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一十三章 云与花

难怪未来的学姐会那么害怕大雨，这么恶劣的天气，很难不让人害怕……

韩昼在山路上狂奔，尽管“翻山越岭来见你”自带自动躲避障碍物的功能，但山路实在太过崎岖，在能见度极低的情况下，他的脸颊还是被树枝划伤了好几道口子，身上的雨衣更是破破烂烂。

虽说并不严重，但还没到地方就挂彩了，可见他的运气实在不怎么样。

【预计剩余时间：十三分钟】

看着眼前的提示，韩昼恨不得再跑快一点，奈何脚下的速度并不受他意志的影响，他只能不时往嘴里塞着大力丸，以此恢复使用“翻山越岭来见你”所消耗的些许体力。

他现在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但愿还来得及。

除此之外，他只希望现在的古筝千万不要被未来的古筝蛊惑了，按理来说她都初三了，应该不会那么好骗吧？

不……古筝和依夏不一样，不会把现在的自己和未来的自己当成两个人，恐怕她已经出发了。

想到这里，韩昼顿感头疼，拿出神奇望远镜查看了一下古筝所在的位置，发现她果然正坐在一辆私家车上，司机是个陌生人，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上的车。

与此同时，钟银一家正有说有笑，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的到来。

“小铃，别把脸贴在玻璃上。”

叶小柔将一袋切好的苹果递给后座的两个女儿，并柔声提醒了一下正戴着一只耳机看手机的小女儿。

“嗯。”

钟铃有些不好意思，赶忙坐直身体，接过苹果，转头看向车窗外。

雨幕里，山峦和树木模糊成一片深色的影子，能见度极低，前方不远处，隐约能看到山脚有个黑黢黢的洞口，几个穿着雨衣的人影正在忙碌。

“妈妈，那些人是做什么的？”她好奇地问。

“不太清楚。”

叶小柔探头望了一眼，浅笑道，“应该是施工队吧。”

“下着这么大的雨还要工作吗？”

“毕竟是大人了嘛。”正在开车的钟成光笑着接话。

“大人不一定就要很辛苦。”

叶小柔看了丈夫一眼，“刚刚才开始下雨，可能很快就要收工了吧。”

她说着，忽然注意到大女儿有些心不在焉，不由关心道：“小银，你怎么了，有心事吗？”

钟银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如果未来的钟银来到这里，就会发现过去已经开始改变了，她当初还没来得及把这句话说出口，就被妹妹打断了。

“你是说悟空吧？”叶小柔笑着说。

钟银脸色微变，狠狠咬了一口苹果，没有回答。

“悟空啊……上一次见到他和小雅好像是五年前的事了吧？”

钟成光面露怀念之色，失笑道，“时间过得真快啊，总感觉就像是昨天一样，我还记得他说过要对你们负……”

“爸!”钟银红着脸打断了他的话。

“好好好，我不说了。”

钟成光笑了笑，目视前方，雨刮器来回摆动着，将玻璃上的雨水刮去，“你们年轻人的事我就不掺和了，不过我有种预感，你们以后一定还会再见面的。”

“为什么？”正在吃苹果的钟铃好奇地问。

“因为爸爸昨晚做了一个梦。”

钟成光神秘一笑，“小铃长大以后和悟空哥哥结婚了。”

钟铃一愣，面色羞红地低下头：“难、难道不应该是和姐姐结婚吗……”

“小铃！”钟银佯装嗔怒，连忙伸手去捏妹妹的脸蛋，逗得后者咯咯直笑。

“哈哈哈，是啊，我也纳闷，为什么会梦见小铃和悟空结婚，所以我在梦里问了一下悟空，你们猜他是怎么说的？”

还不等两个女儿回答，钟成光便大笑着给出了答案，“他说‘爸，你能把两个女儿都嫁给我吗？’”

钟银翻了个白眼：“妈，你管管爸，他最近老是拿这种事开玩笑。”

“你爸不是在开玩笑。”

叶小柔笑着说，“我昨晚也做了相同的梦。”

钟银和钟铃愣住了。

相比于姐姐的呆滞，钟铃反倒显得要更平静一些，大概是没有想那么多的缘故，尽管脸颊红到了耳根，她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你们是怎么回答的？”

“当然是拒绝了。”

钟成光乐呵呵地说道，“想同时娶我的两个宝贝女儿，想得美。”

钟银还想再问问关于那个梦的事，却见母亲突然转过头，笑着问道：“小银，你要再试着给悟空打个电话吗？”

钟银一怔：“可我打过很多次了，那就是个空号……”

“或许现在就不是了呢？”

钟银犹豫了很久，还是拿出手机，在屏幕上输入了那串早就已经熟记于心的号码。

尽管母亲那样说了，她仍没有抱有太多期望，本以为听到的会是像往常一样的提示音，然而让她感到难以置信的是，手机里竟然响起了一阵悦耳的铃声。

不会吧……真的打通了？

正当她陷入茫然之际，电话忽然被接通，手机里传来一个格外模糊，却又无比急切的声音：“银姐，是我！停车！让叔叔现在就停车！”

是韩昼！

钟银的心跳猛地加速，她既不老也不收小弟，只有韩昼才会叫她银姐，可对方语气中的焦灼让她暂时来不及欢喜，连忙大声问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楚！”

电话那头满是呼啸的风声和嘈杂的雨声，还夹杂着阵阵电音，要不是听惯了那句“银姐”，她甚至连这两个字都听不清楚。

“停车！把车停下来！前面有危险！”韩昼似乎在对着手机怒吼。

“我还是听不清……你等一下，我开个免提，让我爸妈也一起听！”

钟银能感觉到韩昼此刻很着急，还以为他遇到了危险，心情别提多紧张了，连忙打开免提，把声音调到最大，然后将手机举到车顶上方。

此刻，钟成光夫妇都收敛了笑容，面露凝重，竖起耳朵捕捉着电话里的每一个音节，钟铃同样如此。

“不会，悟空那边太吵了，完全听不清他在说什么。”钟成光摇头道。

“他那边有很大的雨声，我们这里也在下大雨，会不会他就在附近？”叶小柔面露忧色，“悟空该不会跑到高速公路上来了吧……”

钟银也觉得有这个可能，越发是担心韩昼在路上发生了什么意外，急需他们的帮助，可偏偏他们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一时心急如焚。

就在这时，钟铃忽然开口道：“悟空哥哥好像是在让我们停车……”

她面露迟疑，一副不太敢确定的模样。

钟银一愣，顿时心中一动，急忙对着手机说道：“韩昼，你听我说，你是不是想让我们停车？如果不是，你就不要说话，如果是，你就大声喊三声。”

电话那头立即传来了韩昼的呼喊，不多不少，刚好三声。

“爸，停车！”

钟银当机立断，立即选择了相信韩昼，钟成光也没有过多犹豫，即便高速路上禁止随意停车，仍毫不犹豫地踩下了刹车，将车靠边停下。

“小铃，注意看后面，小心有车追上来。”叶小柔出声提醒，现在的能见度实在太低，万一后面的车没看到他们的车就危险了。

钟铃应了一声，回头观察着后方的情况。

与此同时，钟银仍在用同样的方法向韩昼确认情况。

“你那边有危险吗？”

电话那头只有风声和雨声，韩昼保持着静默，表明他没有遇到危险。

“那就是我们这边会有危险？”钟银又问。

得到的是三声呼喊，这是表示肯定的意思。

“你是不是正在赶来的路上？”

又是三声呼喊。

“我们只用停车等你就可以了吗？”

这一次，钟银并未等到回复。

因为下一秒，远处忽然升起了冲天的火光。

紧接着，火光顷刻间变为火海，恐怖的爆炸声从远处响起，仿佛世界末日的前兆，整条公路剧烈摇晃，裂痕密布，两边的山体更是地动山摇。

爆炸的范围迅速蔓延，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裹挟着泥浆和碎石，冲破雨幕，从斜下方直冲而上，即便他们的车距离爆炸点很远，还是受到了波及，车窗玻璃瞬间布满蛛网纹。

“都趴下！”

钟成光大喊一声，按住妻子的肩膀伏在座位上，后座的钟银同样如此，紧紧抱住妹妹，将她护在怀里。

耳边传来了剧烈的耳鸣，她只感觉头晕目眩，但还是咬了咬牙，对着手机大喊道：“快走，我这边发生爆炸了，你千万不要过来！”

手机里到底有没有响起韩昼的回应，钟银已经听不清了，她此刻也顾不上那么多，因为在刚刚那场爆炸的冲击下，他们停靠在路边的车辆已经来到了护栏边缘。

“不行，车子出问题了，我们得赶紧下车。”主驾驶上的钟成光面色凝重道。

“现在下车太危险了，下着这么大的雨，万一后面有车撞上来怎么办？”叶小柔担忧道。

“刚刚的爆炸声这么剧烈，后面的车肯定不敢再往前开了，我担心前面还能动的车也会往后开，要是继续停靠在路边，反而更危险。”

这辆车是钟成光为了出游租来的，没想到质量这么差，现在不仅是车子抛锚这么简单，车灯也全都坏了，在昏沉的大雨中几乎很难被别的逃难车辆注意到，混乱中很容易被撞上。

叶小柔面露担忧，却也知道丈夫说的没错：“那下车后该往哪走？”

钟成光斩钉截铁道：“先翻到护栏外面，沿着护栏往后走，路上把手机电筒打开，要是遇到山体滑坡，就赶紧翻回来。”

翻越护栏固然危险，但此刻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如果继续留在车上，无论是二次爆炸，还是被慌不择路的车辆撞上，都足以要了他们一家人的命。

他回过头，确认两个女儿的情况：“你们都没事吧，还能走吗？”

姐妹俩心有余悸地点点头。

“那就先下车，记得我刚刚说的话。”

钟成光脸上挂着沉稳的笑容，示意姐妹俩先下车，然而几乎在两人走出车门的瞬间，下一秒，不远处突然再次传来一声巨响，路面如波浪般剧烈起伏，那辆还载着父母的汽车猛地撞开护栏，翻滚着跌下了山崖。

“爸！妈！”

钟银大惊失色，可她甚至连惊慌的时间都没有，几乎是同一时间，强烈的气浪也掀飞了姐妹俩人，她死死将妹妹护在怀里，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身体在惯性的作用下朝着围栏边缘滚去，耳鸣声越来越强烈。

借着冲天的火光，她勉强看清了山崖下方的景象，心中先是松了一口气，因为父母所在的车辆并未跌落山涧，而是悬停在了下方五六米处的防滑坡面上，刚好被坡面上裸露的钢筋断茬卡住了底盘。

可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绝望，父母的情况犹未可知，但身在车内的他们显然不需要担心被钢筋贯穿，可她和妹妹就没那么幸运了，一旦跌落下去，迎来的只有死亡。

钟银咬紧牙关，用尽所有力气抵抗爆炸带来的冲击力，然而一切都是徒劳，即便拼命用脚抵住地面，她仍止不住下滑的势头，眼看半个身子已经悬空，她最后能做的，也只有奋力将怀里的妹妹往公路内侧用力一推，而她自己，则彻底失去了支点。

身体悬空的瞬间，风声骤然灌满耳膜，一阵生疼。

都说人在临死前会看到走马灯，可钟银却什么都看不到，她的前半生过得很幸福，哪怕不用回忆，只是闭上眼睛，那些画面便会历历在目。

在冲天的火光中，她只觉得不甘心。

她还来不及确认父母的安危，也不知道小铃有没有脱离危险，明明马上就能见到韩昼了，却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怎么可能会甘心？

她讨厌悲剧。

可不甘心又能怎样？讨厌悲剧又能怎样？

就像永远无法改变电影里那些讨厌的结局一样，她也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

她忽然感觉好疼，又好像失去了痛觉，不只是痛觉，所有的知觉都在迅速抽离，像退潮一样，一寸一寸地离开她的身体。

在这一刻，她突然想起了韩昼以前给自己讲过的故事。

那是一个很老套的故事，讲的是有个叫紫霞仙子的女孩有天被牛魔王抓走了，就在她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一个叫至尊宝的人踩着七彩祥云出现，打败牛魔王救下了她。

真的很老套，偏偏又很浪漫，记得韩昼当时讲这个故事的时候，还在用孙悟空这个名字，他似乎把自己当成了故事里的主角，讲得那么认真，说话的时候满脸带笑，眼睛亮亮的，甚至还给至尊宝加上前世是孙悟空的设定，真是幼稚。

也不知道自己当初为什么会喜欢上这么幼稚的家伙。

不过现在已经是五年以后了，他应该不会再这么幼稚了吧，自己刚刚在电话里让他赶紧走，也不知道他听进去没有，这可是爆炸啊，比牛魔王什么的厉害多了……

大概是意识开始模糊，钟银的思绪也变得越来越乱，甚至眼前出现了幻觉。

冲天的火光变成了金色的云，滚滚烟尘变成了漫天的花，而自己，也仿佛成了那个被牛魔王抓走的紫霞。

在漫天火光的缝隙里，她好像真的看到韩昼踩着七彩祥云朝着自己飞来，表情焦急得好像要哭出来了似的。

不对，那应该只是雨水吧，那家伙连分开的时候都没哭，再见面又怎么可能会哭呢？他脚下踩的也不是什么七彩祥云，而是翻腾的热浪和火屑，可他怎么会从天上落下来，自己果然是出现幻觉了吧……

钟银感觉鼻子酸了一下。

不管怎么样，最后能在幻觉中再见到那家伙一面，也算是一种安慰了吧。

千万要是幻觉才好啊……

她一点都不想在这个时候见到那家伙。

下一秒，她感觉手臂被人用力抓住，紧接着，耳边响起了那个五年来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声音。

“银姐，我来了。”

她再也忍不住，汹涌的泪水夺眶而出，和冰冷的雨水混在一起，彻底模糊了视线。

“臭混蛋，我不是让你别来了吗……”

她不知道韩昼能不能听见。

因为他的耳朵两侧，全是流淌的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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