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3章 这是明月照雪
第1273章 这是明月照雪
有了不少亲兵的惊呼声,校尉脸色一板,多少话都在这些钱财面前,黯然失色。
再看银子旁,还有十几口半开的大箱子,放在银子堆旁,里面金光灿灿,赫然是码放整齐、成色极佳的金锭,珠宝、玉器、古玩字画随意地堆放在角落,在金银的光芒下黯然失色。
「快,把东西抬上去。」
「是,校尉。」
亲兵们全都上手,搬著几个箱子,就回到了前院,就算这一点东西,都把外面的人瞧得,目瞪口呆。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白花花的银子所震撼,连呼吸都停滞了,贺文舟等文官眼珠子瞪得几乎要掉出来,嘴巴张得能塞进拳头,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一片令人眩晕的银山金海。
月氏莫如公主的轻纱微微一动,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终于掠过一丝清晰的惊诧,随即化为一种了然的冰冷,国之蛀虫,乌雅玉更是直接倒吸一口凉气,还真被侯爷猜中了,这牛将军还真的是胆子大,不怕朔阳失陷,便宜了胡虏那些人吗。
王世杰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如同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他死死盯著那片银山,脸色从惨白急速转为一种绝望的死灰,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身为牛帅的心
腹,却也不知道这些金银珠宝的事,更别说那些军饷粮草补给。
尤其是牛帅临走前信誓旦旦的「为朝廷守节」、「府中空空」只管看护的交代,此刻都变成了尴尬的讽刺,狠狠抽打在他脸上。
张瑾瑜缓缓走上前,靴子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回响,说实在的,能有这么大的收获,他也没想到,若是他处在牛继宗的位置上,早把这些银子拿出来募兵筹集军械了,钱再多,现在没有兵,要这么多银子,有何用,还不是做他人嫁衣。
走了两步,从银山最上方,随意拿起一锭官银,举到眼前,在阳光的照耀下,银锭底部那清晰无比的「内库监制」的朔阳官印,以及代表年份和铸造地的编号,纤毫毕现,这是朝廷的税银,竟然敢正大光明的拿了,也不重新熔炼,还真是胆大。
掂了掂沉甸甸的银锭,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其冰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无尽的讥消与森然,借口都送上门来了。
转过身,目光如同两把淬了冰的利剑,精准无误地钉在王世杰那张失魂落魄的脸上。
冰冷的银锭在张瑾瑜指间翻转,那锭刻著「内库监制」的官银,此刻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王世杰灵魂都在颤抖。
周围的官员,更是哆嗦著嘴,无言以对,若是此事传到京城,朝廷可不会放过他们的
,最起码一个渎职之罪,头上的乌纱帽,可就没了。
「王将军。」
张瑾瑜的声音在前院里响起,阴嗖嗖的语气,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青石板上,清晰、冰冷、直刺人心。
王世杰浑身猛地一哆嗦,仿佛从噩梦中惊醒,又像是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下意识地想低下头,想避开那两道几乎要将他洞穿的目光,脖颈却僵硬得如同生锈的铁轴。
张瑾瑜向前踱了一步,靴子踏在冰冷的地面,看著这有些犯蠢的将军,有些可笑;
「适才在城楼之上,将军何等慷慨激昂?言必称朝廷规制,口口声声守土之责」,质问本侯「无旨擅入」,一副忠肝义胆、铁骨铮铮的架势。」
顿了顿,目光扫过王世杰紧握到指节发白的拳头,嘴角的讥诮更浓,「怎么,那时,将军心中所想,可是以此为凭,替牛继宗守好这清廉如水」的门户?」
「末——末将————」
王世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想辩解,脑子里却一片空白,脑海中还记得牛帅临行前拍著他肩膀,语重心长说「府中空空,唯几卷兵书,世杰替我看好门户,莫让人扰了清净」的画面,与眼前堆积如山的官银金锭交织碰撞,让他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情况。
张瑾瑜根本不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惊雷炸响:「王世杰,你抬起头来,好好看看!」
猛地一扬手,那锭沉甸甸的官银带著破空声,「哐当」一声,狠狠砸在王世杰脚前的银山边缘,巨大的声响吓得贺文舟等人又是一哆嗦。
「看看这满室污秽,看看这大武朝朔阳郡的税银,这就是你口中那位忠君体国」、「清廉自守」的牛大帅,牛节度使留给朔阳、留给朝廷的清名」?!这就是你几次阻拦本侯,以下犯上的勇气吗。」
张瑾瑜的声音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刺入王世杰的耳膜和心脏,紧接著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在王世杰眼中如同山岳般压下,带著令人窒息的威压:「告诉本侯,牛继宗一年的俸禄是多少?府库边军拨的军饷又是多少,就算他不吃不喝,一百年、两百年,能不能攒下这密室一角?!诸位大人,这些官银从何而来?是朔阳的赋税?是运河的漕粮折银?还是克扣的边军饷银?嗯?」
每一句质问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王世杰,以及诸多大人的心防上。
之前募兵的时候,牛节度使四下拉著他们哭穷,把府库仅剩下的钱粮都搜刮一空,连他们这些文武官员的俸禄都没放过,实在是没品。
王世杰低著头,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想起了城楼上那些因为「谋反」二字而脸色煞白的新兵,想起了段宏那择人而噬的眼神,想起了宁边滴血的刀锋————自己拼死维护的,竟是这样一座蛀空国本的银山,一股难以言喻的腥甜涌上喉头。
「末将——末将不知——真的不知啊!」
王世杰终于崩溃了,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的青石板上,额头狠狠磕下,发出沉闷的响声,此刻王世杰涕泪横流,声音嘶哑破碎,只剩下苍白的面目,哪里还有一城守将的气度。
「侯爷,末将——末将不知——真的不知啊!侯爷明鉴!牛帅——牛帅他——他也没说啊。」
嘶哑的声音破碎不堪,原本的勇气一朝尽散,语无伦次地重复著「不知」,仿佛这是唯一能抓住的、聊以遮羞的稻草,语无伦次,这人算是废了。
张瑾瑜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脚下这滩烂泥般的旧将,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片冰封的漠然,不是自己人,无关紧要,可这些文武百官,却大有用处,缓缓移开视线,那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扫过一旁早已魂飞魄散、几平要瘫软在地的贺文舟等朔阳官员。
「贺知府,想来这些银子,你也知道出处,你有什么看法。」
贺文舟浑身一个激灵,对上那道目光,如同被毒蛇盯住,浑身汗毛倒竖,双腿一软,若非被身旁同样抖如筛糠的同僚勉强架住,早已步了王世杰跪地的后尘。
只见其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求饶或撇清的话,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牙齿咯咯打颤的声音在空旷的前院里异常清晰。
其他府衙官员更是面无人色,有几个官袍下摆已然洇湿,空气中除了浓重的异味,让莫如公主和乌雅玉皱了皱眉。
「侯爷,侯爷,下官也不知这牛继宗竟然敢如此贪赃枉法,不光贪墨边军饷银,竟然连朝廷的税银都敢强抢,实在是有不臣之心,下官,下官定然要参他一本。」
贺文舟也算是豁出去了,心中端是明白,洛云侯此时入关,必有蹊跷,既然敢恶了牛继宗,必定不会没有后手,既然得罪牛帅,何不一条道走到黑呢,攀附洛云侯,说不定这朔阳郡里,自己这个傀儡,过得可比在牛继宗那边强吧。
张瑾瑜玩味看了贺文舟一眼,还真是脑子反应快,这群文官,啧啧,并未过多理会这群惊弓之鸟般的文官,把头转向那堆积如山的官银:「知府大人果真是明断秋毫,此地的明月照雪」,本侯算是见识到了,这些银子,本侯做主,把朔阳郡文武官员,所有欠的俸禄,如数补上,而且把那些招募的青壮,重新补发安家费,想留下的,再给三个月的饷银,不想留下的,只管走。」
语气平淡,字字却重若千钧,每一个音节都敲打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坎上,尤其是瘫软在地的王世杰,闻声又是一阵剧烈的痉挛。
「侯爷,当真是——光照千古啊!」
贺文舟反应最快,第一个跪在地上,第一个高呼,其余人反应也不慢,齐刷刷跪在地上,献媚之词,几乎是此起彼伏。
「侯爷当真是国之柱石,实在是大武朝幸事。」
「那是自然,侯爷待人以诚,谁不敢效死命。」
「今日得以见侯爷颜面,乃是下官三生有幸啊。」
一直沉默旁观的月氏莫如公主,轻纱后的双眸此刻已彻底化为深潭寒冰,看著那些官员,极尽献媚还有阿谀奉承的的话,好像之前就在府衙宴席上见过,当真是不知廉耻为何物。
尤其是见到洛云侯那有些飘起来的面目,顿时心气不顺,忍不住檀口微启,清冷的声音用略带异域腔调的中原官话响起,清晰地在空气中回荡:「哼,尽是一些酸儒,吾在漠北,闻大武以礼法治国,尊卑有序,忠义为纲,今见诸位官员,实乃藏污纳垢若此,可见关内,这般败坏,亏本宫还想瞻仰朝廷的体面,现在看来,当真是多此一举了。」
她微微摇头,目光扫过银山和这群官员,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与洞彻世事的冰冷,顿时,那些马屁声戛然而止,不少官员的目光,带著疑问,这女子又是何人。
乌雅玉闻言,立刻接口,声音响亮,充满了草原儿女对虚伪的极度鄙夷:「公主说得是,但有些话过了,侯爷既然拨乱反正,公主殿下,也不能指桑骂槐,怎么,公主殿下莫不是惦记著这些银子了。」
说著,还嫌恶地踢了脚边一枚滚落的金锭,那金锭翻滚著,撞在银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仿佛是对牛继宗「清名」的最后一声嘲讽。
张瑾瑜对二人吵嘴并不在,也没打算介绍月氏人的身份,目光重新落回那刺目的银山,沉声下令:「宁边!」
「末将在!」
宁边踏前一步,抱拳应诺,甲叶铿锵,腰间的刀虽已归鞘,但那股刚刚斩下人头的煞气与眼前银山映衬出的肃杀之意,让众人不禁往后退了一小步。
「即刻查封此宅,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不许擅动!」
张瑾瑜的命令清晰而冷酷,「调重兵把守密室出口及府邸所有门户,擅闯者,格杀勿论!」
「遵命!」
宁边眼中寒光一闪,立刻转身,对亲兵厉喝:「侯爷有令!封府!布防!擅动擅闯者,杀无赦!」
「得令!」
黑甲亲兵齐声应诺,声震屋瓦,密集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为迅捷有力,如同
黑色的铁流,迅速封锁了密室入口,并向外扩散,将整个节度使府邸再次裹入冰冷的铁桶之中。
张瑾瑜的目光最后扫过那瘫软在地、仿佛失去所有生气的王世杰,如同看一件无用的垃圾。
「贺知府。」
他转向几乎要昏厥的贺文舟,此人若是聪明,就知道怎么去做了。
「下——下官在!」
贺文舟一个激灵,差点真的瘫倒,声音带著哭腔,这样看来,侯爷是真的下了死手了,和镇国公府撕破脸,那朝堂之上,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他一个小小知府,不会步入前任后尘吧。
「清点府衙书吏、帐房,立刻到此待命。」
张瑾瑜的声音不容置疑,「给本侯彻查,这满室的雪」,每一锭的来路、去向!凡经手、知情者,一个不漏,名录呈报,本侯要看看,这朔阳的天,到底被这些「雪」埋了多深。」
「是——是,下官——下官遵命!立刻——立刻就去办!」
贺文舟如蒙大赦又肝胆俱裂,连滚爬都顾不上,被同僚搀扶著,踉踉跄跄地往外跑,生怕慢了一步,宁边的刀锋就会落到自己脖子上,反正他刚刚到任,前任的帐册与他无关,怎说的,死道友不死贫道。
张瑾瑜不再言语,负手而立,玄色大氅在银山光芒的交织中纹丝不动,此地的事完结,还有意外之喜,剩下的,就是收拢城内守军,人数不多,也算是打个牙祭。
其余人,还在一些书房里寻找书信。
尤其是带著节度使印章的文文书,不过片刻,就有随军文吏,拿著一沓书信走了过来o
宁边沉默地接过这些书信,锐利的目光扫视著这些折子,随即发现,最下面的油布包裹,看边缘已磨损的厚厚折子,显然有些蹊跷,他并未翻开,只是双手捧著,恭敬地呈到张瑾瑜面前,声音低沉:「侯爷,看样子此物为帐目。」
张瑾瑜眼波未动,只伸出一只手,那本沾染著尘埃与隐秘的册子便被无声地纳入他玄色的袍袖之中,「把所有折子,书信全都带回去,好好看一看,说不定还能摸出背后的人。」
「是,侯爷,可牛继宗乃是镇国公府的嫡子,总不可能依仗他人鼻息吧。」
宁边有些不信,朔阳郡在北边还算富硕,这些银子,只要敢贪,也算是不缺的。
「哎,话说反了,是他人仰仗他的鼻息,这些银钱,是谁给他提供的。」
若是说北静王府和东王府,原来就有自己的势力支持,不管江南还是京城北地,多是两个王府的门生故旧,敛财手段不知凡几,可其余勋贵边将,就差了许多,再加上京城世家不断挤压,这敛财的手段,定然不多,所以,若是能断了勋贵钱财来源,那他们还怎么养兵。
「是,侯爷,末将明白侯爷的意思,这就去让幕僚好好去查。」
「嗯,行了,都回去休息吧,公主,请。」
瞧了一眼四周,朔阳郡文武官员,早就散了没影了,现在折腾快一天时间,总要回去好好休息,没等莫如公主回话,直接走到马车前,拉著乌雅玉就钻进马车。
看的莫如公主神情一冷,疾步跟了上去,不顾乌雅玉的眼神,顺势一同钻进马车,「侯爷这个请字,当真极不情愿,本宫好歹跟了侯爷一路,风餐露宿,一路劳顿,竟然也没有让侯爷,多加礼遇。」
「咳咳,公主说笑了,府衙那边,早就给公主备下酒宴,还有休息的偏殿,公主想怎么休息就怎么休息,本侯现在身子困顿,还有那么多事,不敢耽搁,所以要先走一步,见谅。」
张瑾瑜身子往后靠了靠,而后发现有一股淡淡霉味,「雅玉,等回去,把车上被褥换了,对了,刚刚那些东西,都会送到府衙,你和公主
若有看得喜欢的,尽管拿,本侯先眯一会。」
「你,」
莫如公主脸色气得一红,当真是张家小儿,不知礼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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