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舵师


姜姝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先前只想着这张海图能避开凶险,却不曾想,上面还能看出藏着的旁人无从知晓的大渔场!

她垂眸看着羊皮上密密麻麻的针路批注,心里飞快权衡。

光有图还不够啊。

图上虽然标注详细,可这个时代的绘图没有统一的标准。

往往图上失之毫厘,实际则谬以千里。

到时候船已经深入大海,一丁点的疏忽造成的就是船毁人亡的代价,没人能承受得起!

而面前的老者,却是一本活生生的海图!

“老先生,海图是您拿性命护住的心血,我实在不好白拿!可若是您愿意,我这里倒是有一个想法。”

姜姝抬眼看向榻上的老者,语气诚恳。

陈老舵抬眸,眼底带着几分疑惑。

“姑娘尽管说!”

如今他已成了一个废人,对方还能如此真诚地跟自己说话,其实没等姜姝把话说出口,他就早已打定了主意。

但凡姜姑娘开口,他无有不应就是了。

“我们村刚买了船,只是我们这群人,最远只敢贴着岸捕鱼,远海的门道一窍不通。”

“就算手握海图,也得走不少弯路。”

姜姝缓缓说道,“我想聘请您做我们船上的舵师,领着我们认海路、辨针向,教大伙避开险滩、寻渔场。”

“包您吃住,每月给您月钱,出海捕捞所得,也单独给您分一份红利。如何?”

正准备点头的陈老舵突然抬起了头,定定地望着姜姝。

他竟然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上岸死里逃生的那一瞬间,他是庆幸的。

本以为自己劫后余生,还剩下一张海图可以当作最后的依仗,不至于活不下去。

可现实教他做人!

他拖着虚弱无力的身躯四处乞讨,除了遭受无数白眼,竟是没求来一口吃食!

他也想过拿海图去换钱。

可人家一看他破破烂烂的打扮,就直接拒之门外。

无人信他的海图是真实有用的!

这才让贫病交加的他走投无路,昏倒在路边。

从昏迷中清醒过来后,他就想着要报答救命恩人。

可全身上下,能拿出来的仅有那张海图。

刚才姜姑娘拒绝接受,他是真的急了,以为姜姑娘也跟那些人一样不信他,这才专门指了七里礁介绍,实在不信他,派人走一趟自然就信了。

可姜姑娘非但信他,还聘请他做船上的舵师!

陈老舵喉头滚了滚,枯瘦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粗布褥子,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温热,连声音都微微发颤。

“姑娘……你,当真是要我这个半截身子都埋进海里的老头子当舵师?”

他闯荡海路大半辈子,见惯了人心凉薄。

虽然他以前也是船上的老行家,可如今就是一个身无分文、一身病痛的落魄老乞丐!

拿了海图,姜姑娘她们何处去不得?哪里还需要花钱请他?

“海图是死的,图上的针路、暗礁、潮汛也不是一成不变的。”

姜姝轻轻颔首,十分认真地道:“还有那些藏在风浪里的规矩,也只有您这个行船老把式才能说得清楚。”

“没有您领着,这张图于我们而言,不过是一张画满线条的羊皮,看着珍贵,实则也害人,不知道要填进去多少条人命才摸索得清楚!”

陈老舵还是没什么真实的感觉。

姜姑娘她们想听经验,让他说清楚,他又不是不会说。

哪里用得上花钱?分明就是看他一个孤老头可怜,要送他养老钱而已!

他的嘴唇嗫嚅,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肖郎中在一旁倒是看不下去了。

“老伙计,你好命才遇到姜姑娘!她好心好意要给你养老,你应承下来就是了,往后拿出自己的本事帮帮她,矫情个啥?难不成你还有地方可去?”

肖郎中捋着自己的胡须自嘲一笑,“我也是个吃白饭的,你住下来咱们老哥俩还有个伴!”

陈老舵望着姜姝清亮沉静的眼眸,心底那点漂泊无依的酸涩一下子涌了上来,眼眶都泛了红。

他沉默片刻,重重喘了口气,抬手抹了一把眼角,郑重地对着姜姝拱了拱手。

“老朽陈老舵,愿领这份差事!往后,姜姑娘的船往哪走,老朽就跟到哪,拼着这条老命不要,也必定把船安安稳稳开出去,平平安安开回来!”

姜姝心中一块大石这才落地。

她对肖郎中笑笑:“瞧您老说的,怎么就吃白饭了?”

“这不一下就帮我救回一员出海的大将吗?”

“陈老您安心休养身子,等风寒彻底褪去,我们再慢慢合计出海之事。”

大船回岸后的第二天,众人没有出海。

姜姝给所有船员都发了五百文的工钱,放假安顿家里的事。

大船当天往返,在路上浪费的时间就去了一大半,想要去追赶鱼群都没有时间。

以前对大海一无所知也就罢了,摸着石头过河能捕一点算一点,胜在安全。

可如今有了经验丰富的向导,姜姝的野心自然也膨胀起来。

高危的海上作业,出去一趟就捞一趟,尽量捞多一点。

当天往返肯定是不行的。

这些船员在昨天之前都是老老实实土里刨食的庄稼汉子,丢了锄头就跟着过来,家中大小事务全都没来得及交代。

往后他们的重心全都要放到海上,家里自然得花时间做安排。

顺便也等陈老舵恢复健康。

为了让陈老舵好得快一点,姜姝还特地给他吃了一片抗生素。

大船即将出远海,这几天村里人全都忙忙碌碌的。

准备食物和淡水,按照陈老舵的要求给船上配备测水砣、罗盘等一应器物。

知道自己从现代带过来的渔网立了大功,姜姝又买了好些尼龙网过来,但为了不显得太突兀,便让村里妇人把浮球、铅坠等物全都取下换成了大昭渔船上的款式。

她是在出海最后一天才找上张潮生的。

自从村里人全都知道姜姝留下陈老舵上船之后,不少人暗地里犯起了嘀咕。

上船的油水大,姜姝开出的工钱又高,特别是张潮生那一日直接得了一两银子!

众人都拿张潮生当船老大看待。

如今来了更厉害的人,张潮生的船老大还当得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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