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0章 无心阐师入宫
第1280章 无心阐师入宫
整个殿内,依然是灯火通明,可气氛,却愈显得有些阴沉不定。
「阐师所言,字字珠玑,剖析透彻。」
武皇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带著一种看透生死的疲惫与不容置疑的威严,「朕并不是贪生怕死,可如今天下动荡,朕还不能死,阐师需何物,尽管吩咐戴权去办,这养心殿偏殿,即刻为阐师收拾出来,阐师就安心留在宫中,为朕诊治。」
至于这蛊毒,他并未一无所知,既然是毒虫,必然有喂养之人,那这个人,目光投向殿外深沉的夜色,补充了一句,语气冰冷如霜,「至于这蛊毒来源、下蛊之人————戴权!」
「奴婢在!」
戴权立刻应声跪下,身体绷紧如弓弦。
「给朕查,动用一切力量,内廷,司礼监,皇城司————还有那些江湖上的「耳朵」,都给朕动起来,不惜一切代价,哪怕将这京城翻个底朝天,掘地三尺,也要把这胆大包天弑君的妖人,给朕挖出来,朕要活的,朕要看看,是谁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玩这魑魅魍魉的把戏!」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带著浓烈的血腥味,帝王一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橹的气息瞬间弥漫了整个暖阁。
就连江皇后都禁不往打了个寒颤,平目量最为温和的陛下,竟然也有这般面目,或许,陛下早就应该表现出来。
戴权更是将头深深埋下,抱拳道:「奴婢谨遵圣旨,定当穷搜天下,揪出此獠!」
「有劳阐师了,现在————就开始吧。」
武皇疲惫地闭上眼,身体向后靠了靠,仿佛刚才那雷霆之怒耗尽了他好不容易恢复的一点力气。
无心阐师双手合十,点了点头:「阿弥陀佛,陛下仁德,自有天佑,老衲这就为陛下施术稳住蛊虫。」
眼神示意戴权将小还丹喂武皇服下,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和却沛然的暖流迅速流向四肢百骸,武皇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连日的阴冷煎熬,好似从来没有一样。
无心阐师再次坐回锦墩,调整呼吸。
片刻后,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指尖竟隐隐泛起一层极其微弱颤动,似平在调整呼吸,只等著武皇身子安稳下来,这才将手指悬停在武皇心口膻中穴上方寸许之地,一股无形的、极其柔和却又浑厚绵长的气劲,如同春日暖阳下的溪流,丝丝缕缕,无声无息地透衣而入,缓缓渗入武皇的经脉。
「陛下,凝神静气,勿思勿念,一切交给老衲。」
无心阐师的声音带著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武皇依言闭目,竭力放松心神。
随著那暖流般的内息涌入,他清晰地感觉到心口处那如影随形、时隐时现的钻心绞痛,似乎减轻了许多。
一股久违的、带有生机的暖意从心口扩散开来,让他冰冷僵硬的手脚也恢复了些许知觉,但同时,在心脉的最深处,在那暖流的触碰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一种细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蠕动感和冰冷的抗拒感一闪而逝,仿佛沉睡的毒蛇被阳光惊扰,不满地扭动了一下身躯,旋即又迅速潜伏下去,隐藏更深,这种感觉极其诡异,让武皇都忍不住身体微微一颤。
无心阐师双目紧闭,额角却缓缓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全副心神都沉浸在那股内息的引导与感知之中,即使到了宗师的境地,竟然也感到一丝疲惫,那蛊虫毒性,远超他的预料。
时间在无声的内力疏导与对抗中悄然流逝。
暖阁内,烛火摇曳,光影在每个人脸上跳动。
江皇后紧张地绞著手中的丝帕,大气不敢出,想到自己三个皇儿,有心想要出言,和陛下商议,是否可以提前把鼎儿立为太子储君,以安天下人之心,可瞥见陛下眼中的冷冽,闷在心口里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身侧,戴权如同最忠实的影子,侍立在旁,目光低垂,耳朵却警惕地捕捉著殿内外的任何一丝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无心阐师才缓缓收回手指,长长吁出一口浊气,脸色略显苍白,僧袍的后背已微微汗湿,以气劲引导宝药的气血,终归是把蛊虫往心脉外面挪动几分,深吸一口气,他睁开眼,眼中带著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凝重深思。
「如何?阐师?」
江皇后连忙上前一步,担忧地问道。
「幸不辱命。」
无心阐师对皇后微微颔首,双手合十,「小还丹药力已初步稳固于心脉,老衲以内力引导,暂时压制了那蛊虫的躁动,使之陷入沉寂,陛下此刻应感觉心口舒畅许多,寒意稍退。」
他看著脸色似乎真的恢复了一丝血色的武皇,继续道,「然此只是权宜之计,蛊虫根基极深,仿佛已经与陛下心脉共生多年————说明下毒之人,有些急切,贫僧只敢把蛊虫往外面引诱,暂且有效。」
无心阐师缓缓收回手指,那手指上的颤抖还在,额角细密的汗珠在宫灯下闪著微光,僧袍则是运起内劲,荡平被汗水打湿的后背。
此刻的武皇周世宏,紧蹙的眉头已然舒展,蜡黄枯槁的脸上竟奇迹般地浮现出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
那股萦绕心口的、仿佛时刻有冰冷毒虫噬咬的钻心绞痛,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缓缓抚平、压制了下去,一股久违的、带著生机的暖意从心口膻中穴扩散开来,浸润著冰凉僵硬的四肢百骸,让他几乎要舒服地喟叹出声。
明显刚刚阐师的治疗,卓有成效,显然是如他所言,乃是蛊毒所致。
「阐师刚刚说的,此毒虫已经和朕的心脉,共生多年了,那又怎会说,下毒之人下的急了。」
武皇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底虽仍残留著病气,但那份属于帝王的锐利神光却重新凝聚,比之前清晰了许多,甚至亮得有些慑人。
望著眼前脸色略显苍白的无心阐师,声音虽然依旧沙哑低沉,却明显多了几分中气,那份不容置疑的威严也重新回到了他的话语中:「阐师————辛苦了,朕————感觉好多了,请阐师落座。」
「阿弥陀佛。」
无心阐师双手合十,声音平和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而后就怅然坐在椅子上,「陛下洪福,此乃小还丹药力与老衲内劲暂时压制蛊虫躁动之效,陛下心脉得以片刻喘息,精元稍复,故精神有所提振,然此仅为权宜之计,蛊虫之根深蒂固,潜伏之深,远超老衲之前预估,现在它所在的位置,似已与陛下心脉本源纠缠多年,仿佛藤蔓缠绕巨树,强行剥离,恐玉石俱焚,可后来,老衲多次试探,才发现此蛊虫乃是幼虫,这样看来,下毒之人,下了重手,这才导致陛下病情急转直下。」
这也算江湖传闻,蛊虫都是需要气血生长,幼虫长得极慢,所以,被下毒之人之所以这样受到折磨,就是用的毒药也重了。
武皇微微颔首,眼中精光闪烁,显然完全理解了情况的严峻与暂时性,这样说来,那下毒之人,就在京城,就在皇宫大内,会是谁呢,要急著让他「病了」。
「阐师所言,朕记下了。」
目光转向一旁,脸上那一丝因为身体舒缓而产生的暖意瞬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冰封般的冷意,视线一转,如同实质的寒冰利刃,首先落在了坐在榻前、依旧捧著空玉盒的皇后江玉卿身上。
「皇后。」
武皇的声音传过去,让江皇后身子一顿,收起了手中的玉盒。
「今日养心殿内,朕与无心阐师所言一切,关于朕的病症」实为蛊毒,关于太平教、白莲教,关于静安寺遇袭————所有细节,半个字,都不许泄露出去!
无论是后宫嫔妃,皇子公主,还是你的父兄族人,都要瞒著,忠顺王若是再来宫里,你来挡著。」
武皇眯著眼,心中的怀疑已经压不住了;
「朕知道,这些日子,都是你在宫里撑著,整个朝廷,忠臣奸臣都不可信,玉卿定要牢记。」
江皇后浑身一颤,脸色瞬间煞白如纸,捧著玉盒的手指尖都捏得发白。
但立储君的心思,还是没有放下;
「臣妾谨遵圣命,陛下明鉴,臣妾深知此事关乎江山社稷,关乎陛下龙体安危,今日所见所闻,臣妾定当守口如瓶,可还有一事,臣妾敢言......」
停顿片刻,就要脱口而出,武皇冷漠的目光并未在皇后身上停留,随即转向侍立在一旁,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司礼监掌印大太监戴权。
「戴权!」
「奴婢在!」
戴权早已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冰冷的地砖,姿态恭谨到了极致。
「传朕口谕。」
武皇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带著不容置疑的铁律,「即日起,养心殿内外戒严,升为禁宫一等禁地,除无心阐师、皇后奉召、及你亲自选定、绝对可靠的近侍、太医外,任何人,胆敢擅入半步,无论品阶高低,身份贵贱,除非有内阁阁老拿著紧急军国要务,其余人全部拿下,无需请旨!」
「是,奴婢谨遵圣谕!」
戴权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平静得可怕,但那份刻进骨子里的冷意,却让暖阁内的空气都凝固了几分。
武皇的目光扫过戴权低垂的后颈,继续道:「行了,也就是这些事,你去偏殿,给方丈收拾一间屋子,好生伺候,今个劳累一夜,朕有些乏了,皇后,也回去吧。」
「遵旨!」
戴权再次叩首。
「是,陛下。」
看著武皇疲惫苍老的面容,江皇后脸色一暗,多是心疼之色,但见陛下的眼神,江玉卿也明白,或许自己所说的话,陛下是拦著不让说。
「陛下,三位皇儿,都在府邸不曾出来,每日诵读课业,也不曾懈怠,臣妾也多感欣慰。」
「那就好,现在这个情况,在府外闲逛,多惹人注意,不如在府上,多学一学,修身养性,朕的那位好弟弟,那忠顺王可曾来宫里。」
武皇身子动一动,躺在床榻上,往下动了动,江皇后见了,立刻上前,帮著掀开被子,让皇上躺著舒服一些。
「多日前,傍晚的时候,忠顺王带著三位皇儿,来臣妾这里问询陛下病情,臣妾搪塞了几句,就把人打发了,随后又下了懿旨,赏赐了荣国府老太君,还有首辅李阁老,而后又给三位皇儿下了训斥,让其在府上安心读书。」
「哦,竟会是这样,王弟还真是关心朕的身子。」
冷不丁把目光看向戴权,似有问询。
戴权的脊背绷紧如弓弦,立刻回答。
「回陛下,皇后娘娘所言不假,当日晌午时候,忠顺王就来养心殿觐见,被奴才派人
拦下,直到下午时候,三位殿下入宫,忠顺王这才带著三位殿下离开,去了坤宁宫。」
「嗯,知道,玉卿,你也回吧!」
武皇疲惫地挥了挥手,仿佛刚才那番雷霆万钧的布置,又消耗了他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一点精神。
戴权再次叩首,动作迅捷却无声无息,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倒退著离开暖阁,轻轻掩上了沉重的殿门,而江皇后,只能张了张嘴,给春禾示意,也搀扶著娘娘离去。
门扉闭合的细微声响,仿佛一道闸门落下,将养心殿与外界隔绝成一个充斥著巨大秘密与无形压力的独立世界。
殿内只剩下武皇和无心阐师二人。
武皇的目光重新落回无心阐师脸上,那份冰寒稍褪,带上了一丝属于病人的疲惫与对医者的托付:「阐师,朕这残躯,就全赖阐师妙手回春了。」
「陛下言重,救死扶伤,乃我佛门本分,老衲定当竭尽所能,护陛下周全。」
无心阐师神色肃然,刚刚陛下一番对话,实乃不可听得。
「戴权已去安排,养心殿东暖阁即刻收拾出来,清幽安静,离朕也近,阐师就在那里暂住,一应用度,皆按最高规制供给,若有任何需要,无论是珍稀药材,还是需要查阅宫
中医典毒经,甚至————江湖上一些隐秘的旁门左道记载,只管吩咐戴权去办。」
武皇的语气带著不容拒绝的安排,眼前的人不管何种目的,现在与他有大用。
「从今日起,阐师每日辰时、酉时,准时为朕调理压制蛊毒,其余时间,阐师可自行研究这蛊毒特性,需要什么,宫里有的,朕给,宫里没有的,朕让他们去找!」
「谢陛下隆恩。」
无心阐师合十道,「老衲定不负所托,请陛下此刻安心静养,凝神调息,方才施术压制,陛下虽精神稍复,实则本源透支更甚,需以睡眠养神,配合小还丹残余药力温养,老衲在此为陛下诵一段《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助陛下安神。」
武皇确实感到一股强烈的倦意如同潮水般涌来,比之前单纯的虚弱更多了一层深沉的的疲惫,微微颔首,闭上双眼,不再言语。
无心阐师盘膝坐于锦墩之上,眼帘低垂,双手结印于腹前,嘴唇微动,低沉、浑厚、
充满慈悲祥和的梵音在暖阁内缓缓流淌开来。
屋内烛火摇曳,武皇在梵音中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悠长,那枯槁的脸上似乎真的多了几分安宁,无心阐师,也闭著双眼,轻声念经,整个暖阁内,梵音低回,掩盖了曾经的病气和晦气。
养心殿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之外,表面上一切如常,但一股无形的寒流,正随著戴权悄无声息的身影,迅速而严密地封锁著一切消息可能泄露的缝隙,原来内廷暗卫,则实在小明子带领下,已经站在屏风之外伺候。。
而京城,这座繁华鼎沸的都城,在皎洁的月光下,依旧喧嚣著属于它的人间烟火。
茶馆里,南来北往的人士,熙熙攘攘,说书人唾沫横飞地讲著前朝演义,酒肆中,商贾们推杯换盏谈论著最新的行市,青楼府邸内,歌舞升平,丝竹悠扬。
可有些流言蜚语,依旧在酒肆里面四处传播,不少江湖客,走南闯北的人士,也都在那兴奋讨论著,佛家第一名门正派静安寺,竟然被刺客袭杀,还有寺院方丈,和疑似白莲教教主,和那位神秘圣女联手,共同把寺院炼制的大还丹抢走了,「老三,刚刚你可说的是真的,静安寺现在已经封山了?」
一个酒肆内,靠窗的位置,一个中年江湖汉子,拿著馕饼卷著肉,狠狠咬了一大口,「是啊,老大,昨个就封山了,听说朝廷那边,死的人更多,那些禁军被太平教高手半路袭杀,死了不少人,尤其是听说,白莲教教主和圣女,一同出山,二人都是宗师修为。」
身旁一个年轻的后生,一脸的羡慕,宗师级的高手,都能开宗立派了,围坐几人,都有些狐疑,那位老大中年汉子摇了摇头;
「真的假的,白莲教主可是上一代教主大弟子,当时候走江湖的时候,还是如此年轻的女子,就算是宝药供著,这才什么岁数,就能迈入宗师了,还有那个圣女历来神秘。」
「就是啊,怎么可能。」
周围一圈人也都跟著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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