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2章 月儿真好
杨炯转过头,目光如刀,看向那片黑漆漆的礁石。
月色清冷,海面碎银般的光根本照不透礁石丛生的暗处。那些石头横七竖八堆叠,大的如卧牛,小的如斗盆,缝隙间填满了阴影,看着不像是有人。
杨炯仔细观察了一会儿,突然瞳孔一缩。
只见,一块斜卧的巨石旁边,露出一角黑色袍角,只一闪,便缩了回去。
他整个人绷紧,一把揽住宁芙的腰,将她从沙地上捞起来。
宁芙还没反应过来,杨炯已经扯过她的军服,三两下把她裹紧,扣子一颗颗扣死。他自己一弯腰,从沙地里抄起短火枪,枪口朝着礁石方向压低。
“谁!”杨炯高声喝叫,“出来!不然我开枪了!”
海风灌进石缝,呜呜地响,浪头拍在礁石上,碎成白沫退去,没有回答。
杨炯站起身,一步步往前走,目光死死盯着那礁石。
宁芙跟在他身后两步远,赤脚踩着他的脚印走,军服扣子还扣错了一颗,金发凌乱地披在肩头,脸上潮红未退,蓝眸却已经冷了下来,随时准备出手。
杨炯走到离礁石还有七八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暗道:这个距离,火枪打出去,石头后头的人躲无可躲。
他侧耳听了两息,礁石后只有潮水吞吐石缝的咕噜声,当即大喊:“我看到你了,再不出来,我可真开枪了!”
不见回答,杨炯眯了眯眼,继续靠近。
一步,两步,三步,就在他侧身探头、目光即将够到石后那片阴影的瞬间,一道黑影猛地从石头后蹿出来,直往反方向跑。
杨炯手腕一抬,火枪瞬间跟了上去,食指已经压到扳机第一道簧上。
可月光正好漏下来,照在那人后脑勺上,一头金色短发,乱蓬蓬地翘着,脖子上一截小麦色的皮肤,被月色映得发亮。
杨炯眼皮一跳,手指从扳机上松了下来,惊呼:
“贞德?!”
那身影猛地一僵,脚步顿了半拍,随即跑得更快了三分,两条腿抡得比风车还要快。
她头也不回,扯着嗓子大喊:“我不是贞德!我不是……”
话喊了一半,她自己先觉得不对,猛地伸手捂住嘴,脚下更快,几乎是在沙地上连蹦带跳地往前蹿。
杨炯嘴角抽了抽,把火枪往腰后一别,脚下妙风步催动,整个人贴着沙地掠了出去。
他没跑直线,斜切了一刀弧线,步子看着不快,可每一步落地都弹出去老远,湿沙在他脚下溅起一串细碎的水花,瞬间逼近。
贞德跑出不到二十步,后脖颈便是一紧。
杨炯五指收紧,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把她整个人从沙地上提了起来。
贞德双脚离地,两只手立刻捂住了脸,两条腿在半空乱蹬,根本不敢看杨炯。
“捂脸干什么?”杨炯轻哼一声,把她拎得更高了些,“我知道你是贞德!”
“我不是!我是爱丽丝!”
杨炯翻了个白眼:“爱丽丝比你大!”
贞德一愣,捂着脸的十指张开两条缝,低头朝自己胸口瞄了一眼。
月光照着她洗得发白的灰羊毛短袍,袍子底下平平整整,连个起伏都找不着。
她面色腾地一红,两条腿也不蹬了,双手慢慢从脸上滑下来,垂在身侧,认命似的嘀咕了一句:“我已经在喝牛奶了,会长大的!”
杨炯一脸黑线,把她放回地上,手却没松,攥着她后领子,瞪眼刚要开口。
“我什么都没看见!真的!”贞德抢先喊出来,两只手在身前乱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甩来甩去。
“你对着上帝发誓!”
贞德背着手,脚尖在沙地上画着圈,小声道:“不要了吧?这事也麻烦主呀?多不好!”
“你还知道不好?”
贞德见杨炯脸色又沉了三分,立刻举起右手,五指握拳,大声喊:“我发誓……”
“当我不知道天主教徒的规矩?”杨炯瞪眼,“手指!”
贞德面色一萎,伸出一个食指,嘴唇动了动:“我……”
“三根!”杨炯冷哼。
贞德急了,眼眶都开始泛红,见宁芙正往这边走来,赶忙撒腿跑过去,一把抱住宁芙的胳膊,整个人缩在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委屈巴巴道:“宁芙姐姐!我……我真没看见!真的!”
宁芙面色一红,伸手捂住她的嘴,瞪眼岔开话题:“你大晚上不睡觉,来这里干什么?”
贞德抬起头,目光从宁芙脸上滑到杨炯脸上,又滑回来,嘴唇动了几下,终是没有说出口。
宁芙看了这模样,转头来到杨炯面前,伸手戳了戳他的胸膛,一下,又一下,戳得杨炯往后仰了仰。
“你……你呀!”宁芙蓝眸里带着三分恼意七分无奈,压着嗓子道,“你就造孽吧你!”
说完,她也不给杨炯解释的机会,转身便走。
金发在月光下一甩,军服后摆带起一阵风,赤脚踩在沙地上,步子又稳又快,头也不回。
“哎!”
杨炯伸手想要揽她,指尖从她袖口边缘擦过去,抓了个空。
他站在原地,手悬在半空,回头看了看宁芙越走越远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跟前这个低着头、勾着手指、一副做错事模样的贞德。
杨炯长叹一声,在礁石上坐了下来,拍了拍旁边的石头:“找我有话说?”
贞德抬起头,往前挪了两步,在杨炯对面的石头上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一脸认真地看着杨炯。
“我能不跟埃莉诺姐姐回法兰西吗?”
杨炯皱眉,站起身走向海边:“为什么?”
贞德小跑着跟上他,两人沿着潮线往城堡方向走,沙地在脚底咔嚓咔嚓响。
贞德同他并肩,步子迈得又快又碎,一边走一边说:“我还有好多军事理论没学会,这样回去法兰西,什么也做不了。”
“回去一样学!埃莉诺会给你找最好的老师!”杨炯随口敷衍,目光落在远处栈桥上那面龙旗上。
贞德嘟起嘴,小声嘟囔:“这世上还有比你打仗更厉害的吗?我要跟着你学!”
“打个法兰西,没必要这么厉害!”杨炯偏头看她,嘴角带着一丝玩笑,“你已经学了我三成实力了,够用!”
贞德一时沉默,低头不说话,靴尖踢着沙地上冒出来的一截枯草根,踢一下,枯草根晃一下,她又踢一下。
那截枯草根被她踢了七八下,终于断了,她还在踢。
杨炯无奈摇头,开口问:“你以前不是一直想要拯救法兰西吗?急得恨不得立刻将我带回去,怎么现在又不急了呢?”
贞德抬起头看向杨炯,眼神锃亮,两只手从身侧举起来,在身前手舞足蹈地比划:“你不知道,以前我在家里,每天除了干农活,就是去教堂祷告。
村民们都说我是疯子,没有人跟我玩儿。我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村口那条河,河对岸的村子我都没去过。”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声音里满是欢快:“可自从我走出来后,学了很多东西,这辈子都没感觉到这般充实!”
“比如呢?”杨炯见她这般开心,脸上的笑意也松了些,偏头问道。
贞德伸出手指,一根一根掰着数,神情认真极了:“我跟宁芙姐姐学怎么看地图,跟贾将军学怎么射箭,还跟伊薇姐姐学武功,跟埃莉诺姐姐学语言、学读书。我感觉每天的时间都不够,有好多好多东西要学!”
她掰到最后一根手指时,停了一下,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上面还有练箭时弓弦勒出的红痕,指尖摸了摸,又抬起头来,补了一句:“我以前以为世界就只有村子那么大,如今才知道,世界大得很。”
“那你不拯救法兰西了?”杨炯笑问,脚步慢了下来。
贞德握紧拳头,在胸前一挥,踌躇满志道:“还是要拯救的!但是还没有积蓄好实力,正如你们华夏说的‘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就是这个意思!”
杨炯听了这话,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小麦色的脸蛋被月光照得发亮,鼻梁上的雀斑都带着一股子认真劲儿,忍不住笑出声来:“嗯!不错,开窍了,不是当初那个文盲村姑了!”
贞德一喜,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两只手赶紧背到身后去,脚尖又开始踢沙地上的贝壳,踢了两下才小声回了一句:“我……我本来就不是文盲。”
杨炯没理她这句嘴硬,停下脚步,面向大海。
潮水已经退到远处,露出一大片湿漉漉的沙滩。
贞德站到他身侧,仰着脸看他,等着他说话。
杨炯沉默了好一阵,才悠悠开口:“以前我一直没跟你好好探讨你要拯救法兰西的事,是觉得那时候的你是个被经书洗脑的文盲,即便我说再多,你也听不懂。如今你开了窍,咱们便认真谈一次。”
“好!”贞德重重点头。
杨炯深吸一口气,海风灌进肺腑,咸腥冰凉。
他思索一阵,这才开口问:“咱们先不谈法兰西需不需要拯救,我就假定它需要拯救,而且必须你来拯救,并且假定你成功了!那你想没想过,拯救后怎么办?”
贞德仰起头,不假思索道:“怎么办?当然是让法兰西人追寻主的指引,过上幸福的生活呀!”
“太空泛!”杨炯低头,目光逼视着她,“咱们来点能落地的。所谓的拯救,无非就是打破旧秩序,建立新的秩序!那就需要军队,需要支持者,对不对?”
“对!”贞德毫不犹豫地点头。
“这些都由埃莉诺提供给你,可你有了这些东西,你要对谁开战?打破哪种旧秩序?法王吗?教廷吗?”杨炯连发数问。
贞德一时无言,呆呆地看着杨炯,嘴唇翕动了两下,不知该如何回答。
“所以,你没有目标,那就不能落实在行动上。那所谓的‘拯救’就是空谈,空中楼阁!因为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该怎么干!对不对?”
贞德本能地想要反驳,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可每一个念头刚冒出来就散了,根本形不成令人信服的论据。
她只能握紧双拳,窘迫地站在原地,靴尖深深陷进沙地里,脚背绷得笔直。
杨炯却不打算放过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沉下来:“咱们再谈回法兰西需不需要拯救的问题,你觉得呢?”
“当然需要拯救!”贞德猛地抬头,声音拔高了几分。
“为什么?”
“主就是这么指引我的!”
杨炯摆摆手,打断她的话:“别跟我谈什么主,你能梦见主,别人可梦不见,没有人会相信你!
咱们说点实际的,你觉得巴黎那些奢靡的贵族需要你拯救吗?你觉得那些富裕的商人、有权势的军官需要你拯救吗?我看都不需要,毕竟谁也不会放弃自己的既得利益!”
贞德张了张嘴,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
她想起自己一路走来见过的那些城堡里的宴会、那些绸缎裹身的贵妇、那些举着金杯谈笑的将军。
她忽然发现,自己从未想过要去拯救哪些人。
“那贫苦百姓呢?”贞德的声音有些发颤。
“问得好!”杨炯伸出大拇指,随即正色问,“就算他们需要拯救,那你怎么联合起他们?怎么让他们听你的?
就因为你说你得到了神启?
你觉得一块面包对他们重要,还是跟着你一个小丫头造反重要?即便你发动起了他们,若是法王等一众贵族许以重利,你觉得他们还会跟你吗?”
贞德嘴唇颤了颤,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若是以前,她一定会跳起来反驳:主会保佑他们!主的旨意不可违抗!
可这一路走来,从克里米亚到罗斯,从匈牙利到保加利亚,她见过太多宫廷政变,亲历过太多生死权谋。
她亲眼看见那些跪在教堂里虔诚祷告的士兵,转头就为了几个金币烧杀抢掠。她亲耳听见那些口口声声“主的荣耀”的贵族,关起门来把平民当牲口一样卖来卖去。
经历了这么多,她再不像以前那般愚笨了。
贞德的肩头慢慢塌了下来,整个人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膝盖弯了弯,险些跌坐在沙地上。
她一把攥住杨炯的袖口,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喉咙里挤出一句又低又哑的话:“那我……该怎么办?”
杨炯没有甩开她的手,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眼眶泛红,鼻翼微微翕动,嘴唇抿得发白,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他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把她从沙地上带起来,往旁边一块礁石旁走了几步,让她在礁石上坐下。
“我给你讲个故事。”
“嗯!”贞德机械地点头,两只手还死死攥着他的袖口。
杨炯目光渐渐悠远,越过海面,落在天边那轮月亮上。
他声音低沉,极具磁性:“法兰西有个乡下长大的姑娘,年少时听见心中有上帝的声音,要她起身拯救法兰西。
她辞别家乡,长途跋涉去见王太子,凭着信念收拢人心,领军上阵,解了英格兰对奥尔良长久的围困。
她带着军队一路收复失地,护送王太子到兰斯大教堂加冕,让他正式坐上王位。”
贞德听着,眼睛慢慢睁大。
“可战事波折,后来她在一次突袭里不幸被俘。国王与宫廷里的人,没有倾力赎救她,她被卖给英格兰人。
英格兰人借宗教法庭审判她,罗织异端的罪名。最后,这个姑娘十九岁,在鲁昂的广场上,被施以火刑。”
杨炯讲完,转头看向她:“听完这个故事,你怎么想?”
“这……这是我吗?”贞德瞪圆了眼眸,一脸震惊之色。
杨炯沉默一阵,终是道:“或许是另一个时空的你!”
“另一个时空……”贞德低声自语,目光有些离散,“所以,我最后会被当成女巫烧死……”
“也不完全是,毕竟你不是之前那个傻白甜的村姑了!”杨炯耸耸肩,毫不避讳道,“若是按照你之前的性格,大概率会被贵族利用,最后用完抛弃!”
贞德抬头看向杨炯,眼眸里映着月光,认真问:“那我该怎么办?”
“很简单!”杨炯笑了笑,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们分析这个故事,可以看出,法兰西在战场上节节败退的时候,是那个女孩凭借着神启来凝聚人心,号召法兰西人起来抗击英格兰人。
这对于国王为代表的贵族来说,她是个可用的工具。
可一旦战争胜利,你觉得法王会容忍一个能沟通上帝的权威存在吗?那他还是法王吗?所以将那女孩出卖给英格兰是最佳选择,既能除掉这位上帝的使者,又不必承担骂名,这叫借刀杀人。”
贞德瞳孔一缩,震惊地看着杨炯。
“而对于英格兰来说,他们急需重振士气,所以要公开审判那女孩,无论是贿赂法官和主教,目的就是否定那女孩的神性,从而否定女孩所带来的一切,这叫杀人诛心。”
“你的意思是,我成了棋子!”贞德声音发紧。
杨炯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的意思是,你应该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你不需要拯救谁,你最该做的是拯救自己!”
“拯救自己……”贞德愣愣地看着杨炯,嘴唇翕动了几下,“我……我该如何拯救我自己?”
“这就要问你自己了!”杨炯耸耸肩,语气缓了下来,“我能给的建议就是多接触贵族和平民,多深入法兰西基层,多听多看。
你只有深入到法兰西每一个角落,才能明白法兰西需不需要拯救,知道自己因为什么去拯救,拯救后创造个什么样子的法兰西,而不是停在原地光喊口号。”
贞德听了这话,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
掌心里有练箭磨出的薄茧,有搬柴火蹭出的旧伤,有冻裂的口子结了又裂、裂了又结的暗红疤痕。
她慢慢握紧拳头,把那些痕迹全攥在掌心里,抬起头来,眸子中的光渐渐收敛,无比郑重道:“好!我跟埃莉诺姐姐回去!”
杨炯如释重负,面上却不改色,只是点了点头,淡声道:“希望你能得到自己的答案,找到自己为之奋斗一生的神圣事业!”
贞德从礁石上跳下来,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仰着脸看他。
她的手指粗糙,掌心有薄茧,握着杨炯的手指时却格外用力,像是怕他跑了一样。
“若那一天到来,你会为我开心吗?”
“当然!”
“你会来看我吗?”
“呃……可能吧!或许有一天你成了法兰西女王也说不定。”
“做了女王你就会喜欢吗?”
“别胡说!”杨炯瞪了她一眼,从腰间扯下一枚黄龙福字佩,不由分说塞到贞德掌心里。
这玉佩触手温润,通体明黄,正面雕着一条五爪盘龙,龙身盘曲,须发皆张,背面刻着一个“福”字,笔力遒劲。
他摆摆手,转身朝城堡方向走去,声音从风中传回来:“好好休息,熬夜不长个儿!”
贞德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玉佩,月光照在玉面上,龙鳞片片分明,龙睛处一点朱砂红,点睛之笔,栩栩如生。
她死死握住玉佩,猛地抬起头,朝杨炯的背影大喊:“你一定要来看我!”
“等你成了女王再说吧!”杨炯大笑,抬手挥了挥,步子不停,背影被月光拉得又长又瘦,在沙地上拖出一道淡淡的光影。
贞德站在礁石旁,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栈桥尽头的石阶后面。
海风从她耳边灌过去,把她的金色短发吹得盖住了半边脸。
她把玉佩贴在胸口,掌心感受着那一点温润的暖意,慢慢收紧了手指。
贞德仰起头,望向悬在夜空的明月。
月光铺在她小麦色的面庞,鼻梁上的雀斑隐于暗影,唯有一双眼眸亮得惊人。
贞德久久沉默,恍惚忆起往日听谢令君念过的一首华夏词作。
她凭着零碎记忆,轻声吟唱:
“偷眼几回低笑,佯整鬓边花娇。欲语又低头,却道月儿真好。难道,难道,心事被他猜了?”
吟罢,一腔酸涩漫上心头。
她仰望皎月,往事浮现眼前,只喃喃往复:
“月儿真好,月儿真好……人,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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