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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5章 间章 另一种规则(上)


第515章  间章  另一种规则(上)

    太阳是绿色的,像是一个翡翠色、不刺眼的圆盘一般挂在天上;天空则是它背后的绿松石桌面,平整,但因为常有一层灰白色的云气蒙在上面而显得雾蒙蒙的;如果肯站起来环顾四周的话,观察者还会知道,这里的土地是大多是铁灰色的;原生的植物叶片大多是紫色或者洋红色,并且形状古怪;附近的山脚下还有一片清澈的小湖,其中的水源没有任何问题,只是因为湖床内矿物沉积的关系,远看过去时,它就像一块光滑的黑曜石镜面。

    但安格隆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想过要起来观察。

    事实上,在那段时间里,他什么也不想做,也确实什么也都没有做。在被特斯卡特利波卡带到「这里」之后,他甚至连「这是哪」,或者「你想做什么」都没有问,就直接原地躺下了。将他带来的「神」倒也不恼,只是绕著他转了两圈,不疼不痒地问了他两句,在没有得到回复之后,说了一句「如果你只是想就这么躺著也行」,就离开了。

    没有外力的强迫,安格隆就这么躺在原地,不吃不喝,不翻身,不说话,只有一直持续著的呼吸和偶尔的睁眼和闭眼能让外人知道,他还活著。

    屠夫之钉从他脑袋里彻底消失只是带走了那几乎不间断地折磨著他的痛苦,并没有,也无法将他重新变回一个健全人。痛苦的消失只让安格隆感受了片刻的安宁,可能只有几个小时:那样庞大的一种体验陡然缺位之后,暴露出的空隙自然需要填补,但他本身破碎的灵魂已经无法守住如此松散的关隘了。紧接著填充进来的是各种各样痛苦之外的体验,风的吹拂,草和泥土的气味,细小昆虫爬行的簌簌声,从其他世界随著人类一同在这片土地扎根的鸟兽的鸣叫。安格隆有许多年都没有注意到过这些细微的体验了,但当它们重新回到他残破的世界中,在他一片狼藉的精神中欢唱起来的时候,他却只觉得这些东西就像在他的神经上沉重地反复践踏著一样,为他累加出了一种与屠夫之钉带给他的截然不同,却也应该被称之为「痛苦」的感触。

    但这种痛苦确实和屠夫之钉带给他的完全不一样,没有那种会从他身体里每一滴血液、每一个细胞当中榨取力量爆发出来的强制力。所以即便痛苦,安格隆也依旧躺在原地,没有尝试对缓解这种痛苦作出任何努力:他没有那种力气。

    他这样躺了一阵,浑浑噩噩,连日子也数不清楚。特斯卡特利波卡又来了即便没有特别注意过,安格隆也可以从这个跛子神特别的脚步声里听出来他的身份。烟雾镜又绕著安格隆转了两圈,吐著拉霍棒的烟气,问:「你还是只想在这儿躺著吗?」

    安格隆没回答他,所以特斯卡特利波卡又走了。特斯卡特利波卡没有强迫安格隆脱离开目前的状态,所以安格隆依然在原地躺著。他不知道过了多久,翡翠色的太阳在他头顶上一圈一圈地划过去。特斯卡特利波卡之后没有再来,但那些令安格隆痛苦的日常体验当中定期加入了另一个脚步声:那个神派了一个凡人来做这个「询问」的活计,事后回想起来,这是显而易见的。

    那是个年轻的男人,变声期可能都没完全过去,至少他说话时听起来是这样的。最开始的时候,他并不敢太过靠近安格隆:毕竟,就算安格隆没有了屠夫之钉,在褪去恐虐的腐化之后,他的面容也重新变得更倾向人类,他的体型依然做不得假。那个被打发来问问题的男人只敢远远地、用打著颤的声音朝他喊:「你还是——不打算——起来吗一」」

    最开始的时候,他每次来都要问三次,每次间隔半个小时。这中间的时候,他就靠著远处的一块石头,一边小声嘟囔著什么,一边用炭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一他以为没人知道他在做这些事,其实安格隆听得一清二楚,甚至能从他落笔的方位和刮擦纸张的声音来判断他在写些什么。对原体来说,这很吵,只是他没有指出这一点,或者开口阻止对方的力气。

    这男人不规律地来了几次之后,安格隆逐渐适应了感官给自己造成的这些「痛苦」,他破碎的大脑总算能够重新把这些日常白噪音放在它们本应在区位里安静处理了。这时,他终于有能力意识到,不是这男人来得不规律,而是他清醒的时间不是很规律一这之前,他甚至意识不到自己有时候会无缘无故失去意识一样地「睡过去」。而且,这个时候,那个男人大概已经觉得他会一直保持现在这个状态,没什么威胁,已经敢凑得很近了。

    「你还是不打算起来吗?干点别的什么事都行。」他催促,但更像是例行公事,他似乎很确信眼前的这具「活著的尸体」不会给他任何反应了。在这句例行公事的催促之外,他开始在停留的一个半小时里说更多的东西,因为安格隆在他看来是一个决不会泄密的倾诉对象。他会抱怨自己身边的琐事,大多只与人际关系有关,最令人烦躁的是他竟然花了大概半个当地年的时间,长篇累牍地对安格隆持续更新了一个愚蠢的三角恋故事,并且在女主角最终选定了一位爱慕者走进了婚姻殿堂之后,沮丧地在一个本不是他定期「来访」的时间点跑了过来,就为了对安格隆倾诉「他才刚刚发现,其实他本人也暗恋那位女主角,只是一直都没有勇气承认,甚至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安格隆依然躺在原地,没有因为这个故事产生任何烦躁之外的情绪一应该是屠夫之钉的折磨把他彻底抽空了,他总算开始发觉,他已经连共情都做不到。曾几何时,这甚至是他与生俱来的、被创造他的人所计划的一种天赋。意识到这一点也没有给他带来什么情绪波动,那男人也没发觉,只是说完了自己的事就走了。之后,他也依然定期跑来,在例行公事之后说一些别的,还自己动手给安格隆搭了个雨棚(这遮掉了了安格隆心情好时看天的视野,很讨厌):再后来,他甚至连例行公事的那句话都不再说了。一场失败的暗恋没有打败这个年轻人,他的叙述中的家长里短也开始被新城区的建设,新立起的烟囱,迅速扩张的种植用地之类的事情代替。在他的变声期彻底结束的时候,他应该是找到了一个工厂里的工作,因为他开始经常提到装配流水线,并且抱怨他的工头总是用随手抄起来的零件打他。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有段时间,至少足够让一个年轻男人彻底忘掉那段失败的暗恋,从学徒变成熟练工人,和另一位女性工友在相互竞争的过程中发展出情愫,并且在结婚一年之后就有了孩子。当这个已经变成了壮年男人的年轻男人宣布自己即将带著妻儿搬出集体宿舍,并且兴致勃勃地规划自己新家的装潢时,安格隆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不要用红色刷墙。」他说,声音就像是许久都没有上油的轴承被迫运转起来那样尖锐刺耳,「红色是血的颜色,会直接刺激人类面对危险的本能,让情绪变得紧张亢奋。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绝不是什么好事。」

    那男人尖叫一声,一溜烟地跑了,安格隆推断他应该是被吓得不轻。破碎的原体依然没能成功找回自己共情的能力,但在多少恢复了一些思考的力气之后,他觉得这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没必要非得解决它。他瞪著眼睛,默默从日光的倾角推算著翡翠盘子沿著轨道爬行了多少。大概过去了两个小时,那个男人又跑了回来,只是不再敢靠近。就好像一切回到他第一次被打发来做这项工作一样,男人离得远远的,用自己打著颤的声音问:「你还是——不打算——起来吗,7

    安格隆不想回答。但见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那男人的胆子倒是重新大了起来,敢于一步步再一次慢慢挪到安格隆身边:「我知道你活著,并且至少能听我说话了。你还是不打算起来吗?你在这儿躺了五年,都有鼯兔在你身边做窝了,你至少该去洗个澡吧?」

    安格隆还是不想回答,可那男人得寸进尺,找了根树棍开始戳安格隆的胳膊。这不疼,但著实烦人,安格隆只好妥协地开口:「我不想动。你就这样对叫你来的人说吧。」

    「什么?哦,现在已经不是有人要我来,我才来的了。」那男人回答,「最开始那两年的确,但在第二个周年庆典的时候,特斯卡特利波卡就说算了吧,任他自己躺到高兴就行」,告诉我不用再过来了。但如果我不再过来了,你的雨棚谁来修理呢?」

    提到这个遮挡视线的简易建筑,安格隆难得地产生了点「生气」的情绪:「我一点也不想要这个雨棚。」

    「可是没有这个,下雨的时候你要怎么办呢?」男人说,「你难道要一动不动地在这里淋雨吗?」

    「我不是说这个。」安格隆指出了一个明显的事实,「你把雨棚建得太矮了,我没法在这底下起身。」

    「哦,呃————抱歉————」男人的声音紧绷了起来,安格隆猜他大概是觉得尴尬,「你瞧,在搭出这个来的时候我还年轻,没有想到该留出余量。等后来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又觉得你大概不会————嗯————说真的,你还能动吗?你在这儿躺了至少五年了!

    你————」

    男人在他旁边问了一大堆「渴不渴?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什么?你具体吃什么喝什么?你真的需要吃东西吗」这类的问题,安格隆被烦得闭上了眼睛,用一贯没有反馈的沉默对抗。只可惜,这一招破功了之后就不再好用了。男人在他周围磨蹭了自讨没趣的十几分钟,再次离开了。但一个小时之后,不仅他重新回来了,还带来了帮手、工具和拖拽用的板车,俨然组成了一个小小的工程队。

    「既然你确实是活著的,那就得过得像个人!」那男人用跟宣布他要搬家了时没什么区别的语气说著这些话,「虽然你五年没吃没喝却依然没什么变化,但————嗨!总之,就算你不能动,我们也打算把你从这儿弄下去!」

    安格隆不太高兴:「如果我不同意呢?」

    「你的口头反对可没用—我们几个工友已经商量过了,是铁了心要把你弄回到有人住的地方去的。」男人根本不理会安格隆多反对,已经带著人开始拆那只简陋的雨棚了,「如果你要反抗,那你就得动起来。这反倒是好事,证明你这五年来并没躺出什么太大的毛病,不是吗?」

    安格隆还是不太高兴,但这反倒令他有点惊讶:他被奴役得太久,故而不想被他人用任何借口强迫去做违背自己意愿的事。他本以为自己会因这男人的自作主张产生强烈的愤怒,或许还会失去理智,从原地跳起来把他和他带来的这些人都杀了一但他没有。他只是感觉「不太高兴」而已。

    「我不想去有人烟的地方。」他只是这么说,「我要一个人待著。不要再多管闲事来烦我了。」

    「好吧,好吧。」那男人一边做手上的活,往地上噼里啪啦地丢雨棚顶上拆下来的预制塑钢板,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那你也至少得洗个澡,换身衣服,吃点东西,再回来过你的隐居生活。嗯,等你给自己建房子的时候需要帮忙吗?」

    「不需要。」安格隆回答,「我不需要房子。也不需要帮忙。」

    「怎么可能?人活在世上哪能打保票说,自己绝不需要旁人帮忙的呢?就算你长得比旁人都大也不行。」男人一边爬上爬下,一边这么说著,「虽然你肯定特别不一样,那一位」都特别关照过你的事————但人与人之间不就是这样?我有能力的时候顺手帮一下你,也是希望我遭难的时候也能有人顺手帮一下我————人和人之间约定俗成的规则罢了。」

    「哪有这种规则。」

    「米克特兰帕就有。」男人说到这儿,已经在他工友们的帮助下把雨棚彻底拆掉了。

    如同绿松石笼著轻纱的天空重新回到了安格隆的目光之中,翡翠圆盘一般的太阳正在他与他计算一致的位置上,证明这颗星球的天象的确没有受到亚空间的影响,还是完全符合物理定律的。

    安格隆早年在努凯利亚没受到过什么像样的科学教育,这些相关的知识大都是在回归了帝国之后、「带领」军团的过程中顺势莫名学会的。他本以为自己早就把这些都忘记了毕竟他在受恐虐支配的许多许多年里都没有用到过它们,这些内容也从来源到意义都完全不让他感到愉快。他不受控制地回忆起了这些事,却没有来得及据此感受到什么,那个男人又在他耳边说话了:「好了,你真的不试试自己动一动吗?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我们抬下山去可不怎么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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