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天使降临
光从酸雪云层的裂隙中倾泻而下。
酸雪在触及光芒的瞬间蒸腾成白雾，冰晶悬停半空，然后无声消融。
光继续倒灌，巨大的模糊轮廓笼罩第9区。将暗夜照如白昼。
眼睛，两只眼睛，每一只都有半个街区那么大，正透过稀薄的云隙向下凝视。
像一个人蹲下来，把脸凑近地面观察蚂蚁。整个天空都是他的脸，云层只是他呼吸时呵出的白气。
他的瞳孔深处是空的，是无尽的漆黑深渊。那双眼睛在扫视。从左到右。极慢，却极具威严。
当目光扫过，所有霓虹招牌同时闪烁，然后熄灭。当目光扫过废墟，所有锈蚀的铁皮同时震颤。当目光扫过人群，所有人都不由自主低下了头。
他就这样趴在天穹上，巨大的脸孔占据了三分之二的天空，剩下的三分之一是他身后透出的六条巨大光带。
六翼大天使，于此降临。
天使的嘴角有一道极淡的、几乎无法辨认的弧度。不是微笑。是宣判前的沉默。
一个拾荒者跪倒在地，手里的金属零件滑落，砸在积水中溅起荧蓝色的水花。他仰着头，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废墟二层的阳台上，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靠在栏杆上身体僵直，她自己都没发现泪水已经无声滑落。
街道中央，几个尼安会的巡逻员停下脚步。领队手里的热熔枪“咣当”掉在地上，他却没去捡，只是呆呆地望着天空，瞳孔里倒映着白色的光。他身后一个年轻的队员双腿发软，靠着墙滑坐到地上，手捂着嘴，呼吸急促得像要窒息。
没有人说话。
整个第9区，数万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就连罗森堡也在这巨大的神迹面前手足无措。
这不是全息投影，也不是异能，本能告诉罗森堡，这是真的天使。他有一种植根在DNA里的，被顶级掠食者盯上而无法动弹的感觉。
“这……这是什么？末日审判的前兆？”
※※※
第3区，夜龙会总部，巨大的天使同样出现在天穹。
那张巨大的脸俯视众生，用空无一物的瞳孔，一遍又一遍地扫视着广场上的人们——像是在等待什么。
中庭花园附近，数十名夜龙会成员仰望天空，面色铁青。没有人跪拜，没有人祈祷——这里没有人信那个西方的神，但他们都听过那个传说。天使。审判日的天使。
一个年轻人手里的长刀滑落，刀刃砸在石板上划破寂静，却没有一个人低头去看。他的嘴唇发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掐住一样发不出声音。其他人也一样。
总部外面的边城特区，人们原以为这是什么营销节目、全息投影，却很快被那自上而下的威压感所捕获。
夜市边缘，一个孩子偷偷从母亲的臂弯缝隙里向上瞄了一眼，立刻把脸埋回去，肩膀剧烈颤抖。母亲自己也闭着眼，紧张得如同被顽童盯上的蚂蚁。
更多人则是遗忘了自己在做什么，他们呆滞地看着天空，觉得脚下的大地变得浮动起来。心中充满了一种即将被杀死的恐惧，还有一种，死亡即是甜美的诡异念头。
秦剑丹从情报部的地面出口来到户外，第一眼就看到了天穹上的巨大天使。
何婶等一小群人背靠着焚化炉站立，靠焚化炉的温度支撑这个寒夜。
然而天使的光芒驱散了全部夜色，甚至有一种所有景物、所有人的色调都变成了黑白漫画的荒谬感。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何婶一开始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天上的东西。
“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她把念珠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弟子何氏，一生吃斋念佛……南无阿弥陀佛……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佛祖你保佑保佑我们啊！”
她念了10几遍，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一个穿风衣的年轻人正从仆人馆舍后方走出来，脸上戴着摘不掉的滑稽鬼面具。他仰头看天，风衣胸口那个哆啦A梦图案在光线下格外扎眼。
何婶记得这人是少主刚带回来的，好像叫“周天闹”。
周天闹的脖子仰得几乎要折过去，嘴里“啧”了一声。
“哪来的这么大的天使？难道因为我画了《我的女友耶苏丝》的H漫，遭天谴了吗？”
何婶的脸从白变青，“你这孩子，神鬼的事情能闹着玩吗？赶紧跟我一起念佛，说你错了！”
“念佛？”周天闹大大咧咧的把双手插进风衣口袋，“那就算了，我还画过《我的女友释迦娜》呢！”
“你、你这个孽障！”
何婶用念珠打周天闹的头的时候，虎痴走到了秦剑丹身边。
“少主，根据上报，这个天使几乎笼罩了整个第3区。所有人都被他吓得不敢动弹。”
秦剑丹点了点头，吩咐说：“你派人加强总部的防护。尤其是客人馆舍和情报部，还有医馆。”
慕月、瓦蕾等人住在客人馆舍，情报部有琳琳和情报侍女们，医馆地下是李医师研究紫晶灵液的重地，也是师父的冬眠舱所在。
虎痴领命离开。秦剑丹的眼角余光看到了粉色包子头——琳琳竟然从情报部走出来了。
“这里情况不明，你还是不要着急出来……”
秦剑丹快步走过去护住妹妹，却发现琳琳抬头望天之后，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有人掐住了她的喉咙，连空气都咽不下去。红色炫光功夫服纹丝不动。工兵靴踩在石板地上，脚趾却死死抠住地面，鞋尖微微变形。
秦剑丹顺着她的目光往上扫了一眼。那巨大的天使还趴在天穹上，空洞的眼睛缓慢扫视。
“琳琳？”
琳琳捂住嘴做出干呕的样子，似乎继续注视天使的每一毫秒，都耗光了女孩的所有力气。
“为什么……会有这么恶心的东西……”
“恶心？”
哪怕秦剑丹讨厌嘎德教，哪怕秦剑丹把脑中的形容词搜刮干净，也绝对找不出“恶心”这个词来形容此时此刻天穹上的存在。
秦剑丹心思电闪——在琳琳眼中，那东西根本不是天使！
琳琳和秦剑丹是最初之民。他俩在冬眠舱沉睡期间，躲过了中央塔的群体认知屏蔽。
然而，秦剑丹在时间穿越事件中，在中央塔底部见到了鱿鱼王，被其攻击后，重新遭到认知屏蔽。
也就是说，整个环石城活着的人当中，只有琳琳保留了唯一完整的认知能力。
只有琳琳看到的，才是真的！
琳琳无法向哥哥完整转述自己看到的东西，那是一团趴在天穹上的巨大烂肉，湿淋淋的触手边缘长满了密密麻麻转动的眼睛，像被活活剥了皮之后又翻过来晾在那里。
她感到眼角撕裂、胃液上翻，受伤的左小腿肌肉痉挛。她终于无法再直视天空。
“一只、巨大的鱿鱼……到处都是粘液、吸盘和眼睛……”
琳琳必须使出所有力气，才能发出这一丁点声音。
缓慢扫视大地的天使，此时忽然将目光集中于一点，秦剑丹发觉那正是琳琳所在的位置。
来不及多想，秦剑丹立即使出钢铠呼吸法挡在琳琳面前。天使的目光有如实质，与钢铠呼吸法碰撞，发出金铁交鸣之音。
在秦剑丹和众人眼里，天使那平静的面庞出现了愠怒的神色。这让他变得更加可怕，同时也削弱了他的神圣性。
《圣经》中描述的很多天使并非人形，而是由轮、眼、翅膀组成的超自然活物。
秦剑丹猛然想起：天使见到人类时，第一句话总是“孩子，不要怕。”难道并非是鱿鱼怪物伪装成了天使，而是天使的外形原本就不可名状，是因为人们被施加了认知屏蔽，才会觉得天使是长着翅膀的人形？
或许这个“天使”，就是秦剑丹曾经在中央塔底部见过的，六个鱿鱼议员之一？
隔着寒冷的空气，秦剑丹和天穹上的存在四目相对。秦剑丹运起钢铠呼吸法的同时，将九霄雷火的内力捏在手里，随时准备破天一击。
天使缓慢抬起左手——在琳琳眼里是抬起了一只触手。
九霄雷火已经开始在秦剑丹手中噼啪作响。
天使感到了来自另一个方向的压力。
在客人馆舍601的窗口，慕月已经锁定了他，由于腹内胎儿随时满足“保护亲人”的异能条件，“月光·正义”已蓄势待发。
慕月看不到鱿鱼怪真容，但她本能地认为这个天使是敌非友。
天使的动作停滞了，似乎在思考，自己能否抵挡月光正义和九霄雷火的合力一击。
片刻之后，天使振翅而飞，巨大冲力让他极速上升，变成一个白点，和天空中重新飘起的酸雪混在一起。
地面众人的压力骤减。人们开始讨论这异象为何产生。秦剑丹抬起手腕，对准警报镯和值班的风间通信。
“向外散布消息。就说天使是公司使用的高级全息投影技术，目的是为了打击东城人的信仰……什么，你说尼安会那边也被天使视奸了？嗯……细节你来把控，总之一定要宣称这不是真的天使！”
琳琳在直视天使真容之后，手心满是汗水，在寒夜中变得冰凉。秦剑丹搀扶着她进入室内。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中萦绕不去。
琳琳是唯一能突破认知屏蔽的人，这会不会让她，成为公司的首要清除目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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