音回应,声音因极度的情绪波动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你……你说什么?楚修?何人?我从未听过此名!”

然而,他刚才那瞬间失态的反应,落在一直紧密关注着他的萧禹眼中,已是确凿无疑的答案。

不是被篡改记忆、顶替身份。他就是楚修本人。他记得这个名字,记得那段过去。他的震惊与杀意,是因为这个本应深埋在记忆中的名字,突然在此地、此刻,被这个绝不应该知道的人叫破!

“潜伏太易,所图非小。副掌门之位?还是整个仙门?”萧禹根本不回答他的问题,心中已然明了。他不再看楚寒,也不再理会殿内那些因楚寒突然失态而惊疑不定的目光,仿佛做完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转身,就要向殿外走去。

“站住!”

一声低吼,饱含着压抑到极致的惊怒,自楚寒口中迸发。

他再也无法保持那副稳坐钓鱼台的从容姿态,猛地从主位上站起!周身气息不受控制地外泄了一瞬,冰寒刺骨,瞬间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骤降,地面甚至凝结出薄薄的白霜!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楚师兄……竟然如此失态?仅仅因为赵天玄的几句“胡言”和转身离开?

只见楚寒(楚修)身形一闪,已从主位消失,下一刻,如同鬼魅般拦在了殿门处,挡住了萧禹的去路。他脸色阴沉得可怕,目光如同毒蛇般缠绕在萧禹身上,一字一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赵天玄,你刚才……胡言乱语些什么?不说清楚,今日,休想离开天寒峰!”

全场死寂。无数道目光在楚寒和萧禹之间来回逡巡,充满了震惊、茫然与熊熊燃烧的好奇。

这场丹宴的高潮,似乎此刻才真正到来。而风暴的中心,正是那相对而立的两人。一个气势汹汹,却难掩眼底的一丝慌乱;一个形销骨立,却稳如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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