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1章 埃及女王

埃及开罗，围城第三十二天。

日头挂在西边城楼上，烤得城外沙地发烫。

护城河早干了，河底淤泥裂成龟壳似的硬块，苍蝇绕着几具没来得及收走的马尸打转。

城墙根下，天灾军团的壕沟已经挖到了百步之内，壕沟后头排着拒马，拒马后头是五座新筑的炮台，炮口黑洞洞地对着城头。

泽赫拉趴在壕沟前沿一块土包后面，举着千里镜朝城里望。

镜筒里，开罗城墙上的守军三三两两靠着垛口，有的坐着，有的干脆躺平，连探头往外看的力气都省了。

箭楼里空空荡荡，火把灭了也没人换，旗杆上那面法蒂玛新月旗破了好几个窟窿，在风里耷拉着，跟条烂抹布似的。

她放下千里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扭头朝旁边喊：“李溟！这都第三十二天了，城里怎么还没动静？

不是说粮食见底了吗？我前日派人去探，说粮仓空了，连战马都杀了吃了，怎么还没人反？”

李溟坐在一截断墙上，手里捏着颗椰枣，核儿在指尖转来转去，慢悠悠开口：“最新消息，城里暴动三次了，都让沙瓦尔的禁卫军拿刀压下去了。可压得住人压不住肚子，守军已经十多日没正经吃过东西，站城墙上都得扶着垛口才不栽下去。”

她又咬了一口椰枣，含含糊糊地道：“咱们撒进城的谍子正活动呢，挨家挨户串门子，给放粮吃饱的承诺，应该快了。”

泽赫拉一听这话，两步蹿到李溟跟前，一把抓住她手腕，瞪眼：“快了快了！你每回都说快了！你倒是给个准话！六万多人马，一天嚼用多少你算过没有？

我昨日跟粮官对账，大麦剩一千二百石，扁豆八十石，椰枣还剩最后三十筐！再围十天，我拿什么喂兵？”

她越说越急，嗓门拔得老高，脚底下直跺：“你不管后勤当然不知道，我这头发一把一把掉，早上梳头都不敢照镜子！”

李溟被她攥得椰枣差点掉地上，抬眼一瞅泽赫拉那满头浓密的黑发，噗地笑了出来：“掉头发？我瞧瞧，成秃瓢没有？”

说着伸手就去撩她鬓角。

“别闹！”泽赫拉啪地打掉她手，没好气问，“你就不能拿炮轰开城墙，直接杀进去？”

李溟把最后一口椰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正色道：“不能。开罗城破是迟早的事，这我比谁都清楚。可破了城之后呢？西边穆拉比特人虎视眈眈，东边阿拔斯刚吃了亏正憋着火，炮弹和兵力得省着用。再说了……”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我答应过弟兄们，攻破开罗，送他们回家。跟了我一路打到这儿的人，不能死在最后一仗上。”

泽赫拉嘴唇动了动，沉默半晌才嘟囔道：“你是统帅，都听你的行了吧，弄得跟我只惦记粮草似的。”

李溟站起身，拍了拍甲胄下摆沾的土，朝开罗城望了一眼：“你现在该琢磨的不是粮草，是接手开罗之后怎么办。”

“这有什么好琢磨的？”泽赫拉翻了个白眼，“又不是头一回接管城池，开罗我从小长到大的地方，闭着眼都摸得着路。”

“我说的是……”李溟转过头，盯着她眼睛，一字一字道，“你怎么处置沙瓦尔。”

泽赫拉的脸刷地沉了下来，下巴绷得死紧：“他都要杀我了，我还……”

李溟打断她，目光炯炯：“你要做女王，手上不能沾亲爹的血，可你也不能留着他。”

泽赫拉瞳孔一缩，慢慢转过头来：“你……你不会是想……”

话没说完，开罗城里忽然炸出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成千上万人的嘶吼传了出来，响彻云天。

两人一愣，同时扭头望去。

只见城头上人影攒动，守军和百姓搅成一团，弯刀在夕阳底下闪成一片碎光。

有人从垛口上直挺挺栽下来，摔在护城河里闷响一声没了动静。更多的在城墙上追着砍，白袍和皮甲混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敌我，这明显是出了暴动。

李溟把千里镜往眼睛上一怼，看了三息，大笑一声：“好！不用等半个月了！城里终于反了！”

泽赫拉二话不说，翻身就往马桩子那边跑，边跑边喊：“牵马！牵马！”

李溟几步追上，两人同时翻身上马，朝中军大帐奔去。

“传令——！”李溟扯着嗓子吼，“全军披甲！列阵城下！神臂弩手压住城头，炮台调转炮口，对准城门！”

“骑兵营跟我来！”泽赫拉紧跟着喊，“步兵随后！”

中军号角连吹三通，六万多人马从三面营盘里涌出来，黑甲和仆从军的白袍混成一片，哗啦啦地朝开罗西城门压过去。

炮台上的炮手把炮口摇低了半尺，瞄准城门门轴。神臂弩手在壕沟沿上跪了一排，弩箭上了弦，眼睛贴着望山，对准城头。

队伍刚到城下百步，城门那两扇包铁厚木门竟吱呀呀地响了起来，随后门缝越开越大，四敞大开。

一个埃及将领头一个冲出来，甲胄只穿了一半，右肩上缠着块脏兮兮的布，血从布缝里渗出来，明显是刚经历血战。

他身后跟着几千兵卒，有的拿着刀，有的空着手，再往后是黑压压一大片百姓，老老少少，拖家带口，不一而足。

天灾军团前排的神臂弩手齐刷刷抬起弩臂，甲片哗啦一响。

泽赫拉瞳孔一缩，摆手制止：“别动。”

她双腿一夹马腹，单人独骑冲出阵前，马蹄踏得干土扑扑响。

跑出十来丈远，泽赫拉勒住缰绳，马匹原地打了个旋，稳稳落地。

那将领跑到她马前十步远，扑通一声双膝砸在地上，身后几千人跟着跪倒一片。

他双手举起一把带血的弯刀，刀尖朝下往地上一插，扯着嗓子喊：“城卫军第三营统帅杰胡提，恭迎女王陛下入城！”

身后几千人跟着喊：“恭迎女王陛下入城！”

“哈哈哈！好！”泽赫拉大笑三声，一挥手，“依我之前说的，投诚者官升三级，前罪尽免！我入城后，放粮救济！先紧着老人孩子，勿饿死一人！”

杰胡提猛一抬头，眼眶通红，趴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女王万岁！”

他身后那几千人跟着喊，先是零零散散，越喊越齐，最后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

李溟催马上前，凑到泽赫拉耳边低声道：“行了，别美了，赶紧入城。城墙上还有零星的没降利索，莫要节外生枝。”

泽赫拉点点头，回头朝大军一挥手：“入城！”

数万人马分成四路纵队，从西城门鱼贯而入。

泽赫拉骑在白马上走在最前头，李溟跟在她左后方半步远，甲胄相碰叮当响。

街道两旁的百姓挤得严严实实，有人扒着窗台往外探，有人爬上了房顶，还有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嘴里啃着刚发到手的半块面饼。

泽赫拉每过一个街口，就回头朝身后兵士抬抬下巴。

那些兵士扯着嗓子喊她交代的话：“我之子民，勿要悲伤！今我称王，予尔钱粮！”

百姓听到这宣言，皆是冲出房屋，欢欣鼓舞。

一个老头从人群里颤巍巍挤出来，扑通跪在街心，扯着嗓子嚎：“女王万岁！”

他这么一开头，满街的人跟倒了麦子似的跪下去，喊声从西城门一直滚到东城，震天动地。

泽赫拉微笑致意，一路骑到皇宫前广场才勒马。

皇宫围墙高三丈，墙上站着禁卫军，稀稀拉拉几百号人，手里攥着刀，腿肚子直转筋。

宫门紧闭，铁皮包着，看样子是要拒守。

李溟一挥手，身后传令兵把旗子连摇三下。

三百名炮兵推着三门巨炮从队伍后头挤上来，那炮筒子比人腰还粗，前头两个轮子比马车轱辘还高，推到广场正中一字排开。

炮手们麻利地摇低炮口，对准宫门，一炮手抱起颗开花弹，咣当一声塞进炮膛，二炮手拿通条杵实了，三炮手把引信插上，举着根火绳往旁边一退，静待命令。

李溟高举右手，正要下令开炮。

宫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沙瓦尔从里头走出来，他一身白袍，头上没戴皇冠，手里攥着根光秃秃的权杖，身后跟着一串皇室成员，个个缩着脖子，脸白如纸。

沙瓦尔走到广场中间，抬头看了看那三门大炮，咽了口唾沫，又往前走了几步。

离泽赫拉马头还有十步远，他膝盖一弯，跪倒在地，身后那串人也跟着齐齐跪下。

“罪臣沙瓦尔，”沙瓦尔嗓子干哑，“恭迎女王陛下。”

泽赫拉翻身下马，把缰绳往亲兵手里一扔，走到沙瓦尔跟前站定，一言不发，只静静看着他。

沙瓦尔跪在地上仰着脸，把权杖双手举过头顶：“罪臣昏聩，受奸人蒙蔽，致使父女失和，骨肉相残。罪该万死。”

他咽了口唾沫，又加了一句，“求女王念在父女一场，赐我一座小城容身，那孔翁坡便好，让我在那忏悔度日，了此残生。”

说着，他往前爬了半步，撅着嘴就要去亲泽赫拉的靴尖。

李溟站在泽赫拉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一听“孔翁坡”三个字，心里冷笑了一声。

孔翁坡是埃及少有的冲积平原，尼罗河在那拐了个大弯，淤出几十里地的肥田，一年两熟，是上埃及的大粮仓。

小城？粮城还差不多。

这老东西分明是想远离开罗积蓄力量，等缓过劲来再杀回来。

李溟面上不动，眼角朝广场边上的人群扫了一眼。

人群里混着十几个穿灰袍的汉子跟她对了下眼神，李溟下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那领头的瘦高个得令，立刻往人堆里一挤，扯着嗓子嚎起来：“沙瓦尔当政这些年，人头税翻了三番！我家五个儿子，饿死了三个呀！现在他知道错了，那我的儿子怎么办？能活过来吗？”

旁边一个胖妇人跟着哭喊：“这昏君把我家闺女抢进宫去，没俩月就扔出来，回来就疯了，跳了尼罗河呀！”

另一个老头跺着脚骂：“他连自己亲儿子都下得去手！小王子怎么死的？谁不知道？后来又来害咱们女王的性命！要不是女王跑得快，早叫他害了！他是真主厌弃之人！”

人群里你一句我一句，越骂越响。

沙瓦尔跪在地上，脸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砖面上掉，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可几百人的骂声压过来，他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

不知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打死他！”

这一声跟往油锅里泼了瓢水似的，呼啦一下，满广场的百姓冲上来，里三层外三层把沙瓦尔和那帮皇室成员围在当中，拳脚棍棒劈头盖脸往下砸。

沙瓦尔抱着脑袋往地上滚，白袍上印满了黑脚印。

皇后尖叫着往人群缝里钻，被人一把薅住头发扯回来，王子哭爹喊娘，老百姓可不管你是不是王子，愤怒上来，直往脑袋上招呼。

泽赫拉吓了一跳，张嘴就要喊士兵维持秩序，话到了嗓子眼，被李溟一把攥住胳膊拽了回来。

“你——！”泽赫拉瞪她。

李溟凑到她耳朵边上，压着嗓子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你留着他就是留个祸害，我替你办了他，你才能干干净净做你的女王，这个时候，你给我闭嘴！”

泽赫拉盯着她看了好几息，听着人堆里沙瓦尔杀猪似的嚎叫越来越弱，最后只剩呜呜的闷哼。

她慢慢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他做了那么多恶事，害死我弟弟，害得我流落异乡……也算罪有应得。”

李溟松开她胳膊，退后半步，嘴角微微一扯，没再说话。

人群打了小半盏茶的工夫，渐渐散开。

沙瓦尔伏倒在泥地里，素白袍早已被撕扯得稀烂，浸透了血污，浑身创口累累，面目模糊，几乎辨不出原本模样，早没了气息。

周遭皇室族人横七竖八倒了一片，尽数没了生机，一地狼藉。

泽赫拉深吸一口气，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根弯了的权杖，拿手捋直，抬脚踩上宫门前那两级台阶，转过身来，面朝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把权杖举过头顶，高呼：

“放粮！我为女王，埃及将再无饥饿！”

广场静了一瞬，紧接着，数万人同时嚎了出来：

“女王万岁！女王万岁！女王万岁！”

士兵们拿刀背敲盾牌，百姓们跺脚拍手，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尖叫，有老太太跪在地上哭得直抽抽，嘴里念叨着总算熬出头了。

喊声从皇宫广场漫出去，沿着大街小巷滚遍全城，连城墙上刚换防的天灾军士都跟着吼了两嗓子。

泽赫拉站在台阶上没动，腰杆挺得笔直，意气风发。

李溟站在她身后半步，抬手替她把肩上沾的一根草屑弹掉，低声道：“回头把孔翁坡的田赋账册调出来看看，那地方一年出多少粮，你心里得有数。”

泽赫拉偏过头，嘴角一弯：“知道了，管家婆。”

“滚。”李溟笑骂了一声。

开罗城头，法蒂玛的旧旗被扯下来扔进火堆，换上了泽赫拉那面红底金龙旗，金线绣的字在夕阳底下晃得人眼花。

城下粮仓大门洞开，白花花的麦子堆到门槛高，百姓排着队拿布袋往里装，小孩趴在麦堆上打滚，蹭得满脸粉。

泽赫拉站在皇宫台阶上看了半晌，忽然侧头问李溟：“你说……穆拉比特人那边，什么时候会动？”

李溟把千里镜往腰里一别，望着西边天际线，懒洋洋道：“让他们来。来了正好，我正愁找不到由头往西打呢。”

泽赫拉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别老想着打打杀杀？我刚当女王，好歹让我过两天安生日子。”

“行啊，”李溟一摊手，“你先把粮草账本看明白了再说。”

泽赫拉：(ノ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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