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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五十四章 我命由我不由天


我不由笑了起来,道:“师姐,你让妙姐来劝我,又让我去劝妙姐,是想让我们两个互相救赎吗?”

陆尘音道:“人之于世,再怎么铁石心肠,也必定有一处不为外人所道的软弱,这也是人之所以称为人的原因。师弟啊,你要是能抛舍下她,就能成为真正逍遥自在无牵无挂的神仙了。可你能吗?”

我坦然说:“不能。我想她活下来,更甚于想自己活下来。”

陆尘音道:“师傅当年看到师姐尸身的时候,想来也是如此心情吧。”

我问:“你说师傅也骗过我一件事,现在能讲了吗?”

陆尘音向着木芙蓉树下的妙姐一指,道:“师傅第一次见到你,就知道你是她教出来的。”

我问:“这些都是师傅设计的吗?”

陆尘音失笑道:“师傅要有这个能耐,还至于让师姐遇难吗?只不过,凡事一啄一饮皆有前数,师傅当年可不仅是教你家妙姐外道三十六术,还引导她的心性思想,领她走上正途。虽然没有正式收徒,但也是当做嫡传弟子在教的。她既接受了师傅的教导,又身怀对玄相的仇恨,走上江湖自然就会以诛杀外道术士为目标。就算没有救你,也会救下其他什么人,把她学到的本事传下去。师弟,你是在怀疑师傅吗?”

我说:“是有点。不过,不要紧。我相信你。”

陆尘音道:“你不怕我骗你?”

我说:“你不屑于骗我。”

陆尘音仰首大笑,走出房门,来到木芙蓉树的另一侧站定,一边笑一边歪头看着妙姐。

妙姐只当没看到。

大白猪爬起来,想跟出去。

三花跳起来,抬爪子给了它脑袋一计。

大白猪莫名其妙,气哼哼地瞪三花。

三花全身毛都炸了起来,尾巴翘得老高,眼睛瞪得溜圆。

肥老鼠赶紧溜到三花身后,人立而起,前爪叉腰,给三花撑腰。

大白猪哼了几声,扭头看向我。

我摊手说:“我现在连高尘尽都打不过,可管不了你们。”

大白猪挪动了几下蹄子,退回到墙角重新趴下。

三花走出门口,一屁股坐在门槛外,摇着尾巴,面朝木芙蓉树。

房门自动关闭。

肥老鼠眨着眼睛看着房门,再看向大白猪,一时显得有些发虚。

我笑了笑,对肥老鼠道:“高尘尽,来给我帮忙吧。”

肥老鼠赶忙小跑着过来。

我把桌上的碗筷都收拾洗好,擦干净桌面,铺上宣纸,拿出笔墨,在砚台上倒了清水,对高尘尽道:“给我磨墨。”

肥老鼠跳上桌,抱起墨条,卖力开磨。

大白猪打了个鼻响,站起来伸脖子往这边看了看,然后又趴了回去。

我提起笔,一时却犹豫着下不了笔。

一旦下笔,就再没有后悔的机会。

电视里新闻已经播完,开始放电视剧。

水浒传。

如今正是最热播的剧集。

我便不急于写,先看电视。

这一集叫风雪山神庙。

曾是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流放劳城营却是志气全无,只想苟活于世,一身本事却要向小吏低声下气讨好,可惜任他怎么忍气吞声,却依旧躲不过逼迫,最后草料场被烧,终于放弃了委曲求全的想法,斩杀仇敌。

一集演罢,片尾曲响起,“大河向东流,天上的星星参北斗……”

我嗤笑了一声,摇头道:“可笑。”

终于下定主意,沾墨落笔。

“天生天杀,道之理也。天地,万物之盗;万物,人之盗;人,万物之盗。三盗既宜,三才既安。故曰:食其时,百骸理;动其机,万化安。人知其神之神,不知不神之所以神也。日月有数,大小有定。圣功生焉,神明出焉。其盗机也,天下莫能见,莫能知。君子得之固躬,小人得之轻命。”

写到“君子得之固躬,小人得之轻命”时,笔锋一顿。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君子得之,以身践行;小人得之,轻贱性命。

杀机这东西,放在不同人手里,就是不同的路。

毗罗之流得了,拿去造畜献祭,养水鬼阴兵,图谋成仙。

我呢?

我得了,拿去做什么?

我继续往下写,笔势越稳。

“瞽者善听,聋者善视。绝利一源,用师十倍。三返昼夜,用师万倍。心生于物,死于物,机在目。天之无恩而大恩生。迅雷烈风,莫不蠢然。至乐性余,至静性廉。天之至私,用之至公。禽之制在气。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恩生于害,害生于恩。愚人以天地文理圣,我以时物文理哲。人以愚虞圣,我以不愚虞圣。人以奇期圣,我以不奇期圣。故曰:沉水入火,自取灭亡。”

写到“沉水入火,自取灭亡”时,笔又停了。

这八个字,写的是那些不知进退、自寻死路的人。

可如果明知是火,还要往里走呢?

如果明知是死地,还要往里闯呢?

那不是自取灭亡,那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那是勇气!

我继续写,笔锋由稳转锐。

“自然之道静,故天地万物生。天地之道浸,故阴阳胜。阴阳相推,而变化顺矣。是故圣人知自然之道不可违,因而制之。至静之道,律历所不能契。爰有奇器,是生万象。八卦甲子,神机鬼藏。阴阳相胜之术,昭昭乎进乎象矣。”

最后一笔落下,全文抄完。

我搁笔,看着满纸墨迹。

抄经不是为了念给神仙听,是为了写给自己看。

一笔一划,都是心迹。

纸上墨迹还没干透,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字不算好,但一笔一划,都很稳。没有抖,没有虚,该收的地方收得住,该放的地方放得开。

真是一篇好字。

肥老鼠放下墨条,满身大汗。

我向它抱拳一礼,道:“有劳道友了。”

肥老鼠吓了一跳,惊慌失措地后退,然后又觉得不对,赶忙停下,对着我连连作揖回礼。

我推开房门,道:“我写了篇好字,要不要来看一看?”

妙姐和陆尘音同时转身迈步。

下一刻,陆尘音稍停了一下,由着妙姐走在前头,与她一前一后走进屋里,来到桌前看我写字。

沉默地看了许久。

陆尘音突地轻笑了一声,道:“天生天杀,道之理也。这句话是我说过的。”

我抱拳说:“多谢师姐教导。”

陆尘音摆手道:“你写了,就归你了。我走啦,过两天还有场考试,合格了才能算是毕业,回去还得好好温温书,免得考不及格毕不了业,到时候不知道多少人要愁死了。照神倒是不用愁了。”

我说:“照神道长的骨灰你一起带回白云观吧。”

陆尘音道:“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带回去,这个忙我可不帮。我不想看白云观那帮道士哭哭啼啼的样子。走啦。妙大姐,保重,我们以后还会再见吧。”

妙姐专心看字,恍若未闻。

陆尘音一笑,转身便走,出了门,对木芙蓉树道:“别整天东游西逛的,老实在家呆阵子吧。”

说完,穿院出门,几步间,便消失在路尽头。

我转头看向妙姐,道:“我写的怎么样?”

妙姐道:“这笔字,我写不出来,你比我强。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你拿定主意了。”

我说:“拿定了。。”

妙姐道:“顺天应势不好吗?”

我说:“如果你当年顺天应势,那就不会冒死逃出三仙观,不会来金城拜师高天观,更不会救下我。我只是在学你。”

妙姐摇了摇头,道:“我不跑就会死,跑是为了求生。可你现在却是在求死,傻不傻。”

我说:“傻一点,不要紧。顺天应势需要放下,可我不想放下。那些放不下的事,放不下的人,放不下的债——我要带着它们一起走。带得动就带,带不动就扛,扛不动就爬。十三年前那个雨夜,我就是这么过来的。现在,我可以再爬一次。”

妙姐没说话,向我摊开手掌。

我把那枚大钱拿出来,在指间翻转了几个个,然后深深吸气。

这一吸气,便有隐隐雷鸣在胸口震响。

我捏着大钱慢慢放到妙姐的掌心。

字。

天发杀机。

就算要死,也要先杀尽那些采生劫寿之辈!

一如在京中同黄玄然所说过的那样。

以杀止劫。

以杀寻道。

我要为自己杀出个长命百岁来!

大钱一放下,身上的沉沉倦意陡然消失一空。

精神异常旺盛。

这不是说我就摆脱了劫寿所致的大限,而是被逼到绝路,退可无退之后的全力一搏。

一如大堤上汇成那道扛住大江如蛟水汽的轨迹的人们。

被逼到绝处,然后站住了。

站住了,不退,挺住了,洪水就只能退走。

现在,我站住了,不退。

能挺住,就能活下去。

挺不住,就死掉。

素怀说人活一口气,这一口气,聚在一起就是活的,散了就是死的。

她想让我从天地大道里去找个依样画葫芦画上一把,来蒙过被劫寿术遮蔽的天机。

可我想要的只是自己这口气。

要画,也是画那道不可言喻的轨迹。

妙姐轻声道:“为什么不掷?”

我说:“掷,是听天由命。可我现在的命,不归天管。”

妙姐问:“归谁管?”

我指了指自己,道:“归我。”

妙姐慢慢点了点头,道:“你想要从哪里着手?”

我说:“就先杀尽地仙府的采生外道!”

妙姐问:“能行?”

我说:“不试一试,怎么知道行不行?”

妙姐道:“行不通,就会死啊。”

我说:“人活一口气。老天想散掉我这口气,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妙姐默然,拿出张黄裱纸,裁了个桐人,抓起我的食指咬破,就着破口给桐人画上眉眼口鼻,又揪了我几根头发,缠到桐人上,然后重取一张黄裱纸,叠成三角符,将桐人塞到其中,取红绳系好,挂到脖子上,塞进衣领。

我一直沉默地看着她操作,等全都做完,才问:“你想怎么证明你比陆尘音强?”

妙姐道:“放心,我不会跟她斗。她的杀意太重,我斗不过她。我还有个办法来证明自己。这事儿不需要你操心,你先活下来吧。如果死在哪儿,记得给我个信号。”

她指了指胸口,塞去的三角符就落在那个位置。

“哪怕在地球另一边,我也会找过去给你收尸。”

我说:“好。”

妙姐指了指桌上那篇阴符经,道:“送给我吧。”

我说:“这就走?”

妙姐道:“你急着要去挣命,我多留一天,就耽误你一天,不留了。我去办我的事,你去办你的事,谁先办好了,谁就找过来。要是我们都能不死,就找个安生地方住下。”

我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妙姐看着,嫣然一笑,道:“你总骗我,就不许我骗你一回吗?”

她将桌上的字卷起来挟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送她到院门口,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转身回屋,只觉空落落了无生意,便干脆将所有随身物品都收拾好,又取下斩心剑和喷子带上,转而对肥老鼠道:“照看包老婶家不用天天在那边,平时你就在这边看家吧。”

肥老鼠赶紧点头。

至于三花和大白猪,不需要我叮嘱。

我也不多说,拎了提包就往外走。

堪堪走了两步,忽听身后锵锵脆响。

那是玄然军刀在鞘中震动。

我转头看着它,思忖片刻,释然一笑,上前把它也取下来装进提包,转而拿起置于桌上未收的毛笔,就在空下来的墙壁上写道:“云瀑千寻岂可摹,江潮万古自萦纡。画成堤上心难合,看到人间劫未苏。蝼蚁尚能填海眼,孤身何惧赴天衢。从今不向阴阳问,一剑平生意已敷。”

一气写罢,将笔往桌上一掷,出门对着木芙蓉树道:“我去挣命了,要是不死,来年过年再见,到时候我给你弄点好肥料来上。”

木芙蓉树花冠微晃。

我向它抱拳一礼,便即走出院门。

出了院子,陡然觉得身上一沉,那难言的疲倦沉重再度来袭。

我抬头向上看了看。

这里已经出了木芙蓉树花冠所遮蔽的范围。

我笑了笑,对着天空指了指,深深吸气,雷音震响,气走全身,霎时将那疲倦沉重硬压下去,然后大步向大河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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