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9章 市场宏观调控，更远的考量
而夏原吉这边说到激动处，还在继续旁若无人地输出：
“目下朝廷出手采购的粮食数量，是下官收集了之前市面上各种数据，再加上之前十数年的历史数据，计算出来的一个合适数目。”
“若是再多，便不合适了。”
“朝廷的体量极大，影响力也极大，一举一动导致的变化，很多时候是市场无法承受的。”
毕竟这是他忙活了许久算出来的结果，夏原吉自然激动了些。
朱允熥坐在龙书案后，静静听着两人之间的讨论，看向夏原吉的目光之中愈发多了许多满意。
市场的宏观调控！
在后世的时代里，绝大部分人都没有意识到的一件事情就是：像米、面、粮、盐……等等这一类商品，不管是什么时候，什么情况，当下发生了什么大大小小的事情，其价格好像基本不会产生什么波动，几乎永远都是那个价。
但实际上，这并不是这些商品的价格不会受到影响。
而是……国家始终在进行宏观调控。
——这本就是该中央朝廷来做的事情：而夏原吉在一边学习一边干活儿的过程之中，已经开始若有若无地产生了这样的行动。
对于这一点。
朱允熥心里当然觉得欣慰。
会自己学习、举一反三的牛马，才是满分的好牛马！
随着夏原吉的声音落下，秦逵也是语塞起来，无可辩驳。
心里更是格外有些难为情和窘迫——若是在别的地方出了这疏漏也就罢了，偏偏是在朱允熥这个皇帝面前犯了傻，这事儿弄得。
情急之下，秦逵有些心虚地强辩道：“但……扩建粮仓这不是陛下的意思么……”
当然，说完这话他就后悔了。
特么的现在谁不知道，夏原吉这货牛逼归牛逼，可他一身所谓的《经济学》本事，绝大半都是朱允熥这个皇帝亲自教授出来的？
他一时嘴比脑子快。
可回过神来也就立刻反应过来——朱允熥这个皇帝必然比夏原吉更明白其中的道理，拿他的话来强辩自己这个错误的观点，简直就是最愚蠢的事情了……
想到这里，秦逵脑子一转，立刻给自己找补了一下，抢先问道：“微臣细细思量下来，的确觉得夏大人所言极是，如此……陛下应了微臣扩建粮仓的提议，是另有考量？”
看到秦逵现在这副模样，朱允熥也不由忍俊不禁地笑了笑——这秦逵也算是一路被自己虐出经验来了。
想当初，秦逵也算是自己最早用的几个人之一——那时候他既想进步，却又有事儿没事儿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总少不了尴尬窘迫，外加被他CPU一下，现在倒是得心应手多了。
不过秦逵办事一向靠谱，朱允熥也就不稀得逗他了。
当下挑了挑眉直接道：“爱卿忘了还有红薯了？ 再往后种下去，是得多些粮仓来存的。”
不知不觉间。
这第三茬红薯也差不多到了要出土的时候了。
秦逵顿时暗暗松了口气，拍了拍脑袋，道：“是啊！这些日子忙着治水，微臣都已经忘了这茬儿了！咱大明朝……现在可是有祥瑞的！往后哪儿还愁没得吃的？是微臣疏忽和误会了……”
说完，他有些不好意思，羞窘地笑了笑。
好在朱允熥也没有怪罪他什么，只是淡淡一笑道：“无妨，你们都是功臣，都有功劳和辛苦，朕心中都知晓。”
这些日子他们确实也忙，顾不到的事情也是有的。
说完，他又继续接着道：“况且，红薯还只是扩建仓库的原因其一而已，朕……”
不过，这话是他说顺嘴了下意识才带出来的，所以，朱允熥说到一半又回过神来，顿住了话头，没有再往下继续说了。
红薯。
缓一缓大明朝当下的饥荒情况当然是没问题的。
但……朱允熥从来都没把红薯当成长远之计——说到底，红薯作为主食终究还是存在弊端和不足的。
至于土豆、玉米。
这时候还远在美洲，大航海目前还在筹备阶段，等这两样东西拿回来，再进行培育、扩繁……以至达到可以普遍当做百姓食物的地步，短时间之内还是不行的。
那么，朱允熥的目光就落在了就近的位置——暹罗、占城、吕宋、爪哇……等地。
在水稻产出这一块儿。
世界上最适合种水稻的地区，几乎都集中在亚洲的季风区。
即便是全球所有地图都已经点亮了的二十一世纪，亚洲也是水稻生产高度集中的地区，种植面积占全球的百分之八十五以上。
而核心产区就是印度、泰国、越南、中国南方……等地。
历史上。
隆庆开关（1567年）后。
福建、广东商人也开始了大量从暹罗（泰国）、吕宋（菲律宾）、占城（越南）进口大米，朝廷甚至给进口粮食免税。
这在很大程度上缓解了大明的粮食缺口。
反正不久之后就得去搞金山、银山回来，免不得得开着舰队去小日子那儿打几炮——海上舰队不用白不用，去都去了，顺带着把南洋贸易枢纽直接一把子控制在自己手里。
南洋贸易枢纽。
也就是马六甲（满剌加）海峡这个连接印度洋与南海的咽喉了。
再往后。
就只需要把当地现成的余粮通过海运源源不断输入大明。
这就是成本最小、速度最快、最划算的了。
当然。
这些考量，一方面是面前几个人都不了解，甚至可以说是完全不太有概念，想要完全说清楚、解释明白很费功夫，另一方面则是这些计划提前说出来也不好。
所以朱允熥刹了车。
不过朱允熥这话说一半。
却是让秦逵、傅友文、夏原吉三人都觉得有些难受了起来：
“红薯？？只是扩建仓库的原因其一……”
“而已？？”
这话说得……口气可太大了！好像红薯这种能解救天下黎民百姓的「祥瑞」，都不那么值得被重视一般！
而三人有本事在朱允熥手里位居高官，脑子转起来当然不会慢，随之就反应过来了其中的重点：“陛下这话的意思是……还有其他的法子可以弄到更多的粮食！？而且这粮食多到需要扩充仓库？？？”
“嘶……”
当意会到朱允熥这没说完的半句话之中藏着的意思…… 秦逵、傅友文、夏原吉三人都不由惊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面面相觑地看向彼此，都看到了对方脸上的不敢置信。
别说秦逵和傅友文。
就是刚刚才操盘了一波，给朝廷挣了个盆满钵满的夏原吉都懵逼了：特么的在市场上搅风搅雨也就罢了，完事儿还能整新活儿呢？？奸商们的口袋掏完了……还能再上哪儿掏去？？
总不能陛下还真有凭空变出东西来e本事吧？？
夏原吉绞尽脑汁地在脑子里把之前朱允熥教给过他的所有知识，都复盘了一遍，试图窥见其中的一两分端倪。
但并没有什么吊用。
甚至还让夏原吉自我怀疑了起来：「没有任何的头绪，所以跟在陛下跟前学习了这么长的时间，还是远远不够么？与陛下相比，我……还是太弱了。」
这又是一件听起来离谱到了姥姥家的事情。
但无论是秦逵、傅友文，还是夏原吉，心里都没有过哪怕一丝一毫的质疑——这是谁？大明当朝的开乾皇帝！他嘴里说出来的事儿，还能有办不到的不成？——随着时间渐渐推移，这早就是他们心照不宣的默契了。
还有法子弄到大批粮食；陛下说的一定是真的。
两个信息交叠。
立刻引起了秦逵、傅友文、夏原吉三人心中的好奇。
顿了顿。
傅友文咽了口唾沫，忍不住直接开口道：“恕微臣愚钝，这次能套到粮食来解决洪涝，是因为那些奇货可居的商人富户手里本就有粮食……他们手里的粮食被掏出来了，还能上哪儿弄这么多粮食去？”
他这话说完，秦逵和夏原吉都目光一亮，一脸期待和好奇地看向了朱允熥。
不过朱允熥是皇帝，从来就没有别人问了他就得回答的道理。
当下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好似没有听到傅友文的话一般，面色淡然地将目光落在了秦逵身上：“秦爱卿方才说起扩建粮仓，是因为停了夏爱卿的述职才突然起的念头，爱卿此次来找朕，原本是为作何？”
听到朱允熥这话。
傅友文三人脸上都不由露出讪讪的失落之色。
他们哪儿能听不明白：「陛下这意思，显然是我们几个现在还没有听的资格……」
朱允熥意思都摆在这事儿了，他们哪儿还敢再多说什么？
就是一个两个的，顿时心里都跟有小猫爪儿在挠一样，难受得要死——突然听了个惊天大瓜，说到一半，诶，瓜主不讲了！
你说这气不气人？
而被朱允熥点了名的秦逵，也只能先收起自己心里的好奇，踏前一步拱了拱手，正色肃然道：“回陛下的话！微臣此来其事由二。”
“其一当然也是喜事。”
“傅大人户部那边赈灾顺利，微臣工部这边，洪涝期间一直在按照陛下的吩咐，检查灾区各处河道与堤岸，及时进行抢修与疏通，今日刚好收到山东布政使司那边发回来的信——山东前两天水势就开始小下来了，河道又得及时疏通，水退得很快。”
“又因着提前修建了圩田，不少地方还得到了保全，这次被淹毁的农田，比以往同样规模的水患，可要少多了。”
“之后剩下的，便都只是一些尾部的善后工作了。”
“若非陛下提前筹谋，命微臣等疏浚河道、修建圩田……水患定然不可能如此轻易地便被治理好，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陛下大善！”
说起自己的述职报告，秦逵和夏原吉、傅友文一样也显得十分激动——从前天灾一过，他们这些朝臣上朝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哪儿过过这样的好日子？
这事儿是朱允熥亲自安排下去的。
也同样是在朱允熥的预料之中，他自然也不觉得意外或是过于惊喜，而是云淡风轻地沉吟了片刻便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对这份述职报告「已阅」：“好，工部那边也辛苦了，当赏！”
不过，秦逵口中提到的第二件事，却是朱允熥一时没有想到的，反倒是让他觉得好奇：“爱卿继续说。”
不过他话音落下。
秦逵脸上却是露出了些许为难和迟疑之色，甚至目光闪烁了一下，面上神情之中更是掺杂了一丝紧张和忐忑。
似是有什么不太好的事情一般。
迟疑了片刻后，秦逵这才小心开口道：“回陛下的话，此事龌龊，微臣唯恐有污了圣听。”
朱允熥不以为意地轻嗤一笑：“朕见得脏事儿还少了？人都已经杀了一茬又一茬的了，还会怕听这些？刚好，炼丹司、医学院那边，都烦朕烦得紧。”
听到朱允熥这句随口的吐槽，傅友文和夏原吉都帅不背后一凉……这两个地方，那都是能吃人的地方！
而秦逵转念一想，也少了几分忐忑，多了几分振奋，道：“是！陛下圣明！奸佞都当无所遁形。”
“此事乃是山东布政使司那边的锦衣卫，联合工部在地方上负责疏通河道、抢修堤坝的人一起办下来的。”
“说是……在山东布政使司境内的各处主流、支流河道上，一共发现有五处堤坝，险些遭了当地地方势力、甚至是当地官员的人为破坏，灾情也差点被蓄意扩张，行为极其恶劣。”
说完，秦逵满脸都是凝重之色，更是忍不住带上了个人情绪，骂道：“微臣属实没想到，山东那边竟有这么多丧心病狂之辈！简直是该死！！就差一点儿，那么多百姓的性命呐！”
他们工部从年初开始一直忙活到现在，为的是救命。
而这些人，冲的是杀人！
而且还不是普通的杀人，河堤一出问题，大水无情肆虐，是数都数不清的人命！
秦逵自然是难以保持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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