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绿萝的分株
张北望决定把那盆养了好几年的绿萝分株。
不是因为它长得太好了,而是因为它长得太满了。
花盆已经被根须撑得变了形,泥土表面鼓起来好几道裂缝,
裂缝里伸出密密麻麻的白色根须,在空气中微微颤动。
他蹲在花盆前看了很久,用手指轻轻拨开那些根须,发现它们已经绕着盆壁盘了好几圈,
有些根须的尖端已经从盆底的排水孔里钻了出来,扎进了下面垫着的托盘里。
“该分株了。”他对苦玉说。
苦玉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园艺剪,剪刃在阳光下闪着冷白色的光。
她从来没有给绿萝分过株,但她在矿区苗圃里给分株苗换过无数次盆。
她知道怎么在不伤到根须的前提下把植株从盆里取出来,
知道怎么分辨哪些根须是活的哪些是已经枯死的,知道怎么配置适合新分株生长的营养土。
这些知识大部分是张北望教她的,还有一些是苦和泰在工作台旁边随口提的,她全都记住了。
张北望把那盆绿萝从窗台上端下来,放在地上。
他蹲下来,用手掌轻轻拍打花盆的外壁,拍了十几下,根土分离的声响从盆里传出来,细碎而沉闷。
他把花盆倒过来,一只手托着盆底,另一只手扶着植株的基部,
轻轻一拔,整株绿萝连着土球从盆里脱了出来。
根须确实长满了。
土球表面密密麻麻全是白色的根须,有些已经老化了,颜色发黄,质地发硬;
有些还是新生的,颜色嫩白,尖端带着一点透明的黏液。
张北望用手把土球表面的旧土轻轻拨掉,露出下面盘结在一起的根团。
“分三株吧。”他说,“一株留在观测站,一株送去工艺车间,一株带去生命教会。”
苦玉点了点头,拿起园艺剪,按照张北望的指示,把根团分成三份。
每一份都要保留足够多的健康根须和至少三四片叶子。
她剪得很小心,每一刀都落在张北望指定的位置上,不敢多剪一寸,也不敢少剪一寸。
分好的三株分别种进三个新的陶盆里。
营养土是提前配好的,矿渣土、腐殖土、河沙按比例混合,再加了一小把灵魂结晶粉末作为底肥。
苦玉把土填进盆里,用手轻轻压实,然后浇透水,放在苗圃隔间最里面那排架子上。
三盆绿萝并排摆着,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荧光。
张北望站在架子前,看着那三盆刚分好的绿萝,沉默了很久。
“这盆绿萝是你父亲从矿区带回来的。”他说,声音很低,
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一年他下井之前,把一盆分株苗放在我这里,说等他回来再拿走。
后来他没回来,这盆苗就一直放在我这里,一年一年地长,
换了好几次盆,从最初的小苗长成了现在这么大。”
苦玉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拿着那把园艺剪。
她低头看着那三盆绿萝,叶片上的荧光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
“张叔,你说这盆绿萝是时也父亲留下的。”
“嗯。”
“那它应该算时也的东西。”
张北望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是,也许不是。植物这东西,没有归属。
它从母株上分出来,就是一个新的个体。
它不属于时远,也不属于任何人。
它只是在这里活着,在这里长。”
他把那盆要送去生命教会的绿萝端起来,放在窗台上。
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叶片上,叶脉里的荧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暗下去。
“但它会记得。”张北望说,“植物会记得自己从哪里来。
它的根须里有一种记忆,不是脑子里的记忆,是细胞里的记忆。
它记得母株的根须长什么样,记得光河的水流有多快,记得核心的能量脉冲是什么频率
。这些记忆不会消失,会一代一代地传下去,传到每一株分株的根须里。”
苦玉把那盆要送去工艺车间的绿萝端起来,放在托盘里。
她看着那些叶片,叶脉里的荧光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像一条极细极细的河,从叶柄一直流到叶尖。
“方老师的那盆,放哪。”她问。
张北望想了想。“放他房间。等他回来自己养。”
苦玉点了点头,把那盆绿萝端到方屿的房间,放在床头柜上。
床头柜上还放着他走之前没喝完的半杯茶,茶已经干了,杯底留下一圈深褐色的渍迹。
她把那杯茶收走,把绿萝放在那个位置。
绿萝的叶片在午后安静的光线里微微晃动。
……
宋宁在矿区待了整整一年之后,终于拿到了独立负责浅层矿道校准巡检的授权。
授权书是何小叶递给他的。
何小叶从观测站公告栏上把那张打印好的授权书取下来,放在他手心里,说了一句“恭喜”。
宋宁拿着那张纸,站在工艺车间门口,对着阳光看了很久。
纸上的字他每一个都认识,但连在一起的时候,他觉得有点不真实。
“宋宁,即日起独立负责老鸦岭矿区浅层矿道校准巡检工作。”
下面盖着观测站的圆形公章,图案是一棵树的剪影,树冠很大,根系从树干底部向四面八方延伸。
他把授权书折好放进工作服的内袋里,然后背起那台自己组装的校准终端,朝矿道入口走去。
何小叶站在工艺车间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宋宁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的靴子踩在矿渣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和主引擎的低鸣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脚步声,哪个是心跳声。
矿道里很暗,他把头灯打开,光束在狭窄的空间里晃了一下,照出洞壁上那些还在缓慢生长的根须。
他走得很慢,每到一个校准点就停下来,
把终端的探头贴在指定的位置上,等待屏幕上的波形曲线稳定下来。
第一个校准点,同步误差零点三秒。
第二个校准点,同步误差零点二五秒。
第三个校准点,同步误差零点二秒。
他每记录一个数据,就在巡检日志里写一行字。
字迹有些歪,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
这是他第一次独立完成整条巡检线路,没有人跟在后面帮他检查数据,
没有人提醒他下一个校准点在哪,没有人说“可以”。
从矿道里上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观测站二楼的窗户亮着灯,张北望那盆绿萝的叶子在窗口轻轻摇晃。
楼下苗圃里,何小叶正在给一批新移栽的分株苗浇水,
水壶的洒水口出水很均匀,水滴落在叶片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宋宁站在矿道入口,把校准终端的外壳擦干净,放进背包。
然后从内袋里掏出那张授权书,又看了一遍。
何小叶从苗圃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拿着水壶。“怎么样。”
“同步误差都在零点三秒以内。”
何小叶点了点头,没有说“不错”或者“挺好的”,
只是把水壶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宋宁。“吃。”
两个人蹲在矿道入口,啃着压缩饼干。
饼干很硬,嚼起来费劲,但咽下去之后胃里会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你紧张吗。”何小叶问。
“有一点。”宋宁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下井的时候手在抖,握终端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但数据记录完之后就不抖了。”
何小叶没有说话。她把手里的那半块饼干掰成更小的块,一块一块地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独立完成校准时的情景。
那时候她也紧张,手心也全是汗,数据记录完之后手还在抖。
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一个人蹲在矿道里,
把终端屏幕上的数据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没有错才上来。
“你会习惯的。”她说。
宋宁看着她。“你习惯了吗。”
何小叶沉默了一会儿。“还没有。但比以前好多了。”
两个人蹲在矿道入口,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已经完全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密麻麻的,像被人撒了一把碎银子。
远处工艺车间的灯光还亮着,主引擎的低鸣声一如既往地平稳。
宋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矿尘。“明天还要下井。早点睡。”
何小叶点了点头,拿起水壶,走回苗圃那边。
她还要把那几盆刚浇过水的分株苗搬到屋檐下,夜里风大,怕把苗吹倒。
宋宁站在矿道入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苗圃那片昏暗的灯光里。
然后转身,朝观测站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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