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矿区的夜班
方屿不在矿区的这些天,苦玉接替了他的一部分工作。
不是全部,她还做不到一个人负责所有深层矿道的巡检,
但那些她去过很多次的岔口,她可以独立完成了。
每天下井之前,她会把速降绳的扣环检查三遍,
把校准终端的参数核对三遍,把背包里的应急物品清点三遍。
这是方屿教她的,他说下井之前多检查一遍,井下就能少一分危险。
她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每一次下井都照做,从不偷懒。
今天她去的是光河上游那段新发现的支根区域。
岔口的位置很深,从井口下去要走将近一个小时。
矿道里很暗,头灯的光束在狭窄的空间里晃来晃去,照出洞壁上那些还在缓慢生长的根须。
她把校准终端的探头贴在河床底部的苔藓上,屏幕上的波形曲线跳了一下,然后迅速稳定下来。
同步误差零点一秒。比方屿在的时候还准。
她把数据记录下来,在巡检日志里写了一行字,“光河上游支根区域,以太浓度稳定,根须活性达标。
巡检员苦玉。”
写完之后她把日志收进背包,蹲下来,用手掌贴着河床底部那层暗绿色的苔藓。
苔藓的假根扎得很深,她能感觉到那些极细的根须在岩层缝隙里缓慢生长的微弱振动。
那种振动和核心的呼吸频率完全同步,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像一个人的心跳。
她蹲在那里,闭上眼睛。
矿道里很安静,只有光河的水声在远处流淌,和她的心跳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水声,哪个是心跳。
从矿道里上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观测站二楼的窗户亮着灯,张北望那盆绿萝的叶子在窗口轻轻摇晃。
楼下苗圃里,宋宁正在给一批新移栽的分株苗浇水,水壶的洒水口换了新的,
出水很均匀,水滴落在叶片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苦玉在观测站门口把校准终端的外壳擦干净,放进背包。
然后走到苗圃隔间最里面,蹲下来看着那棵从姜乔那里带来的分株苗。
苗又长高了一些,树干比上周粗了一圈,叶片也更密了。
她把手掌贴在树干上,树皮还是温热的,和方屿膝盖上敷着热毛巾时的温度一模一样。
她想起方屿今天做手术。
早上她给他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很安静,方屿的声音有点哑,但语气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
他说手术很顺利,医生说恢复得好的话,不用三个月就能正常走路。
她说那就好。
方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苦玉,今天的巡检数据发给我看一下。”
她把数据传过去,又等了几秒,电话那头传来翻阅纸张的声音。
“同步误差零点一秒,不错。”
她握着手机,站在苗圃隔间里,对着那棵分株苗,笑了一下。
方屿看不到她的笑,但她还是笑了。
张北望从观测站二楼探出头,看到苦玉站在苗圃里发呆,喊了一声,“吃饭了。”
苦玉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回观测站一楼。
桌上摆着几碗面条,面条是挂面,汤底是清水,撒了一小把莫雨珊寄来的茶干碎末。
她端起碗,吸溜吸溜地吃了起来。
面条还是和以前一样,有些坨,汤汁偏咸,但热气腾腾的,吃下去胃里暖融融的。
白奇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一碗面,正在看一份打印出来的数据报告。
他把报告放在碗旁边,用筷子夹起一截面条,吹了吹,塞进嘴里。
“白奇,你今天的算法验证了吗。”苦玉问。
“验证了。鸦那边跑了一遍,误差百分之二点三,比上一版提高了零点五个百分点。”
“那不错。”
“嗯。”白奇又夹起一截面条,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还行。”
两个人面对面吃着面,谁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矿区观测站二楼的灯还亮着,工艺车间那边主引擎的低鸣声一如既往地平稳。
远处矿道入口的方向,暗绿色的光河水位还在缓慢回升,河面上偶尔闪过几丝极细的金色光纹。
……
莫雨珊最近养成了一个新习惯,每天晚上睡觉之前,去后院那棵小树旁边坐一会儿。
不是因为她睡不着,是因为她发现那棵小树在深夜会发出一种极淡的荧光,和矿区底下那些根须的荧光一模一样。
她第一次发现这个现象的时候,以为是月光照在叶子上产生的错觉,
后来连续观察了好几个晚上,确认那不是错觉,是树本身在发光。
她把这件事写在信里,寄给了矿区。
张北望收到信之后回了一封,信里说这可能是分株苗对核心能量脉冲的自主响应,
建议她记录下每天发光的持续时间和亮度变化,寄到观测站作为长期监测数据的补充。
莫雨珊从那天晚上开始,每天睡前都会坐在后院石桌前,
对着那棵小树,在本子上记下当天的观察结果。
“新历九十八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晴。
树从晚上十点开始发光,持续到凌晨一点。
亮度比上周略强。
月光很亮,但树的荧光在月光下也能看清。”
“新历九十八年十一月二十二日,阴。
树从晚上九点半开始发光,持续到凌晨两点。亮度与昨日持平。
没有月亮,树的荧光比昨晚更明显。”
她写得很快,但每一笔都很认真,和她在药房里记录药粉配方时一样认真。
本子已经写了大半本,从第一页的“新历九十八年十月三日,
第一次发现树会发光”到最新一页的“新历九十八年十一月二十二日,连续观察第五十天”,
每一天都有记录,没有一天中断。
香菜有时候会陪她坐一会儿。
两个人在后院石桌前并排坐着,面前是那棵正在发光的树,头顶是满天的星星。
香菜不说话,莫雨珊也不说话,只是坐着,听着夜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和远处教会钟楼传来的钟声。
“香菜。”莫雨珊忽然开口。
“嗯。”
“你说这棵树能活多久。”
香菜沉默了一会儿。“很久。它的根扎得很深,深到雨水冲不到,风吹不到。
只要地下的根还在,它就死不了。”
莫雨珊看着那棵树,树干的纹路在荧光下看得很清楚,一圈一圈,像某种古老的年轮。
她想起时也第一次带她来看这棵树时的样子,
他蹲下来,把手掌贴在树干上,闭着眼睛,过了很久才站起来。
她那时候不知道他在做什么,现在她知道了。
他在听树的呼吸。
莫雨珊把本子合上,站起来,走到树前,把手掌贴在树干上。
树皮是温热的,和方屿膝盖上敷着热毛巾时的温度一模一样。
她能感觉到树干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流动,不是汁液,是光。
她把手收回来,转身走回教会大厅。艾卡蹲在门槛上,背对着她,面朝老鸦岭的方向。
月光照在它黑色的毛发上,在边缘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莫雨珊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艾卡的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它还在等。
“他会回来的。”莫雨珊轻声说。
艾卡的尾巴尖轻轻摇了摇。
那天晚上,莫雨珊在信纸上写了一行字,“树还在发光。艾卡还在等。”
她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封口处用麻绳系了一个回航结,
然后放在邮袋里,和那些还没寄出的果茶、种子、药粉放在一起。
明天方屿会来,到时候让他带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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