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归来
船上众人的呼声一下子卡在喉咙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钉在那尾青石斑身上。
它一身褐底白斑,皮肉紧实,二十来斤的身子被尼龙网牢牢兜住,巨大的尾巴狠狠一拍甲板,“啪”的一声,水花溅得众人满脸都是。
那股凶悍劲儿,连一旁的金鲳都被挤得翻了肚皮。
“轻点,轻点!别把它拍伤了!活斑才值钱,死了价钱直接折大半!”
张潮生心头狂跳,忙压着声音喊,手上动作却半点不敢慢。
两个汉子小心翼翼凑上前,不敢硬扯网丝,只慢慢托住石斑的腹部,合力将它连网一起,轻轻挪进备好的活水舱里。
舱里提前换了新的海水,大石斑落进去,沉底缓了片刻,才缓缓摆动尾鳍,在舱内慢悠悠游了一圈,众人这才松了一大口气。
他们今日的好运,也似乎全被这尾大青石斑鱼耗光了。
延绳钓虽然也有收获,但有大青石斑珠玉在前,其他的都显得不那么够看了。
等所有网具全部收上来,时间也不过才刚进入申时。
一船的汉子一脸期盼的望着张潮生。
“潮生哥,要不再下一网?”
今日收获满满,众人内心火热。
要是再收一条像大青石斑这样的大鱼,那今日也就赚翻了!
可惜张潮生叹了口气摇头。
“咱们今日才初次下海,还是见好就收吧!”
今日渔情好,他又何曾不想多捕些鱼?
只是他对这片海域所知有限。
他那点儿浅显的捕鱼经验,还全都是得益于父亲和祖父的传授。
他家传到他这辈,家里就只有一条小独木舟了,他根本就没敢出海。
今日已是他这辈子到达大海最深之处!
要是不能趁着天光赶紧回航,他怕会迷失在海上。
众人听见这话,火热的兴致稍稍冷了几分,却也没人敢反驳。
张潮生是船上最懂海的人,他说的话,便是海上的规矩。
大海从不会因为人贪心,就格外宽容半分。
有人恋恋不舍地往活水舱瞟了一眼,那尾大石斑在水里从容游弋,白斑在晃动的水光里格外醒目,光是看着,心里就发烫。
“别贪心。”张潮生沉声道,目光扫过海面,远处海雾已经隐隐有漫上来的势头。
“这片海看着温吞,暗流藏在底下,天一旦暗下来,方向难辨。咱们这船是新的,人也是头一回跑这么远,平安回岸,才是头等大事。”
他伸手扶着舵柄,指尖抚过粗糙的木料,心头清楚,今日这一趟,已经是天大的造化。
“把渔具都仔细收妥,新网单独叠好,裹上麻布,别叫旁人一眼看出异样。”
“麻网照旧摊在显眼处,日后若是有人问起,就说靠老麻网讨的渔。”
众人闻言,立刻收敛心神,分头忙活起来。
有人整理延绳钓的钓线,摘下剩下的饵,把鱼钩擦拭干净收好。
有人分拣筐里的渔获,金鲳、马鲛、黑鲷一一归置。
还有人守在活水舱边上,时不时伸手试一下水温,生怕那尾宝贝青石斑出半点岔子。
眼见着太阳落西,小渔村这边不少人也已经围到了海滩上。
今日是村里的大船第一天出海,个个都已经翘首以待了。
小渔村村民的日子过得太苦了,日复一日在温饱线上挣扎求生,他们太需要一点惊喜。
哪怕对村里的未来满心忧虑的周里正,也并没有对围在海滩上等船归的众人多说什么。
面对着村里人满心欢喜的期盼,姜姝却忐忑得多。
她不会天真地以为出海就能满载而归。
哪怕她事先就准备好了更先进的渔具。
只因海上的风浪全都是不可控的。
他们村已经太久没有人真正出过海了,对大海全然陌生。
在她的内心深处,其实一直祈祷的是船能顺顺利利地回来,全员平安就好!
等他们真正熟悉了这片海域,收获肯定少不了。
等待分外难熬。
时间像是静止了一样,每一分每一秒都特别漫长。
从太阳西坠一直等到晚霞漫天,海上都不见大船的影子。
村民们满心的欢喜,也在等待中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撬生蚝的手都慢下来了,时不时直起身子朝大海深处眺望。
在沙滩上玩闹嬉戏的孩子有不少因笑声太大而倒了霉,受到家长的呵斥。
当天边的霞光一层一层淡下去,橘红褪成灰紫,海与天的边界慢慢融成一片模糊的青黑时,整片沙滩全都安静了下来。
“怎么还不见船影……”有人压着嗓子喃喃,声音里藏着不安。
周里正背着手,眉头拧成一个死结,脚下的沙被他反复碾着。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出海的人,一入雾里,就再也回不来。
他原本强压着的忐忑,此刻尽数翻涌上来,只是不敢当着众人的面说丧气话,只反复往远处望。
“会不会是遇上暗流了?”
一个妇人声音发颤,伸手紧紧攥住身旁男人的衣袖,“那片海,老一辈都说藏着要命的漩涡……”
而她的儿子,就在今天出海的大船上。
“休要胡说!”
男人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但挖蛏子的那只手在微微地颤抖。
姜姝低垂着头,手脚不停地翻动着身边的石块。
也不知道是在找什么,那一片的石子儿都被她翻了好几遍。
她自己也不知道,只是一停下就心里发慌。
“回来了!我看到啦!”
突然一声孩童清亮的嗓音,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看!白帆!是咱们的大船!”
齐刷刷望过去的人,也终于有人欢呼出声了。
姜姝这才敢抬头。
她腾的一下站起身,果真远处淡青色的海雾里,一点小小的白,正慢慢从朦胧的雾气里浮出来,随着浪起伏,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是帆!
她沉沉浮浮的一颗心,总算落到了实处!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船慢慢近了,帆被晚风扯得鼓鼓的,船身破开碎浪,稳稳朝着隐秘的礁石滩靠过来。
张潮生扶着舵,额角沾着海水,脸上带着疲惫,却掩不住眼底的亮。
船上的汉子们看见岸上密密麻麻的人影,也忍不住挥起手,压抑不住的笑声顺着海风飘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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