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分粮
没有种红薯的人家,只需要拿出自己这些天的工分登记簿来比对。
能得到多少粮食就兑换多少粮食,一清二楚。
大家一时心喜。
想不到还真的要兑现了!
刚才受到的惊吓,在能活命的粮食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气氛一时活跃,漫天的阴翳都一扫而光了。
顿时不少人纷纷上前挤作一团。
“急啥急啥?还能跑了你们的不成!”
周里正气得吹胡子瞪眼睛。
他今日心绪起伏,这一把老骨头都快要被折腾散了,看到这一群不省心的就气不打一处来。
可惜这时候所有人的眼睛全都盯着摆放齐整的薯干和薯粉,没收到自己口袋里的东西到底没有踏实感啊。
对周里正的话全都选择了充耳不闻!
“大家别急!排好队,一个个来。”
姜姝脸色一沉,停了手下的动作。
众人这才慌了,齐齐停止往前挤,老老实实开始排队。
“大家都一个村子里住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姜姝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飘到每个人耳里,方才喧闹的晒场一下子静了下来,排队的村民都收敛了脸上的急切,安安静静望着她。
“今日官府过来干嘛大家都看见了,吴书吏一心想把咱们这些薯粮尽数带走,断的可是咱们全村的活路。”
“方才差役拔刀相向的时候,也没分谁家种了红薯、谁家没种!”
“如今分粮自然也不会抛下你们,就因为咱们是一个村的人,是一个整体。”
她目光缓缓扫过一长串队伍,从白发的老者,到身强力壮的汉子,再到抱着孩子的妇人。
直到这些人全都低头思索,她才收回目光作罢。
“分给你们的这些粮,是种红薯的人家栽种、管理,整整一季才收获来的。”
“而你们通过蒸煮、晾晒,以及轮值守夜保护村子,获得了分粮的资格。”
“当然,也没有谁白拿好处,也没有谁白白吃亏,这是咱们事先说好的规矩。”
她顿了顿,海风卷起她的衣角,语气沉了几分:“可我也要把丑话说在前头。”
“现下侯家卡着镇子的买卖,村口还有官差日夜盘查,往后的日子不会轻松。咱们这些薯粮不是取之不尽的,是全村人用来熬灾荒的活命根本。”
“若是有人只想着抢粮、顾自家一口吃的,不顾旁人,生出见利忘义之心,拿村里的动静去外头换银子,出卖村子。到时候官府再来,或是侯家下黑手,粮食被抄、村子遭殃,谁都躲不过去。”
“想必你们谁都比我更懂,灾年里头,单靠一户人家,根本撑不过去。”
“咱们现在守的不只是哪一家的红薯种,而是咱们整个后沙凹往后的活路!”
姜姝说话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有声。
人群里静悄悄的,方才只顾着往前争抢的几分浮躁,一点点散去。
隐约间那几分浮动的人心,瞬间稳了大半。
不少人低下头,脸上露出几分愧色。
他们方才亲眼见过衙役拔刀,见过吴书吏的狠厉,哪里不知道,覆巢之下无完卵?
一个方才挤得最靠前的壮年汉子,挠了挠后脑勺,低声道:“姝丫头说得是,方才是我心急了,光顾着想分口粮,没想那么多,往后排班守夜,我随叫随到!”
旁边的妇人也跟着点头:“是啊,方才官差拔刀那阵,我心里怕得要命,这村子要是出事,咱们一家老小去哪寻吃食?我们安分排队,好好出力。”
姜姝神色稍稍缓和,抬了抬手:“明白这个道理就好!咱们按工分簿一一核对,该多少便是多少,分毫不差。”
“领完粮食,各家回去妥善收好,莫要随意对外人提起咱们存粮多少,往后但凡遇上生人打探,多一句都不要说。”
“是,不说!”
“肯定不说!”
“谁知道打探消息的是什么人!”
“……”
气氛一下就变得和谐起来,众人纷纷附和。
周里正见众人安分下来,内心也着实松了口气。
他看向姜姝的目光,不免充满了敬佩。
不愧是从京城过来的贵女,哪怕落魄了气度仍在,远不是他这个庄户老汉可比。
只三言两语,就能道明利害,让众人心服口服,将人心拧成一股绳!
“好了好了!按顺序上来,拿好你们的工分登记簿,叫到谁谁就来领!”
竹筐打开,浅黄的薯粉装在粗布袋里,干透的薯干带着淡淡的甜香,一一过秤,交到各家妇人、汉子手中。
领到粮食的人家,小心翼翼抱在怀里,指尖摸着粗糙的布袋,脸上又是庆幸,又是踏实。
日头一点点向西沉落,金红的霞光铺在滩涂的水面上,把一长串排队的人影拉得长长的。
秤砣在木杆秤上滑动。
周里正身边的后生高声报出数目,一笔一笔都被后生记在炭笔簿子上。
“王老五,工分三十二,薯干三斤二两,薯粉一斤半!”
王老五连忙双手递上磨得边角发毛的工分簿,接过用油纸裹好的薯干、一小袋薯粉,紧紧搂在怀里,反复道谢,退到一旁,又小心翼翼掀开油纸一角闻了闻那股清甜的气息,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领了粮的人不急着先走,都站在侧边看着,不再像方才那样心浮气躁往前涌。
偶尔有后面的人忍不住探头张望,前头的村民还会低声劝一句:“别急,姝丫头说了,按簿子算,一份都不会少你的。”
有个孤老太太,无儿无女,簿子上工分不多,姜姝特意嘱咐,在定额之外,再给她多添了半斤薯粉。
老太太捧着布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颤巍巍攥住姜姝的衣袖:“姝丫头,老婆子我没力气干重活,夜里巡哨也撑不住,还能分到这么多粮……”
“婆婆安心拿着。”姜姝放柔声音,“村里的老弱,本就该照拂,日后身子安稳,就帮着作坊里拾拾柴、照看村里的孩子,便是帮衬村子了。”
老太太连连点头,抹着眼泪道谢,一步一步慢慢往自家草屋走。
周里正看着眼前景象,眼角微微发热,低声对姜姝道:“这下人心算是稳住了,只是村口有差役盯着,往后咱们村的活路……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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