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延续的代价

第543章  延续的代价

    桑托不是第一次看见类似的景象了。但每一次，他眼睁睁地看著阿周那在藤丸立香左近行使「管家」这类服务人员的职责的时候，都会从心中油然而生一种荒谬感：看啊，大将军炮在布置野餐用的桌椅茶具。

    这现象的主要成因可能是，他确实看见过阿周那在战场上使用宝具大发神威的样子稍远处，正情绪不怎么高地重新架设军用帐篷的天狮们就明显对阿周那在做什么不怎么在意：比起让这么一位杀伤性极强的亚空间生物烧水煮茶这件事，他们好像更在意阿周那从风暴边界号上拿下来的东西。

    桌椅板凳和普通碗碟之类的东西没什么可说的，刨除适配用尸体型的大小问题之后，这些东西就和天狮们在风暴边界号上使用的用具没什么差别：有一定程度的装饰，质量说得过去，带著明显工业流水线产品的标准化风格，不是特别精致的器具一意思是，一般来讲，这些东西出现在一个有余力考虑生活情趣的中产家庭当中并不奇怪（虽然这样的家庭在帝国当中占据的比例并不算多），但放在帝皇亲赐下头衔的帝国圣人或者原体（哪怕是叛乱原体）面前，就「质量粗糙」到有些挑战拥有帝国正常等级观念的人的神经了。

    但很显然，此刻准备往桌边落座的两位都不太具有帝国所谓的「正常」等级观念，哪怕这确实是帝皇亲赐头衔的圣人在准备和叛乱原体喝茶。安格隆甚至耐著性子，在布置的过程中帮忙抬了下桌子，藤丸立香紧跟著铺了花格子的桌布。气氛看起来还挺和平，直到阿周那从船上拿出的小推车顶上，出现了一个巨大到令人无法忽视的茶炊。

    那是一个四周由繁复的鎏金和珐瑯工艺装饰了某种宗教画，颈部镶嵌了一圈宝石，最顶上的金属部分还以高超技艺进行了复杂雕刻和镂空的巨大纯银内胆茶炊。作为一个煮茶用的器具，这东西即便放在安格隆面前，也会显得体积过大而无法匹配使用者。一个合理的推测是，这是用于大型宴会当中「撑场面」的用具，但那样的话，下方出水口处水龙头需要做得.么大吗————？

    虽然从器具的材质和工艺来讲，这茶炊才是在这场兴之所至、莫名其妙的野餐招待当中唯一一个与参与双方的身份勉强匹配的器皿，但安格隆确实是在看见它出场的那个瞬间里，才开始露出明显恼火的神色的。

    「我本以为你不是那种追逐奢靡风气的人。」他这样暗含指责地对藤丸立香说。

    安格隆自己也知道，他这指责没有什么道理。这简单的印象只来源于他与藤丸立香，或者风暴边界号（外侧）短暂的接触而已。他只是看到了她毫不在意地和阿斯塔特们一起徒步行军，又看见风暴边界号没有进行过过多装饰的流线型外观，并以这些片面的信息做出了推论。如果放在以往，他可能会在钉子的催促之下因为这些许「与预期不符」的怒火而把眼前这个小姑娘活生生撕碎，但现在，钉子的影响已经消失了，安格隆于是能以重新回归到大脑中的充分判断力控制住自己：这本就是他自己因情报不足做出的误判，不应该迁怒或者责怪他人。

    藤丸立香则表现得对自己刚刚才在鬼门关边上转了一圈一无所知，还心情愉悦地看著浮在半空中的阿周那用火钳往茶炊中间的隔层里放置已经燃著的炭火：「我确实不会特意要求这些你要因为一件器皿的外观就否定它本身带有的意义吗？」

    「我想不到这种花哨的东西能带有什么好的意义。」安格隆语气厌恶，「彰显所有者的财富和地位，压榨下层人的劳动，夺走他们的成果，拿去当做自己达成的功业或者妆点自己的生活，就像黄金王座上的暴君一样。我以为你说要把他从那个位置上踢下来，不是为了让自己成为下一个暴君的。」

    「那个位置谁爱坐谁去坐，反正和我没关系。」藤丸立香已经率先坐在了桌边，在阿周那向茶炊中加入茶和热水的背景音当中对安格隆说，「我是个活在当下的人，在看待用具的时候也是如此。不论这东西是怎么来的，既然它已经在了，那么我就应该尽可能发挥它的价值，让它服务更多的人：茶炊存在的意义就是煮茶来招待客人。现在我遇到了一位体型有点大的客人，于是我就想到这个体积有点大的茶炊一风暴边界号上，只有这个茶具能一次煮出填满你面前那杯子的茶水。」

    安格隆盯著自己那个相较之下可称之为「小桶」的茶杯，勉强地接受了这个解释，同样也在桌边落座：「所以，你是这样看待工具的意义」的使用价值。」

    「也不全是，但这细说起来就复杂了。」藤丸立香诚实地回答，「我猜我们坐下来，不是为了对哲学问题进行辩论的。」

    「为什么不能是呢？」安格隆反问，「这么坐下来之后，我突然发现，现在的我对帝国将来会怎么样，王座上的那玩意儿将来又会怎么样」这类的问题并没什么兴趣。

    知道他在将来会因为自己的冷酷无情、横征暴敛得到报应，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我也不打算询问你到底要用什么手段拆掉这个帝国，光是知道这过程中肯定还会有无数的无辜者死去这件事就够令我烦心的了。我现在比较好奇，是什么让你做出如此决定？又是什么甚至说服了伪帝默许你的行为，甚至还在给你提供帮助？」

    「他同意得很明显吗？」

    「不明显吗？」安格隆用眼神往西吉斯蒙德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藤丸立香叹了口气：「倒也是。」

    被倒进茶炊当中的原本就是煮过的热水，所以很快便在炭火的烘烤下发出了不太规律的咕嘟声。阿周那开始从推车上往桌子上一点点搬运蜂蜜、方糖等调味品，以及各种简单的点心饼干。就在这样的背景音下，藤丸立香把手肘放在桌上，撑著脑袋仰视著安格隆，开了口：「从深层次来讲，我们的最终目的都是让人类这个种族能继续在宇审中存续下去」。他被困在王座上不能行动，想要达成这个目的就必须得依靠我。那么，达成目的的具体手法由我这个实际执行人决定，也很正常吧？」

    「所以你就打算把帝国拆了？」安格隆莫名有点想笑，「你知道，不论你采取温和还是强硬的手段，这个过程里肯定会死不少人吧？」

    「大概会比你想像的多吧。这就是衡量代价和能否下定决心的问题了。」藤丸立香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态度相当平静，「是要维持现状，让人类逐步在当前这个炼狱银河的折磨当中消磨殆尽，还是放手一搏，用一部分百分比的人口换取寰宇中的智慧生物彻底脱离神祇的掌控呢？我选了后者，帝皇同意了，仅此而已。」

    「伪帝会同意？」安格隆真的嗤笑出了声，「那你很显然被他骗了。那个暴君不可能放弃自己的权位。」

    「我觉得你对他这个人有点误解，但我同时也认为这事儿不能怪你。」阿周那开始分茶了。藤丸立香重新接过装满了锡兰红茶的杯子，一边往里调入蜂蜜和干制柠檬片，一边说，「不是为他辩解的意思，只是过去那些时候，你的思维因为屠夫之钉受到不少限制，这让你没法冷静审慎地进行观察并且得出结论。当然，问题更多还是出在帝皇那边。」

    纵观安格隆的生平，这话肯定不能说错：从当事人的视角来看，帝皇的所作所为全程都挺不做人的。或许帝皇在心里愿意怜悯这位经受了许多苦难和折磨的原体，也尝试过帮助他解决自己眼前的困境一只可惜，要么他的表达方式过于灾难，要么就是在好心办坏事。无法被对方正确领会的爱只能感动自己。

    在这方面，藤丸立香也没有什么为帝皇说好话的意思。做错了事就要立正挨打，帝皇当年在安格隆面前的种种表现确实也相当不做人。她于是耸了耸肩，选择简化掉这个问题：「你就当他在黄金王座上坐了一万年超级电椅之后总算扛不住了，想找个方法停止这种折磨就行。」

    一百度的开水还没办法伤害到原体的唇舌。安格隆轻微抿了一口分给他的茶水，轻微地咂了一下嘴，伸出手来给自己拿了一些方糖：「你经常编这类听起来像是那么回事的瞎话来糊弄别人吗？」

    「确实，为了降低沟通成本但黄金王座是个超级电椅可是真的。」作为凡人的藤丸立香还在等茶水降温到能入口的程度，「魔纹」马卡多是个永生者，在灵能者当中相互比较，也可以说非常强大。但他在代替帝皇坐上去之后也就撑了一点点的时间，随后便魂飞魄散，在死亡的同时彻底失去了永生」的能力。」

    「你强调这个是想做什么？向我证明伪帝确实为了人类牺牲了很多？叫我不要再怨恨他？」

    「呃————他这一万年在王座上过得肯定不怎么舒服，所以你消消气？」藤丸立香有点迟疑地说，「我本来其实没想提这些事的，现在的帝皇除了偶尔给我打点灵能之外，确实也干不了太多事。你大可以依旧当他是个死人。」

    安格隆冷哼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他并不满意的答案：「你可能比他更会说话，但你们做的事情终究还是一样的。」

    这句话可以做很多种理解，安格隆想要表达的意思绝不是在帝国中最常见的那一种。

    不过，此处的藤丸立香还是轻而易举地对上了对方的思路，泰然自若地回应道：「谁说不是呢，但这就是人类—一出于动物性的想要延续下去」，我们掠夺、压迫包括我们同类在内的其他生物：出于人性的想要延续下去」，我们在这个过程中创造发展出种种不同的文明，形成族群与国家，并且用这种文化上的共识同化其他人；出于族群与国家的想要延续下去」，帝皇发动了大远征，打下了帝国的基础，我则要对这在万年中变得腐朽不堪的基础破而后立。在这个过程当中，所有一切的牺牲都不过是为了完成延续」这个动作而产生的祭品」而已。总会有人成为牺牲品，因此总要有一个傲慢到自认为能背负全人类命运的人站出来，把自己当做那个行祭礼的神官，承担这种罪恶。一万年前是帝皇，一万年后是我。仅此而已。」

    「确实傲慢，并且愚蠢。」安格隆再次嗤笑著评价，「你以为我会相信这种浮夸的理由吗？」

    「我觉得你会。」藤丸立香回答，「你难道不是出于大差不差的缘由才出现在这儿的吗？」

    「什么？」

    「你知道阿斯塔特改造手术是怎么回事，你知道那些通过了检测的男孩们会遭遇什么，变成什么，又会在将来无尽的战争当中经历什么。你知道这是一种痛苦的生活，不想其他人经历这种痛苦。所以，你想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便跑来妨碍这场征兵选拔活动。」

    在分析完安格隆的动机之后，迦勒底的御主贴著茶杯边缘试探地啜了一口热茶，又接著说，「我出现在这儿的理由和你相似又相反—我小的时候生活很幸福，说得具体一点，大概就是现在摆在我们面前桌子上的这种幸福」。所以我希望将来有一天，每一个小孩子都能生活得像我小的时候那样幸福。」

    安格隆低下头，环视了一圈桌上的纸杯蛋糕，蝴蝶酥，黄油烤吐司面包，火腿奶酪拼盘，沉默地端起了自己面前的茶杯，一口气把茶水全都灌了下去。这之后，他露出了一种介于荒谬与感慨之间的复杂表情，但嘴上依旧不饶人：「至少我来到这里的时候没打算闹出人命。你为了这样的理由，又打算为你所谓的将来」献出多少祭品呢？」

    藤丸立香笑了一下：「你不是第一个问我类似问题的人。这茶炊的主人也质问过我。

    他说：为何要毁灭余的世界？你的世界，当真拥有这份价值吗？值得你将这世界上受苦的民众一个不剩全部杀光吗！！！」」

    她顿了一下，又抿了一口茶：「我那时没能回答他，但我还是打倒了他，剪除了相关的可能性，毁灭了他的国家。因为确实有一个受苦的民众」对我说：不要输给这除了强大一无是处的世界」。

    「打那以后，我就下定决心了：不论发生什么事，不论要我犯下怎样的恶行，不论付出怎样的代价，我都要把我心目中那个人类不必放弃什么而变得强大就能活下去」的世界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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