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4章 铁牛!铁牛!
研究院的学子们,得了消息,也三三两两地跑来,趴在工坊门口,探头探脑地看。有那胆子大的,想凑近了摸那铁疙瘩,被老把式一声吼,吓得缩了回去:“看可以,摸不许摸!碰坏了,仔细你的皮!”
“先生,”有学子壮着胆子问冯征,“这机器,往后真能拉着车跑?”
“能。”冯征笑道,“你们好好学,等学成了,往后这机器的门道,你们一个个都要懂。”
学子们眼睛发亮,心里都暗暗记下了。
装了整整三日,才算装完。
点火那一日,工坊里外,围满了人。研究院的学子们,更是里三层外三层,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炉膛里塞满炭火,冯征亲手点燃。火苗舔着炉底,铁罐里的水,渐渐咕嘟起来。
众人屏着气,瞪着眼。
水开了。蒸汽满了。
可那活塞,只是轻轻动了两下,便卡住了。
“嗤——”一股白汽从接口处漏了出来,嗤嗤地喷着。
“漏汽了!”老把式脸色一变,扑上去就检查,“这儿!接口没咬死!”
第一次点火,失败了。
工坊里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学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气都不敢出。
“都愣着干什么?”冯征却笑了起来,“头一回装,漏汽卡壳,那不是常事?拆了,重装!”
老把式一拍大腿:“侯爷说得对!俺就不信,治不了它!”
当天夜里,工坊的灯火,亮了一宿。
老把式带着几个匠人,把那接口拆开,细细地打磨,又用麻絮浸了油,一圈一圈地缠紧。那活塞的膛面,更是磨了又磨,直到光可鉴人。灶上的饭热了三回,也没人顾得上吃。
老把式一边磨,一边嘴里念叨:“俺爷爷打铁,俺爹打铁,俺也打了一辈子铁——可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这铁还能自个儿动。侯爷说它能动,那它就能动;动不起来,那就是俺的手艺不到家!”
几个匠人听了,也都默默点头,手上的活计,又快了三分。
第二日,再次点火。
这一次,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水开了,蒸汽满了,只听“嗤”的一声——这一次,没有漏汽。
活塞,动了。
先是慢慢地、试探地动了一下,随即,越动越快,吭哧吭哧地推着连杆,连杆带着飞轮——那磨盘大的飞轮,呼地一下,转了起来!
越转越快,越转越稳!
“转了!转了!!”
工坊里,轰然炸开了欢呼声。老把式愣愣地站在机器旁,看着那飞转的飞轮,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俺打了一辈子铁……头一回见着,铁自个儿会动……”
研究院的学子们,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围着那机器,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叽叽喳喳地议论不休。
有那记性好的学子,当场便把方才的点火法子,一笔一画地记了下来;还有那胆大的,围着老把式问东问西,问得老把式直摆手:“别急别急,回头侯爷开课,你们慢慢学!”
冯征站在机器旁,看着那稳稳转动的飞轮,心里那根绷了几个月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成了。
这蒸汽机,算是活了。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那滚烫的汽缸——这铁疙瘩,往后可是要拉着整个大秦跑的。
说起来,从图纸到散件,从散件到机器,足足折腾了两个多月。这要是搁在前世,一台蒸汽机,从设计到投产,怎么也得几年的功夫——他凭着前世的见识,硬生生把这条路,压缩成了几个月。
机器一转,这大秦的天地,便再也关不住他了。
这铁疙瘩转起来的力道,看着不起眼,可等它装上了车,拉上货,跑起来——那才是真正的翻天覆地。到那时候,什么千里马,什么八百里加急,在这铁家伙面前,都得靠边站。
“侯爷,”老把式抹了把脸,从地上爬起来,瓮声瓮气道,“机器成了,那车,什么时候造?”
“车架子,已经让木工坊开工了。”冯征道,“等车架子打好,把这机器装上去——咱们的火车,就能上轨了!”
“上轨!”老把式搓着大手,“俺等着看它跑!”
冯征点了点头,心里默默盘算着。
他忽然想起前世那句话——要想富,先修路。如今路有了,机器有了,往后这长安乡,怕是要把整个大秦的财路,都引过来了。
机器是转了,可要装上火车,还有得忙:车架子要结实,车轱辘要卡得住铁轨,锅炉要烧得旺,那烟囱要冒得稳……
一步一步来吧。
铁轨已经通了,机器已经转了,车架子,也快好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正好。这铁轨、这机器、这车架子——大秦的第一列火车,不远了。
车架子,赶在入冬前,终于打好了。
说是车架子,其实就是一个大木架,底下安了四副铁轮,轮缘卡着铁轨的槽。冯征围着它转了三圈,又敲又摸,末了点了点头:“成,把机器请上去吧。”
吊装那日,工坊里外又围满了人。绞盘吱呀吱呀地转着,粗麻绳绷得笔直,几个赤膊的汉子,喊着号子,一寸一寸地挪着那蒸汽机。老把式蹲在一旁,眼睛瞪得溜圆,一会儿喊“往左!往左!”,一会儿又喊“慢着慢着!别磕着汽缸!”
折腾了整整一日,机器终于稳稳地坐上了车架子。冯征亲自检查了最后一处接口,直起腰,长长地舒了口气。
“成了。”
第二日,试车。
消息不知怎么传出去的,天还没亮,六里铁轨的两侧,便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有扛着锄头的庄稼汉,有挎着菜篮的婆娘,有牵着孙儿的老翁,还有那美食街的掌柜,连摊子都不摆了,揣着手挤在人群里。
“来了来了!冒烟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只见那铁车头里,炉膛的火光映得通红,烟囱里,先是冒出几缕青烟,随即,一团团黑烟,呼呼地冒了出来。
“嗤——吭哧!吭哧!”
车轮,动了。
先是慢慢地、试探地转了两圈,随即,越转越快。那铁家伙拖着长长的木车斗,吭哧吭哧地,在铁轨上跑了起来!
“跑了!跑了!!”
“铁牛!铁牛!那铁牛会跑了!”
“乖乖,不吃草的铁牛!”
有那胆小的,当场吓得腿软,跪在地上直磕头:“铁牛显灵了!铁牛显灵了!”
有那胆大的,拔腿就追,追不上,又急得直跺脚;半大的娃娃们,更是撒着欢儿,追着那铁车跑了一路,笑得前仰后合。连那城隍庙里算卦的老瞎子,都被人搀到路边,听了半天的“吭哧”声,连连点头:“铁牛过路,大吉大利!”
“儿啊!慢些跑!当心摔着!”有婆娘在后头扯着嗓子喊,自家娃娃却早跑没影了。
美食街的掌柜们,更是追着那铁车跑了一路,一边跑一边喊:“侯爷!侯爷!这车,往后能拉货不?给咱留一节车斗,咱出钱租!”有那跑不动了的,索性一屁股坐在路边,喘着气道:“这铁牛……跑得比俺家那骡子还快!”旁人哄笑:“你家骡子,能跟铁牛比?”
冯征站在车头上,看着两旁人山人海,心里那叫一个美。
【这速度,搁前世,连辆自行车都追不上。】
【可搁大秦,这就是神迹。】
【得亏没让老丈人今儿来——他那銮驾,怕是追不上我这铁牛。】
他正美着,车斗里忽然传来一阵嚎啕。回头一看,老把式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车斗,正蹲在角落里,一把鼻涕一把泪:“俺打了一辈子铁……做梦也没想到,俺打的铁,能拉着人跑……”
“嘿,老爷子,”冯征哭笑不得,“您这是哭还是笑啊?”
“又哭又笑!”老把式抹了把脸,“侯爷,俺这辈子,值了!”
冯征心里一热,没再多说,只拍了拍他的肩膀。
说起来,这从马车到火车,搁在前世,人类整整走了上千年。先有驿站,再有官道,然后才是铁路——多少人一辈子,就耗在路上了。可如今,大秦的百姓,头一回见着,那铁铸的家伙,能自个儿拉着车跑。
这哪里是快了那么一星半点?
这是把一千年,硬生生地,压成了几个月。
消息传回咸阳宫,嬴政当场就坐不住了。
“那铁车,当真跑起来了?”
“回陛下,千真万确!长安乡的百姓,亲眼看着那铁车,从侯府一路跑到了美食街!”
“好!好!”嬴政抚掌大笑,“备驾!朕要去看看!”
次日,嬴政的銮驾,再次停在了长安乡。
这一次,冯征没去接驾——他正蹲在车头旁,指挥着匠人给锅炉添煤。见嬴政到了,这才拍拍手上的灰,笑着迎上去:“陛下,您来得正好,这铁牛,刚热完身。”
“铁牛?”嬴政打量着眼前这乌黑的铁家伙,又看看那冒着热气的烟囱,眼中满是新奇,“这便是你那火车?”
“正是。”冯征笑道,“陛下可要上车试试?”
“试?”嬴政一愣,“朕……坐这铁家伙?”
“陛下放心,稳当着呢。”冯征引着嬴政,登上了车斗,“陛下且坐稳了——”
【老丈人这是头一回坐火车,可得给他留个稳当的位置。】
【不过……看他那又好奇又端着的样子,倒是跟前世那些头一回坐高铁的老头老太太一个模样。】
嬴政听到这心声,嘴角抽了抽,没吭声,只稳稳地坐在车斗里。
“点火!”
炉膛里,炭火熊熊。片刻之后,烟囱冒烟,车轮缓缓转动。
“嗤——吭哧!吭哧!”
火车,开动了。
嬴政坐在车斗里,只觉得身下的铁家伙,稳稳当当地往前蹿,越跑越快。两旁的屋舍、树木、人群,呼呼地往后退去。
他活了大半辈子,坐过马车,骑过战马,可从来,没有这么快过。
当年他巡视天下,銮驾走官道,日行不过百里;驿站换马,八百里加急,那已经是天底下最快的章程了。可如今,坐在这铁车上,他忽然觉得,什么八百里加急,什么日行百里——在这铁家伙面前,统统成了笑话。
“陛下,”冯征在一旁笑道,“这还只是头一回试车,慢得很。等铁轨修好了,路铺平了,这车,还能再快上许多。”
嬴政没有答话。
他望着前方笔直延伸的铁轨,望着那两旁观望着、欢呼着、跪拜着的百姓,半晌,才缓缓开口:“冯征,这铁轨,若是铺到咸阳,铺到函谷关,铺到山东六国……”
“陛下圣明。”冯征躬身道,“到时候,大秦的粮草军报,朝发夕至;南北的商货,一昼夜便到。莫说粮草,便是十万大军,只要铁轨够长,也能一车一车地送过去!”
嬴政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延伸向远方的铁轨,目光深沉。半晌,他又忽然开口:“冯征,这铁牛,往后能驮大军粮草么?”
这臭小子,这是要把他大秦的天下,硬生生地,串成一条线啊。
火车停稳,嬴政下了车,腿脚竟有些发软。他扶着车斗,缓了缓神,才道:“这铁车……快。”冯征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笑道:“头一回坐,都是这般;多坐几回,便习惯了。”嬴政点了点头,又围着那铁家伙转了两圈,忽然道:“冯征,这火车,往后每日能跑几趟?”
“回陛下,只要煤炭供得上,一天跑个三五趟,不成问题。”
“好。”嬴政点了点头,“从明日起,朕要这火车,每日在长安乡跑一趟——让百姓们都瞧瞧,也让那些酸腐的老臣们,都来开开眼!”
“臣,遵旨!”
送走嬴政,冯征站在车头旁,摸着那还带着余温的铁疙瘩,心里默默地盘算开了。
火车,算是成了。
可这才哪到哪?
六里铁轨,连长安乡都出不去。要想把这铁牛赶出长安乡,赶到咸阳,赶到函谷关——那铁轨,得翻上几番;那煤炭,得备上几库;那匠人,得再带上几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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