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2章 求援的事古怪
第1282章 求援的事古怪
屋内,几位大人也极有眼色,堂堂知府都能做到这样,他们为何不可以,所以,有人先开口,这后来跟著的,也不慢,同知庞浩,立刻接上话,「侯爷,您有所不知,这位幕僚冯远,可不是一般的人,牛将军还在朔阳郡的时候,他管的可不止将军府的饷银帐册,就连郡城各府的税银,在入库的时候,都要给他过一眼,下官管的就是府库,这内里收多少写多少,没有此人的点头,是落不成笔的。」
抱了抱拳,官场的那一套,在边地各郡是行不通的,没有节度使府邸的同意,若是强行背道而驰,那位钱知府上任没两年就被抄家押解回京,怎一个惨字了得,现在洛云侯入城,怎么做就显而易见了。
「原来是这样,看来这位冯什么幕僚,也是先生一流了。」
张瑾瑜摸著下巴,现在的「先生」,都是有真材实料的,也不是谁能当管帐的幕僚,可比前世那些什么人,都能被叫的一口一个「老师」,也不知什么「老师」教的什么,下意识想了想,再看恭敬的几个人,就摆了摆手,「带他进来。」
张瑾瑜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放下筷子,拿起一旁的温热的湿巾擦了擦手,好整以暇地等待。
「是,侯爷。」
宁边应声,转身离去。
不多时,亲兵引著一人快步走入暖阁。
来人约莫四十余岁,身著半旧青布长衫,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颇有几分儒雅之气,只是此刻满面风尘,眼窝深陷,嘴唇干裂,额角鬓发被汗水濡湿紧贴,步履匆忙间透出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焦虑。
和张瑾瑜脑中从容不迫的军师形象大相迳庭,明显是虎落平阳的感觉,此人一进暖阁,目光迅速扫过主位上的三人,尤其是居中那位年轻却散发著无形威压的玄衣男子,立刻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带著长途奔波的沙哑与急切:「卑职冯远,参见洛云侯爷,参见各位大人。」
礼数一丝不苟,却难掩声音中的颤抖,「卑职奉朔阳节度使牛继宗之命,冒死突围,星夜兼程赶来清河城,求见侯爷,定襄危殆,十万火急,恳请侯爷即刻发兵救援啊!」
说著,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沾满尘土的信封,双手高举过头顶。
来人丝毫没有废话,焦急的神色不作假,显然是来得军情紧急。
张瑾瑜并未立刻去接,只是淡淡地打量著这位自称冯远的幕僚,口称卑职,显然也是有朝服在身,但见此人虽然狼狈,眼神却还算镇定,言辞逻辑清晰,确有些幕府谋士的底子。
瞥了一眼高举的信封,上面熟悉的牛继宗私印火漆,微微颔首,看来是没有错。
乌雅玉上前一步,接过信封,仔细检查了火漆完好无损,这才转身呈给侯爷。
张瑾瑜慢条斯理地拆开信封,抽出信笺,信是牛继宗亲笔,字迹潦草,力透纸背,显是仓促急就:
侯爷钧鉴:
虏酋左贤王伊稚呼邪,挟二十万狼骑,合围定襄,昼夜猛攻,声势滔天,城防崩坏在即,士卒疲敝,粮草箭矢将尽,贼兵掘地道,铸铁衣攻城车,环城立寨如铁桶,更遣游骑遮断平安洲、中山郡通路,援绝粮断!
平安洲齐云将军被五万偏师死死缠住,分身乏术,中山郡冯将军处亦遭强敌袭扰,自顾不暇,西路援兵遥遥无期,唯运河一线,尚有喘息之机。
然贼酋狡诈,恐于运河设伏!
定襄乃北地锁钥,一旦失陷,虏骑可长驱直入,席卷中原腹地,牛某与众将士誓与城
偕亡,然念及社稷黎民,百死不敢惜身,唯盼侯爷念在同袍之义、社稷之重,速发精兵,沿运河水陆并进,星夜驰援,若能解定襄之围,牛某及阖城军民,世世代代铭记侯爷再造之功!万民泣血,翘首以待!迟恐不及矣!
末将牛继宗拜泣血书。
信笺不长,字字泣血,将定襄城岌岌可危的态势描绘得极其惨烈,并且丝毫没有提及将军府的事,不知是不知道,还是故意隐瞒,尤其是最后一句,请求救援的语气近乎哀求,极尽恭维与恳切之能事,把「同袍之义」、「社稷之重」的大帽子都扣了上来。
当然,也不得不佩服左贤王伊稚呼邪,这边谈完,那边就集结兵马快速南下,朝廷那些边将,各自揣著心思,那么久的时间也没有积极备战,联系援军设伏,到了关键的时候,全都抓瞎,至于平安洲的齐云,若真有左贤王五万骑兵在,齐云所部必然不敢动弹。
想到此,张瑾瑜心中有些奇怪,怎么每次倒霉的都是牛继宗,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忍著笑意,面色沉静如水,将信笺轻轻放在桌上。
抬眼看向依旧躬身不敢直立的冯远,声音听不出喜怒:「冯先生一路辛苦了。牛将军信中所述危局,本侯已知,左贤王二十余万大军,汹汹而来,确实骇人。」
不对,算上五万偏师,这都二十五万人马以上了,换成谁都难以应对,话锋一转,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不过,本侯南下前,听闻牛将军麾下亦有数万精兵,加上各地收拢的府军,也有十万之众,依托定襄坚城,粮草充足,更有侧翼诸军互为犄角,何以短短时日,竟至城防崩坏在即」、「援绝粮断」之境?莫非虏骑都是天兵天将不成?」
这也是张瑾瑜难以理解的,城内兵多,再怎么死磕,也有一比二兑换,就算是一比一,也能崩了左贤王一半的人马啊。
冯远的身子躬得更低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来之前,他就曾想到此问,若说整个大武,能挽救北境局势的,唯有洛云侯,可洛云侯现在的想法,就是牛帅之前的想法,保存实力,可现在轮到牛帅自己了,若是再退,只能去河源和中山两郡,但到了昨日,河源郡已经被胡虏占据,这样一来,牛帅无路可走了:「回侯爷,非是我军怯战,实乃左贤王此次倾巢而出,来势太凶!其兵锋之盛,器械之精,远超以往,更兼其帐下有汉人幕僚相助,听闻是一个落魄的秀才,熟读兵法从而————」
他声音带上了一丝悲愤,「多次识破我军防守位置,以至于损失大量的床弩打了个守城利器,士卒士气被打击,以至于城内军心不稳————」
「军心不稳,汉人幕僚?」
张瑾瑜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无非是平日里不养军,不给银子,想要麾下卖命,哪有那么好的事,这个时候所谓的汉人秀才投敌,不就是投降的走狗吗,「倒是个新鲜说法,汉人幕僚,好歹是读书人,读书人诵读圣人之言,都可以抛弃信念,当胡人的走狗,本侯看,这书读的不如不读。」
含沙射影把屋里这群人全给骂了,读书人,不就是他们这些做官的人吗。
几位大人面色一收紧,好多话也不能说出口,倒是冯远,忍不住开口,「侯爷,读书人有读书人的风骨,但也有被逼无奈,谁又能说此人,没有难以明言的苦衷呢,此时侯爷再追问此事,卑职亦然恳请侯爷,出兵救援,不说边军一系,就是看在勋贵的面子上,侯爷也当是伸出援手。」
冯远又是一拜,丝毫没有顾忌读书人的脸面,以情,以事,述说此事,若是侯爷有大局观,定不会坐视不理。
可张瑾瑜哪里管这些,坐看晋北关,北河郡陷落的,不就是这几位节度使吗,怎么轮到自己,就不成了。
「你说的也算有理,就不知北河郡节度使柳芳的求援信,送到牛帅手上,是否有出兵救援,本侯可听说,边地有一笔帐,牛将军应该最清楚,如今定襄粮草急,恐怕也有牛帅一份功劳吧,饷银都去了哪里?」
冯远闻言,浑身一颤,脸色瞬间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侯爷明鉴,此事————此事牛将军也是迫不得已,许多事,不可明言,整个边军都是如此,可粮草一事,多事地方州府筹备,府库空虚,和牛将军牵扯不上,然彼此时军情紧
急,粮道屡遭劫掠,收拢粮草时间不多。」
他连连叩首,「如今定襄眼下之危,非自救可解,贼兵围城,日夜猛攻,将士伤亡惨重,城池旦夕不保,侯爷!迟则生变!万望侯爷以大局为重,速速发兵啊!」
说到最后,已然他的声音带著哭腔,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一旁的早已经静悄悄到来的月氏莫如公主,听到这些,面露不忍,但并未开口,汉人做事,许多都是咎由自取。
乌雅玉则抱臂而立,冷眼旁观,眼神锐利地审视著冯远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见得人多了,是人是鬼还不知道。
张瑾瑜端起茶杯,轻轻撇著浮沫,沉默了片刻。
话虽在理,可他现在,要的是地盘,要的是城池,隔著运河,万一退路被截,恐怕全军覆没就在眼前,就算打,也只能从北境云阳郡西出打,怎可跨运河而去,自断后路尔。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能听到炭火偶尔发出的僻啪声和冯远粗重的、压抑的喘息声,这沉默的压力,让跪在地上的冯远感觉每一息都无比漫长,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若是说不通侯爷,那牛帅只能后撤,退到中山郡,再无北境节度使的名声了,那镇国公府在边军的影响力,就像是荣国府贾家一般,一落千丈。
「大局为重————」
张瑾瑜终于放下茶杯,声音低沉而清晰,「冯先生,俗话说远水解不了近渴,本侯问你,牛将军信中言道,虏酋掘地道、铸攻城车,环城立寨如铁桶,更遮断平安洲、中山郡通路。如此严密围困,你又如何能冒死突围」,一路安然无恙地穿过敌军封锁线,抵达清河城?莫非蛮族铁骑,对你冯先生网开一面不成?」
这就奇怪了,人来得那么顺,会不会是一个陷阱也不知道,张瑾瑜心中怀疑,始终不曾落下,这问题如同冰冷的匕首,直刺要害!
冯远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慌乱,但随即被更深的悲怆和急切掩盖:「侯爷,卑职得以突围,全赖牛将军亲率数百死士,于大前夜子时,自西门佯装大规模突围,那是一场真正的血战,牛将军亲自擂鼓,吸引了大部敌军,卑职与另外三名精干斥候,趁乱换上虏兵服饰,由东门附近一处隐秘小道潜遁,途中————途中遭遇数股游骑,三名兄弟皆已————皆已殉国,唯卑职一人,侥幸躲过追杀,一路昼伏夜出,辗转山林小道,九死一生方到清河,侯爷若是不信————」
他猛地扯开自己青衫的前襟,露出里面染血的白色中衣,肩胛骨处一道狰狞的伤口虽已简单包扎,但暗红的血痂和肿胀的青紫仍清晰可见,「此乃突围时被流矢所伤,此信————」
又指向自己胸口贴身收藏信件的部位,「此信之上,亦沾有我袍泽之血!」
声音哽咽,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在那嗷嚎大哭,可算是闻者落泪。
就连几位大人,都有些动容,尤其是元知府,张了张嘴,「侯爷,看样子,冯先生应该没有说谎,这种伤,下官也见过。」
「你见过,元知府真是见多识广。」
张瑾瑜随口讥讽一句,有的伤看似吓人,但也只是皮肉伤,用药及时,并没有伤患留下,所以,此人身上的伤,会不会作假就不一定了。
剩下的莫如公主,眼神一动,乌雅玉更是冷眼旁观,什么伤一眼就知道,这个读书人在说谎。
张瑾瑜的目光在冯远的伤口和血迹上停留片刻,眼底深处一丝冷锐稍缓,但并未完全散去。
毕竟也是有伤挂著的人,缓缓道:「冯先生忠勇,袍泽惨烈,本侯已知,先起来说话吧。」
「谢——谢侯爷!」
冯远如蒙大赦,挣扎著站起身,又把伤口用衣物盖住,身体因激动和伤痛而微微摇晃。
「定襄之围,本侯并非坐视。」
张瑾瑜终于给了正面回应,「本侯提兵十万,星夜南下,正是为解北地之危,然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
点了点地图,「左贤王二十余万大军倾力围城,其后方必然空虚,平安洲齐云将军处虽被偏师牵制,但其主力犹在,中山郡冯将军亦有十数万兵马。
本侯十万精锐屯驻漕运咽喉的清河城,现在也没有条件渡河,所以现在渡河,根本不可能,只能以奇兵牵制,若是围魏救赵,只能从北境杀过去,冯先生,你要多走几步路了。」
冯远听著洛云侯诉说,知道侯爷并不是糊弄与他,最好的方法,就是中山郡的援兵,可那几乎十五万新军,守城有余,进取不足,如何能救牛帅。
「侯爷,非是卑职不去,而是牛帅已经派人去求援兵了,可冯将军手上,多数是新军,京营部分人马,也都在中山郡城,所以,此番驰援,多是无用,所以卑职是走投无路,还请侯爷大发慈悲,救救牛将军吧。」
扑通一声,又是跪地,狠狠叩首。
这一幕,看似动容,可张瑾瑜心里的腻歪,不是一点两点,好嘛,近的不去,让远的去,真当他是千里送啥了,越是这样,越是有疑问,「行了,本侯可以替牛帅给冯将军去信,实在不成,牛帅可以突围,直接去中山郡和冯将军汇合,这样一来,重整大军集结,接近三十万人马,左贤王定然无力再南下。」
新军也是军,那么多人,总不能如此蠢笨,神武将军冯唐可是军中老将,这点门道不可能不知道,十五万是新军,可他他带去的多是京营老卒,以老带新,重新整编,尚可一用,但出城野战,就算了。
端起茶碗,有了送客之意,可冯远,见没有达到目的,怎可离去,准备又要说话,却被宁边挡在身前,手按著刀柄,沉声道:「冯先生,请吧。」
「这,谢侯爷大恩。」
不得已,冯远只能眼睛落红,深深叩首,这才离去。
人一走,屋里沉闷气息就去了许多,几位大人看得心情沉重,边军诸将,面和心不和,几乎赤
裸裸暴露在他们面前,可在场的,哪一个不是人精,全都装作不知,勋贵的事,勋贵自己解决,只要没落到他们头上就好,可惜定襄城的官员,无妄之灾啊,这样一来,不管牛将军顶罪与否,他们都难逃弃城而走的罪名。
回到京城也是罢官,永不叙用,好一点的,还能留下功名回老家,若是不好的,朝廷和皇上震怒,杀鸡儆猴,必死无疑啊。
「侯爷,内堂已经整理出来,侯爷一路劳顿,可入内休息,府衙偏殿,还有多处房屋,都有侯爷自行安排,下官等人,就告辞了。」
「嗯,几位大人有心了,本侯心领了。」
扬了扬手,几人如蒙大赦,快速离开,瞬间,堂内清净了许多,「真是群见风使舵的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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