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白奇的推导
方屿在观测站一楼调试那台备用引擎的时候,监测设备突然捕捉到了一组新的信号。
信号来自核心深处,频率和之前那些指引信号完全不同,
波形也不是那种平稳的周期性起伏,而是一种急促的、密集的尖峰状脉冲。
鸦在远程看到这组信号的第一反应是警报。
他把波形图和过去几年的历史数据做了对比,没有找到任何相似的记录。
这不是核心在主动发送指引信号,也不是引擎同步协议的常规数据交换,
这是一种从未出现过的、未知的信号模式。
“不是警报。”白奇的声音从旧仓库方向传来,他也在看同一组数据,
“尖峰脉冲的排列方式有规律,不是随机产生的。”
他把波形图放大,把那些尖峰脉冲一个一个地标出来,然后用尺子量出它们之间的间隔。
间隔不是均匀的,但每一组间隔都在重复同一个数列。
他盯着那个数列看了很久,然后翻开姜颜承的旧笔记,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书签那片压干的绿萝叶子已经脆得快要碎掉了,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把它夹起来,放在一边。
笔记上写着一组数字,和他在波形图上读出来的数列完全一致。
“姜教授在笔记里写过这个数列。”白奇的声音有些发紧,
“他说这是核心最深处那个从未被触及的区域的位置坐标。
用能量脉冲的频率编码成的坐标。”
方屿把手里的螺丝刀放下,走到监测设备前,看着屏幕上那些还在跳动的尖峰脉冲。
脉冲的强度在逐渐减弱,但模式没有变,还是那组数列,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它在告诉我们那个区域在哪。”
方屿说,“树苗的根已经长到了那个区域的边缘,它在给树苗指最后一段路。”
苦玉从楼上跑下来,手里拿着那本培训手册。
她听到方屿的话,把培训手册翻到核心能量脉冲预测算法那一章,用铅笔在空白处写下了那组数列。
“这个坐标对应哪个位置。”她问。
白奇已经在地图上标出来了。
老鸦岭矿道最深处,第零号井作业平台正下方,深度超过六百米。
那个位置在矿业协会的所有旧档案中都没有记录,连郭大年那张手绘的矿区全貌图上都没有标注过。
那里是一片空白,从未被触及。
“树苗的根须要长到那里,需要多长时间。”方屿问。
鸦在远程跑了一遍数据模型。“以目前的生长速度,大概需要三个月。
如果核心继续发送指引信号,根须的生长速度可能会加快。”
方屿沉默了一会儿。
三个月。不算长,也不算短。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绷带已经拆了,伤疤还在,但走路已经不疼了。
“那就等三个月。”
他把备用引擎的最后一组导能环校完,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矿道入口的方向,暗绿色的光河水位还在缓慢回升,河面上偶尔闪过几丝极细的金色光纹。
那些光纹的频率比以前更快了,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和屏幕上那些尖峰脉冲的节奏完全同步。
苦玉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拿着那本培训手册。
她把那组数列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手册,放回背包里。
“方老师,你说那个区域里有什么。”
方屿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但姜颜承在笔记里写过,‘那个区域是起点,也是终点。’”
苦玉没有追问。
她把背包背好,朝矿道入口的方向走去。
今天还要下井,还要采样,还要记录数据。树苗的根还在长,
核心还在发信号,矿区的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她走在矿道上,头灯的光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白色的轨迹。
洞壁上那些根须还在缓慢地生长,每长一寸,就会在岩壁上留下一道极细的荧光痕迹。
那些痕迹在头灯的照射下像无数条极细的河流,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矿道深处,延伸到核心的方向。
她蹲下来,把手掌贴在洞壁上。
岩壁是温热的,和方屿膝盖上敷着热毛巾时的温度一模一样。
她能感觉到根须在岩层缝隙里缓慢生长的微弱振动,和核心的呼吸频率完全同步。
“快到了。”她轻声说。
根须没有回答。只有光河的水声在矿道深处流淌,
和核心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水声,哪个是心跳。
……
白奇在旧仓库里待了整整三天,把那组数列的数学意义推导出来了。
数列不是随机的,它是一组经过编码的坐标参数,包含了深度、方位角、以及根须生长的最佳路径。
他把这些参数代入核心能量脉冲预测算法的第四版模型中,跑了一遍模拟。
结果出来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模拟显示,树苗的根须如果沿着核心指引的路径生长,可以在两个月内到达那个从未被触及的区域。
比鸦预测的时间缩短了整整一个月。
“根须的生长速度比我们预想的快。”鸦在通讯器那头说,“核心的指引信号在加速根须的分裂。
不是催促,是在提供能量。”
白奇把模拟结果打印出来,贴在墙上。
整面墙已经贴满了各种波形图和数据报告,
从最早的引擎校准完成通知到最新的核心信号分析报告,按时间顺序排列。
他把新打印的那张纸贴在最后面,用红笔在旁边标注了一行字,
“新历九十八年十二月八日,根须生长路径模拟完成,预计两个月内到达目标区域。”
苦玉从矿道里上来,路过旧仓库,看到白奇还坐在里面,推门进来。
“白奇,你吃了吗。”
白奇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压缩饼干,饼干还没拆封,但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了。
“还没。”
苦玉从背包里掏出一包压缩饼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吃。”
白奇接过饼干,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饼干很硬,但咽下去之后胃里会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白奇,你推导出来的那个路径,能走吗。”
白奇把饼干的包装纸折好,放在桌上。
“能。方屿已经下井确认过了,路径上的岩层没有塌方风险,以太浓度也在安全阈值以内。
树苗的根可以顺着这条路往下长。”
苦玉点了点头。她把那半块饼干吃完,站起来,走到那面贴满波形图的墙前,看着最新那张模拟结果。
纸上的线条从浅到深,从旧矿场到核心深处,像一条从过去到现在一直延伸的路。
她想起时也说过的话。他说,核心不是敌人,从来都不是。
祂被困在核心深处的时间比任何人想象的都长,那些背叛,
那些误解,那些被朱亚篡改过的传说,祂全部知道,但祂没有攻击任何人。
祂只是在等,等有人把根须从这边伸过来。
等了很多年。
现在树苗的根须正在顺着核心指引的路径往下长。
每长一寸,核心就会发一组新信号,像是在说,“继续往下,还差一点。”
苦玉站在那面墙前,看着那些波形图,忽然觉得那些图不像数据,更像是一封很长很长的信。
信是核心写的,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写,写了很多年,写了无数页,一直写到现在。
白奇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拿着那半块没吃完的饼干。
他看着墙上那些波形图,忽然想起姜颜承在核心深处传上来的那批运算数据里,
有一段关于根须生长路径的描述。
描述的最后一行写着一句话,“这条路不是核心选的,是树苗自己选的。
核心只是在它选对的时候,发一组信号告诉它,‘对,就是这个方向。’”
白奇把那行字写在纸上,贴在模拟结果旁边。
字迹很工整,和他写在培训手册扉页上的备注一样工整。
苦玉从旧仓库出来,走到观测站二楼。
张北望正坐在窗台前,手里拿着那本第三册观测日志,在写当天的数据。
看到她进来,他抬起头,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
“白奇推导出来了?”
“嗯。两个月。”
张北望点了点头,在日志里写下,“新历九十八年十二月八日,根须生长路径模拟完成,预计两个月内到达目标区域。”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片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极淡的荧光。
叶脉里的光丝比以前更亮了,亮到即使在阳光下也能看清。
张北望盯着那些光丝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苗圃隔间最里面,去看那棵从姜乔那里带来的分株苗。
苗又长高了一些,树干已经比他大腿还粗了,树冠也密了很多。
他把手掌贴在树干上,树皮是温热的,和核心的呼吸频率完全同步。
他能感觉到树干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流动,不是汁液,是光。
“你在跟着它往下长。”张北望轻声说。
树没有回答。只有叶片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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