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七十二章 山河罢战，老兵终有归处

会谈的地点设在边境线中方一侧的一个村子里。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大战时被烧过一回，后来重建了几排木房。

88军在这里设了临时接待站，有热水，有干粮，还有几间腾出来的空房供谈判使用。

国军那边的代表来了七个人。领头的是第八军副军长柳元麟，中将军衔，黄埔四期，参加过远征军，在缅甸打过仗。

其他几个是各部队的指挥官，有师长，有副师长，还有两个保安团的团长。

双方落座，中间隔着一张条桌。孙立人坐在对面，龙文章与孟烦了坐在他旁边，对面坐着的都是他曾经的袍泽，有人他认识，有人只是听说过名字。

柳元麟看着他，表情复杂。孙立人在新一军时的名头太响，在座的这些人，没有不认识的。

“孙将军…”柳元麟先开了口，“弟兄们走到这一步，也是没办法。台湾去不了，那边容不下这么多人。投降又不甘心。想来想去，只有走缅甸这条路。”

孙立人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我们也不求别的。借条路，去台湾也好，在南洋落脚也好，只要有个安身之处，弟兄们就知足了。”

孙立人看了他一眼：“借路？你们带着枪炮，近万人进入缅甸，叫借路？”

柳元麟脸色微变：“孙将军，弟兄们手里的枪是保命的。放下武器，进了你们的地盘，谁知道会怎样？”

“会怎样？”

孙立人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我在南洋待了两年，南洋革命军对待降兵什么规矩，你们可以去打听。愿意留下的，接受整编，给饭吃，给军饷，编入部队。不愿意留下的，发遣散费，就地安置，分地种田，做买卖，随你便。想回国的，等局势稳定了，办手续送你们回去。”

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拟好的条文。这些条件来之前廖铭禹就跟他说过，没有弯弯绕绕，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放下武器，接受整编。”

孙立人把八个字又重复了一遍：“这是你们唯一的出路。”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柳元麟没吭声，他在思考。几个师长、团长互相看，也在想。

条件是好的，比他们预想的好得多。但放下武器，对军人来说是件很难的事。枪在手里，命就是自己的。枪交了，命就是别人的。这个坎，不是每个人都能过去。

“孙将军，”柳元麟终于开口，“能不能容弟兄们商量商量？”

“可以。”孙立人站起来，伸出三根手指：“三天，三天之后，给我答复。”

谈判僵在那三天里。边境线上，两边的人都绷着弦。

88军的阵地前，每天都有溃兵走来走去，看地形，摸哨位，试探虚实。88军的哨兵不拦，也不退，枪在肩上，目送他们走回去。

龙文章给廖铭禹发了密电：“情况尚可，多数有谈判意愿，少数顽固，已做应对准备。”

廖铭禹回复的命令是继续等待，别人或许不知道，但他很清楚，原时空里这帮逃入缅甸的国党溃兵，将来会在缅北地界闹出怎样的混乱，说他们是缅北未来几十年混乱的根源根本也不为过

三天后，孙立人再次走进谈判的村子。这一次，柳元麟的态度变了。不是变软了，是变清楚了。

三天里他想了很多，派人去对面打听过，南洋那边确实有接收整编的先例。孙立人的87军里，原来新一军的旧部就有上百人，去了没受歧视，该升的升，该用的用。消息传回来，军心就有些动摇了。

“孙将军，”柳元麟站起来，“我们愿意谈。”

但谈也不是全谈。放下武器这条，柳元麟接受了，但要求保留连级以上军官的职务，孙立人拒绝了。

军官的去留，要看整编后的考核，这个口子不能开。接受整编这条，大部分官兵愿意跟着南洋革命军走，但也有几个团不愿意，这点柳元麟控制不了。

孙立人表示只要到了缅甸境内，就得守规矩，联盟会派人监管安置。至于那些实在不愿意跟联盟走的，就暂时安置在边境一侧。

两个条件谈下来，柳元麟都点了头。他没办法不点头，部下们的心思，他比谁都清楚。仗打了这么多年，谁还想打？给个台阶下，比什么都强。

会后一统计，愿意接受整编的，近八千人。他们交出武器，登记造册，分批次进入缅甸境内，被88军接收安置。

龙文章负责整编的具体事务，事情办得很快。他派人把所有接收整编的人员集中到几个指定的营地，分门别类登记造册。

军官和士兵分开安置，技术人员单独造册，伤病员优先送医。整编过程中还发现了一百多名随军家属和几十个孤儿，孙立人专门给方敬尧打了电话，协调民政部门给予安置。

“可惜啊，虞啸卿不在这份名单之中，不然接下来的事就好玩了。”拿到名单后的龙文章不禁感叹道，他可没忘记当年虞啸卿在怒江边上为难他们的情景。

旁边的孟烦了瞥了他一眼，无奈道：“得了吧，72军是正经的中央军嫡系，他虞家又是国党元老，此刻估计已经坐上去台湾的船里了。”

龙文章抿着嘴，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与那位虞大军座最后一次见面，还是46年边境对峙时，之后72军便被调防走了，再之后就没听到过对方的消息，估计72军同其他国党精锐一样，北上参与了那几场战役后损失殆尽，沦落为历史的尘埃。

此刻的边境线上，八千人放下武器，进了缅甸。但事情没有完。

就在大部队接受整编的同时，有几支部队消失了。

第八军的一个团，加上第二十六军的部分残部，大约一千二百人，趁夜间偷偷绕过88军的防线，从一条地图上都没有标注的山路越过了边境。带队的是第八军的几个顽固派军官。

孙立人试图拦截，但边境线太长，山路太多，一千多人往山里一钻，谁也拦不住。

消息传到龙文章那里，他连会都没开就直接下了命令。88军的前哨部队当天就追了出去。孙立人的87军1师也调了两个团过来支援。双方的配合很简单……88军正面堵，87军从侧翼包抄。

追了三天。

缅北的山林太密了，大到藏下一千多人就像把一把沙子撒进沙漠。

但那一千多人走不快，他们带着全部家当和家属，队伍拉得很长，山路上一眼望不到头，追击的部队利用速度优势，分段穿插，把他们的队伍一节一节切断。

第一次交火是在一处河谷，一仗下来，两百多人被围，打了一个小时，大部分投降。

第二天，他们学聪明了，分散突围，各跑各的。结果跑得更乱。龙文章放出十几个侦察小组，化装成当地百姓，摸清了所有人的位置。

三天之后，剩下的人在萨尔温江边被堵住了。追兵从三个方向压过来，前面是江，后面是山，跑不了了。带队的军官还试图组织突围，但士兵不干了。武器交了，命保住了。犯不着为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去成的地方送死。

一千二百人，死的不到两百，其余全部俘虏。

边境上最后这点事，一个月就办完了。近万溃兵，八千多人接受整编，一千多人被歼灭或俘虏，剩下的零星散兵，有的逃回国内，有的不知去向。

廖铭禹在新加坡接到战报，批了几个字：“优抚俘虏，妥善安置。”

孙立人随后给他发了一封长电。内容很简单，就一件事：这批人里，有一部分是当年远征军的老兵，从缅甸打到印度，又从印度打回缅甸。仗打完了，官不当了，兵不当了，只想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孙立人请求钧座同意，把这些人优先安置在条件较好的地区，分给田地或安排工作，让他们有个安稳的晚年。

廖铭禹看完电报，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个字：“准。”

十一月下旬，最后一批整编的溃兵被送进了安置营地。营地在腊戍以北的一个山谷里，原来是个旧军营。

孙立人命人打扫干净，搭了新床板，换了新被褥。炊事班烧了热水，让每个人洗了个澡。

柳元麟站在营地门口，看着那些穿着南洋革命军发放的新军装、正在排队打饭的士兵们，对身旁的副官说了一句话：“仗打完了。能活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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