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8章 挫心明志

＜特别鸣谢：喜欢秋子梨的元赤于11日送出的大神认证，本章六千字，特此加更。＞

话音未落，暗处一道白影闪出，脚尖在黄土地上一点，人已经到了三丈开外，朝杨执中这边掠过来。

那白影来得极快，夜风里只见一道素白，连面目都看不清。

管事罗霸天反应倒也不慢，大喝一声，挥刀便拦。

他这一刀斜劈带挑，封的是来人左肋到咽喉一线，刀风凌厉，倒也看得出几分真功夫。

那白影看都不看，袖口一拂。

这一拂轻描淡写，袖风到处，罗霸天连人带刀横飞出去，摔在一张赌桌上，脊背砸在桌板正中，咔嚓一声，桌腿断了两根，满桌银锭铜钱并着文书图纸哗啦啦塌下来，把他埋了个严严实实。

那柄朴刀脱手飞出，在半空翻了两个跟头，噗地扎进黄土里，刀柄嗡嗡晃了半晌。

白影落地，身形站定。

众人这才看清来人。

这女子穿一身素白长裙，料子、式样都平平无奇，可落在她身上，便生出别样风姿。裙裾垂至踝边，夜风拂过，缓缓漾开，恍如黄土台原上静静绽开的一丛水仙般洁净出尘。

腰间只束一根细白绦带，再无别的佩饰。头上不簪珠翠，单单一支白玉簪松松挽着发髻，余下青丝垂落肩头，乌黑润泽。

她容颜素淡，眉间凝着一层清寒，眼波平静无澜，唇上不着胭脂。一身冷意淡淡漫开，自带疏离，教人不敢轻易靠近。

正是从江南赶来长安追凶的李泠。

杨执中坐在地上，后脊梁疼得火烧火燎，嘴角还挂着血沫子，一抬头瞧见这么个人，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鸡蛋，眼珠子瞪得溜圆：“仙女下凡！”

“砰——！”

李泠反手一记剑柄敲在他脑门上，不轻不重，正好敲出个响儿来。

杨执中“哎哟”一声捂住脑门，眼泪汪汪。

李泠柳眉倒竖，瞪着他：“没大没小！我是你八姨！”

杨执中捂着脑袋愣了一息，眼珠子转了两转，忽然亮起来，惊呼：“你就是我娘说的那武林盟主，天下第一厉害的八姨？！”

李泠噗嗤一笑，翻了个白眼：“你娘是这么说我的？”

“呃……我娘还说……”杨执中忽然刹住嘴，眼珠子往旁边一斜，明显是心虚。

“还说什么？”李泠眯起眼。

“还说……八姨性格恬静，是个顶好的人！”杨执中好话张嘴就来。

李泠知道这小子在胡说八道，哼了一声，拿剑柄隔空点了点他脑门：“臭小子！油嘴滑舌不学好！跟你爹一个德行！”

杨执中吓得一缩脖，心中腹诽：娘说的果然不错，这八姨性格古怪，见了要绕道走。

心里如此想，可嘴上不敢说，只嘿嘿傻笑。

李泠不理会这小子的小心思，转头看向那从赌桌堆里挣扎着往外爬的管事，脸上笑意一收，声音冰冷：“天地会宏化堂堂主罗霸天是吧！你胆子倒是不小，来长安支赌局当看门狗不说，还敢谋杀皇子！你有几颗头够砍？！”

罗霸天刚把压在身上的银锭文书扒拉开，捂着胸口爬起来，一听这话，瞳孔猛地一缩，嘴唇哆嗦了两下：“你……你是泠仙子？我天地会素来与镇武司无怨，你真要同我们交恶？”

“哈？！”李泠长剑一抖，剑气纵横，逼得周遭几个护卫齐齐后退半步，“好大的口气，一群罪大恶极的亡命徒，真当朝廷的镇武司是吃干饭的？”

她一步一顿往前走，步子不紧不慢，裙摆拖在黄土上，可每一步落下去，那十几个护卫便觉得胸口闷了一分。

“在江南我没腾出手来杀你们，你们倒自己找死！”

声落，人已消失在原地。

李泠这一动，满场只瞧见一道白影在赌桌间穿来穿去，快如流星，形如鬼魅。

她长剑并未出鞘，连鞘带剑使将起来，那剑鞘在她手里跟活物一般，点、戳、扫、挑，每一击都干净利落。

最先倒霉的是使流星锤的张老四，他见白影朝自己掠来，咬牙抡锤横扫，链子哗啦啦甩了个满圆，锤头带着风声砸向李泠腰肋。

李泠身子往下一矮，锤头从头顶呼啸而过，她脚尖一点地，整个人贴着锤链滑进去，剑鞘顺势往前一递，正点在张老四握链的手腕上。

张老四“嗷”一嗓子，五指一松，链子脱手，锤头带着余劲砸在地上，砸出个尺把深的坑。

他还没来得及退，李泠剑鞘横着一扫，抽在他膝盖弯上，扑通跪倒。紧接着鞘尖往上一挑，正中下巴，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赌桌角上，眼前一黑，晕死了过去。

使双钩的见势不妙，双钩一错，左右夹攻，钩尖划向李泠两肋。

李泠不躲不闪，剑鞘往前一送，穿进两钩之间的空隙，手腕一转，鞘身绞住双钩，往怀里一带。

使双钩的只觉一股大力扯着他往前扑，脚下踉跄，李泠侧身让过，剑鞘顺势拍在他后背上，啪的一声脆响，响彻山巅。

那人一口老血喷出来，扑在地上啃了满嘴黄土，两支钩子脱手飞出去，一支扎进马车轱辘里，一支打着旋儿飞下了山。

剩下几个护卫见这白衣女子出手如此利落，心惊胆寒，知道单打独斗不是对手，便全都聚拢过来，鹰视狼顾。

一个使朴刀的壮汉红了眼，找准机会，抡刀就砍，刀风虎虎，倒有几分蛮力。

李泠不退反进，剑鞘贴着刀身滑进去，一翻腕子，绞住刀背往左一带，那壮汉脚下收不住，整个人往左栽过去。

李泠左手探出，在他肘弯上轻轻一托一送，借了他的力，那壮汉收脚不住，一头撞在旁边的赌桌上，桌板撞裂，脑袋卡进裂口里，撅着屁股挣扎，却怎么也拔不出来，只能嗷嗷怪叫。

又有两个拿长枪的，一左一右扎过来。

李泠脚尖挑起地上半截断枪杆，左手一抄，拿在手里往左一拨，拨开左边枪尖。身子往右一让，右边那枪擦着她肩膀过去，左手枪杆顺势在右边那人手腕上一敲，长枪脱手。

她右手剑鞘同时往前一递，点在左边那人胸口膻中穴上，那人闷哼一声，直挺挺往后倒，压翻了身后一张赌桌。

右边那人手腕挨了一下，正疼得甩手，李泠左手枪杆往回一抽，抽在他腿弯上，扑通跪倒，右手剑鞘跟着一拍，拍在他肩头，整个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十几个护卫倒了一地，哀鸿遍野。

李泠站在人堆中间，白裙上连个褶子都没多，剑鞘不沾半点儿血迹，气息绵长沉稳。

堂主罗霸天趁乱爬起来，瞅准空子，撒腿就往台原边沿跑。

他这一跑，那些官员也回过味来，呼啦啦跟着跑。穿绯袍的跑丢了一只鞋，青袍的抱着脑袋蹿得比兔子还快，绿袍的干脆把官袍下摆往腰带里一掖，手脚并用往坡下滚。

杨执中坐在地上看得清清楚楚，急得直拍大腿：“姨娘！他们都跑了！”

李泠潇洒转身，声音平淡：“你青黛姨娘在山下等着他们呢，一个都跑不了！”

“哈？如此说来，你们早就来了？”杨执中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嗯！还不算太笨！”李泠迈步往山下走，裙摆拂过黄土，不染尘埃。

杨执中一骨碌爬起来，拉着仇绣虎就追，一边追一边气鼓鼓大喊：“那你不早点救我们？看着我们挨打？你是不是我亲姨呀？”

李泠头也不回，嘴角弯了弯：“你不是没死吗？”

“呃……”

“不吃苦头怎么长记性？”李泠侧过脸，夜风把她的发丝吹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看你下次还敢不敢孤身犯险！”

杨执中咬了咬牙，拉着仇绣虎紧赶两步追上去：“姨娘！我要学武！学最顶尖的武学！”

他说得一本正经，胖脸上还沾着血印子，眼圈红红的，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我发誓，这是我最后一次被人揍！”

李泠脚步不停，偏头看了他一眼，眉梢微挑：“你没天赋，我不收笨蛋做徒弟。”

“我没天赋？怎么可能！”杨执中一脸不信，嗓门都拔高了几分，“教我拳的师傅们都说我天资聪颖，是不世出的武学天才！”

“是嘛？”

“是呀！”杨执中一脸不忿，拍着胸脯，“赵师傅说我记招式快，钱师傅说我悟性好，孙师傅还说我要是早生二十年，天下豪杰都要抬不起头！”

李泠嗤笑一声：“武学天才被人差点打死？”

“武学天才也需要成长呀，没人生下来就是天下无敌呀！”杨执中大声反驳，手舞足蹈。

“你见过真正的武学天才吗？”李泠反问，脚步缓了缓，偏头看他，“我唯一的弟子，任何剑法掌法，看一遍就能舞出七分神韵，你行吗？”

杨执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小姨，大道加身，明心见性，不练剑便能剑道登顶，你行吗？”

杨执中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她们真那么厉害？”

李泠盯着他，从头看到脚，摇摇头：“根骨一般，筋脉也寻常，即便有名师教授，上限也只是我这种水平！”

杨执中愣在原地，嘴角向下，那双眼里的光晃了两晃，暗了一截。他低下头，两只胖手攥着衣角，闷闷地跟在李泠身后，脚步拖沓，踩得黄土噗噗响。

仇绣虎在旁边看得真切，这小胖墩从认识以来头一回露出这副模样，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连后脑勺都透着委屈。

仇绣虎心里不好受，伸手拉住他的手，攥得紧紧的，低声道：“别伤心！斑奴，以后我保护你！没人能欺负你！”

杨执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勉强扯了个笑：“嗯……”

“嗯！这话说得不错！”李泠忽然回头，看了仇绣虎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你这丫头根骨极好，招式也正派，只要习武不辍，未来不可限量！”

仇绣虎被夸得一愣，脸腾地红了：“我……我哪有……”

杨执中一听这话，那点火苗又蹿起来了，抬头大喊：“我不信！我非要练出个所以然来！”

李泠脚步一顿，回头看他：“每个人都有自己所长，你爹根骨也很差，不也是做了皇帝？对于你而言，武功够用就行，没必要练出个名堂来，人的精力有限，放在你擅长的领域！”

“我要保护家人！”杨执中双拳紧握，声音又响又亮，在夜风里传出老远，“保护弟弟妹妹们不受人欺负！我要练武！”

“上限不高也要练？”

“要！”

“最后没有结果，也不怨？”

杨执中上前一步，背脊挺得笔直，那胖乎乎的身板儿竟透出几分凛然正气来：“我爹在《人物志》中批注说，‘聪与敏，可恃而不可恃也，自恃其聪与敏而不学者，自败者也。昏与庸，可限而不可限也，不自限其昏与庸，而力学不倦者，自力者也。’”

他一口气背完，喘了口气，接着道：“别人练一拳，我就练百拳，别人练百拳，我就练千万拳，别人练一时，我练一世，我就不信我练不出个名堂！”

李泠挑挑眉毛，那张清冷的脸上终于露出点笑意：“嗯！话听着很提气！”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这点像你娘，一样的疯魔。”

杨执中听了这话，赶紧快走两步追上李泠，堆起满脸笑，跟方才那正气凛然的模样判若两人：“那姨娘可以收我做弟子了？”

“我不会打拳！”李泠声音清冷，脚步不停。

“啊？”杨执中呆在原地。

“不过，少林的拳法不错，过几日叫几个大和尚来教你。”

“啊——！”杨执中一脸不情愿，嘴巴噘得能挂油瓶，“他们能有姨娘厉害吗？”

“这山望着那山高！没学会走就想跑了？”李泠抬脚就踹，靴尖踢在他屁股上。

杨执中被踹得往前蹿出去三步，捂着屁股一蹦老高，撒腿就跑：“知道了！知道了！我一定好好学，到时候就去挑战姨娘的弟子，我非要证明给你看，没天赋也能练出个名堂！”

李泠噗嗤一笑，看着那两个往山下跑的背影片刻，摇了摇头：“臭小子，倒是我家的种，执拗劲儿一个样！”

说着，迈步跟上去，裙摆在夜风里飘了飘，来到山下。

山脚下，火把烛天，照得官道两侧的荒草都镀了层金边。

青黛站在道旁一块界石旁边，手里攥着一卷名册，身后站着二十来个穿玄色短打的汉子，腰里别着铁尺锁链，把官道两头堵得严严实实。

那些从山上跑下来的官员，一个不落，全被圈在道中间，蹲的蹲，坐的坐，有抱着脑袋的，有拿袖子遮脸的，如丧考妣。

罗霸天被两个黑衣汉子反剪双手按在地上，脸贴在黄土里，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

李泠走下山来，见青黛迎上去，便开口问：“都抓住了？”

“一个不少！”青黛点头，翻着名册道，“初步审理，确实是他们卖出去的军械图纸和地图！兵部的职能被军机处、江南制造总局、御前武备司、科学院稀释了个干净，这些官吏手里没了实权，俸禄又薄，便被人围猎，拉进了这赌局。赌输了就拿情报抵账，越陷越深，最后连军械图纸都翻出来卖了。”

“谁是主使？”

“一个叫瓦特的英格兰人！”青黛皱起眉头，“文竹在十字街教堂同步抓人，跑不了。”

李泠皱起眉头，担忧问：“如此说来，咱们的军械，甚至火器都可能泄露去了西方？”

“火器应该不会！”青黛正色，冷静分析，“杨炯对这种局面早有预料，知道千防万防也防不住，所以初级的火器早就高价卖出去换作研发经费了，咱们现在火器已经更新到第五代了！

至于那些精密图纸，别说兵部，就是江南制造总局都凑不全，全都是模块化分装，有严格的保密制度。这一回他们卖出去的，多是十几年前的老图，还有几份过时的布防册子。”

“那就好！”李泠松了口气，转头看向被内卫护着往这边走的杨执中和仇绣虎，眉头又拧起来，“陆萱心真大，这俩孩子怎么出来的？要不是咱们正好今晚动手，真出大事了！”

“这事原是一场意外。”青黛苦笑一声，“皇后暗中查访许久，此番出手，本是拿到了确凿证据。

此事还牵扯崔忠献派来的使节，那人向张先行贿，想要重开羁縻之制，皇后打算趁这一回，扳倒张先，一网打尽。

斑奴与仇家丫头却是半路闯来，谁也没料到二人胆子这般大，竟一路追到积雷山。”

李泠哼了一声：“现在都敢追凶，长大不得翻天呀！”

“不过说起来，”青黛看着杨执中那圆滚滚的背影，嘴角翘了翘，“斑奴这聪明劲儿跟陛下一个样子，观察仔细，胆大敢干，就是斗争经验少了些！”

“你们就惯着他吧！”李泠瞪眼，翻身上马，白裙铺在马背上，月光底下白得晃眼，“没一个省心的！”

她缰绳一抖，鞭子甩出去，啪地一声脆响，白马四蹄腾飞，直奔长安城方向而去。

青黛在后面扬了扬手，冲着杨执中和仇绣虎喊：“你俩！上那辆马车，回宫再跟你们算账！”

杨执中扒着车辕往上爬，一边爬一边回头望，那白马的影子已经缩成一个小白点，拐过官道弯就不见了。

他摸了摸后脑勺，捅了捅旁边正揉肩膀的仇绣虎：“绣绣姐，你说我八姨那手功夫，我要是学个三成，够不够使？”

仇绣虎白他一眼：“你先学个一成再说吧！刚才谁被打得吐血来着？”

“嘿嘿！”杨执中挠了挠头，往车篷里一靠，忽然又坐直了，“他们都说我小姨厉害，她若是在，一定能教我无上功法！”

“这我听说过！”仇绣虎拿脚踢了踢他小腿，低声道，“据说十公主一人一剑，能闯千军，能于万军之中取人头颅，神仙一般的人物。”

“哎呀！真是时运不济呀！”杨执四仰八叉躺在车厢，用力揉了揉脸，“看来我只能走苦修这一路了！”

仇绣虎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杨执中自己琢磨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我听说，我爹当初是跟潘姨娘学的武，练的是潘家家传绝学，后来他们就结婚了！”

这般说着，杨执中目光灼灼看着仇绣虎：“绣绣姐，你家有没有家传……”

“你快闭嘴吧！”仇绣虎一把捂住他的嘴，手上还带着方才蹭的土，“满嘴胡说八道！”

马车晃悠悠往长安城走，车轱辘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响。

杨执中靠在车篷壁上，被仇绣虎捂着嘴，闷闷地又笑了一声。

他眼前翻来覆去还是方才那道白影在赌桌间穿来穿去的模样，剑鞘一递一收，那些凶神恶煞的护卫就跟割麦子似的倒了一地。

“绣绣姐，”他扒开仇绣虎的手，认真道，“你真好！”

仇绣虎手一抬，照他脑门拍了一下：“你真想骗我家学？！”

“我说真的！除了我那些娘亲，你对我最好！”

“你再废话我真揍你了！”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车轮声慢慢淡在夜色里，沿路火把一一归于昏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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