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天上明月
南洋高等商业专科学校。
两个半大孩子站在校门口抬头看向招牌,心思各异。
顾二爷的脸色则有些不太自然。
其实大宅那边不是拿不到启明女校的推荐函,但大嫂却担心宁宁是刚从乡下山里来的,去了启明女校怕是会丢了顾家的颜面。
“宁宁你暂时先在这里读一段时间,”顾二爷的话有些言不由衷,“等你外语和沪上话熟了些,爸爸再把你转去启明。”
顾曦宁笑着点头。
“父亲,没关系的,有书读就已经很好了。”
她自然知道启明女校更好,三湾哥帮她私下打听过启明的一年学费高达二百多银元。而这里才八十到一百之间。
在整个沪上只能算是中上而已。
但这里距离租界北区近,每日刘妈坐黄包车接送也算方便。
而且......她偷偷看了身后的张三湾一眼。
——三湾哥似乎也想自己在这附近就读。
把顾曦宁送到新班级,顾二爷要去自己的公司上班,小随从便只能用双腿走回去。
盯着顾二爷坐着黄包车潇洒离去的身影,某个半大小孩暗暗咬牙。
MD,万恶的资本家!
公寓距离这里七八公里,黄包车到租界口要跑十分钟,进了租界要转两路电车。
他身上干干净净的,所以......只能靠腿!!!
不过好在回家必须经过卡德路......。
双手插兜,嗯,兜里怎么多了两角硬币?
不用想,肯定是宁妹陀偷偷塞的路费。
这钱确实是顾曦宁偷偷塞的,她此刻正和新认识的几个同学一起赶到礼堂来看节目。
其实有个消息那位帮忙联系学校的掮客没有告诉顾二爷,南洋高等商业专科学校刚好从今天十点开始正式罢课~请愿抗日~!
所以他的便宜女儿一进学校就被拉到了礼堂参会。
读书?
师生们义愤填膺——都要亡国了,还读个屁!
台上在领唱的是一位十六岁的清秀女生。
“中华锦绣江山,谁是主人翁?我们四万万同胞!~~~”
歌声嘹亮,师生们大声跟着唱,且歌之以泪。
“那是李学姐!”
“她可是月明歌舞团的四大天王!”
......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歌声嘹亮,丁六十七号考生的歌声获得歌剧院内听众们的热烈掌声。
随着这位考生的评分得出,场内又响起了一阵羡慕之音。
不难看出这位考生的实力和得分应该是能入围的。
“接下来有请丙三号考生上台......”
台下不少知晓内情的考生当即一片哗然。
“丙字号的考生,她居然敢现场登台?”
“这是……演都不想演了么?”
“呵呵,丙字类考生上台演唱,这回可真……热闹了。”
报幕的女兵才不管台下考生如何议论,依旧声情并茂地念着台词。
“下面有请丙三号考生张清菡上台演唱,她演唱的曲目是……”
“等一下!”
四名评委里终于有一位坐不住了,直接站了起来叫停了报幕员。
这次文艺兵面试共有四位评委,分别是主持文工团工作的副团长丁玉红、文工团总编导郑璇、来自警备区政Z部的李副主任和沪上艺术学院的金教授。
当然金教授因为爱瞪眼睛,被另一个无良老头给坑去体验生活了,如今第四个评委是临时请来的歌剧院主管艺术的副院长陆萍。
而此刻直接喊停的正是文工团的总编导郑璇。
见郑璇终于没能忍住猛然站了起来,丁玉红不由得无奈的捂住了额头。
——这个郑璇啊,总是眼里揉不得沙子。
所以哪怕她艺术水平再高,还是十年如一日的在总编导的位置上蹉跎。
政Z部的李副主任见状也很想叹气一回,他就是来打酱油的,打分也是萧规曹随走走过场而已。
这丙字号考生,懂的都懂,你郑璇怎么还真计较上了?!
郑璇刚站起来,最激动的不是考生和评委,而是猫在二楼某个小屋里在偷窥的那些中年妇女。
“诶诶诶,这个郑璇怎么真站起来了?”
“早就听说这个郑璇在文工团里就是个油盐不进的角色,这回好,也不知是哪个丙字号要倒霉?”
“应该.....不会吧?她是不是只针对这个上台唱歌的丙三号?对了,这是你们谁家的孩子?”
“你傻啊?她敢针对一个,其他的就也跑不掉,否则大家怎么看她?只会见菜下筷?”
“说的没错.....丙字号只要有一个出问题,其他的估计都要重新复核报名时的艺术资格。”
“咱们家的孩子那艺术什么的......禁得起这么查?”
“不是,这谁家的孩子啊,怎么想不开要直接上台呢?!”
“算了,现在这个是重点吗?重要的是这个郑璇居然站起来喊停了!”
“这张皮一揭开,露出来的可不只有丙三号家里。”
“到底是谁家的啊?”
小屋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笑着随意打了个招呼。
“哟,原来这里这么热闹?”
这人说的是京城普通话,几个妇人齐齐一愣,但很快有人认出了这人是谁。
“您......是夏......特助?”
“哟,您怎么有空来这里?!”
夏特助笑着摆摆手。
“刚好路过,听见有节目就临时过来看看几分钟,打扰了打扰了。”
“对了,你们都是丙字号考生的家长吧?”
妇人们都尴尬的笑了笑,没人敢应。
甚至有人还在心里打鼓。
——莫非夏特助是来查丙字号考生这件事的?也......不太可能吧?!
楼下站起来的郑璇被气得满脸通红,重重的拍了桌子。
“好好好~~,这还没上台,照顾分和鼓励分都已经加到十六分了~!这是不是太过分了些~!”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一片。
就连二楼小屋子里的丙字号家长们都议论纷纷。
“难怪郑璇会发飙,这谁家啊,也做的太过了吧?!”
“就是,诶,看,那孩子上台了。哟,挺漂亮的孩子,可惜家长却是个糊涂的,哪能这么干啊?!”
“我以为我家孩子加五分已经很过分了,但加十六分,这也太儿戏了......夏特助,您说是不是?”
夏特助好整以暇的推了推眼镜架子。
“哦?十六分很多么?”
也没等这些家长回答,他淡淡的笑着又扔下了一句。
“我怎么觉得一点都不多呢?”
小屋里顿时鸦雀无声。
夏特助目光灼灼的盯着楼下站起来发飙郑璇。
——这还是不能公开这孩子父亲身份的情况下,要真是哪怕半公开,京城里抢着给这孩子送加分的大佬不知会有多少?!
十六分?算个屁!
若不是不想干扰到那位的任务,曾老索性早就给这孩子办直接特招了,还考个甚?!
看着台下在对着张清菡连连发问的郑璇,夏特助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曾老已经说了,这孩子之后也就在沪上警备团待个把月而已。总Z歌舞团下个月要复建,正好有岗位......可以挂名进去,至于人则留在沪上本地培养一段时间。
等这孩子去了京城,自然多的是人会护着她。
“......你说你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加这么多分?!你觉得我信吗?”
郑璇这最后一句不是对着台上张清菡说的,而是看向了身边的丁玉红。
丁玉红叹了口气。
“老郑,我知道你在针对什么。我和陆副院长的加分可以现场问,至于她的家庭加分,因为涉密,你的级别想查是......不够的。”
这话让郑璇一时哑然。
说真的,她干面试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加十分的!
这样人家的孩子谁会来参加面试?
都直接特招了好不好!
至于丁玉红的三分,她晓得,是因为那份丁玉红恩师聂教授的推荐信。
但陆副院长的那三分也给的奇怪。
因为她看得出来,陆副院长此刻打量张清菡的眼神里虽然满是欣赏,但陆副院长绝对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姑娘。
陆副院长笑了笑,也随口解释了一句。
“这位考生在十多天前还在滇南插队,曾奋不顾身下水救过人,我侄女亲眼所见,公社和大队都有通报记录。
所以我这三分就直接给了,应该......没问题吧?”
那十分自己的级别不够查,丁玉红和陆副院长的三分又各有合理的理由,郑璇一时间自己反而怔住了。
忽然她冷然抬起头看向台上那个美丽的姑娘。
“那你唱吧,我要听听......”
她冷着脸一下一下的鼓着掌,她身后那些本就不满加分的考生们也跟着起哄鼓起掌来。
就很莫名其妙!
这是张清菡此刻心里大大的吐槽。
她才是现场最糊涂的人好不好?!!!
鬼知道这些加分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唯独陆副院长那与陆敏有几分相似的脸让她有了几分猜想——怕不又是那个他们自己脑补的锅飞来的......三分?
只是这全场一下一下的反讽掌声,让张清菡的脸色也彻底冷了下来。
原本响起的泉水叮咚配乐被她直接挥手叫停。
她清冷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
“既然大家这么想看我的笑话,那行,我换一首歌吧。”
“词曲传闻是一位姓李的十九岁滇南知青写的,歌名叫《真星英雄》.....(这歌词在78年不违规)”
药糖咬碎,清越的嗓音悠然响起。
“在我心中~~曾经~~有一个......平凡的人们给....我最多感动.....”
随着歌声递进,台下那讽刺的鼓掌居然渐渐的弱了下来。
“.....把握生命里的.....每一分钟.....不经历风雨.....怎么见.....”
反讽的鼓掌彻底熄灭,郑璇则呆呆的看着台上人。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蹦来蹦去——这样的嗓子哪里需要什么加分?!
“阿秋~~”
宝岛某学校吉他社里,某个戴着眼镜的十九岁年轻猛然打了个喷嚏。
“阿盛,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刚才忽然感觉自己好想跑一趟滇南去种地,真是......好奇怪的感觉......”
因张清菡心中涌起奇怪感觉的人其实不止一个。
京城某处,刚刚放下一份文件夹的秦光辉脑子再次闪过那道倩影,整个人再次微微呆住。
——那份尘封的婚约......自己真的不在乎么?
可他又不想让荆家知道自己大概找到了荆家失去的那个真千金。
至少在自己彻底掌控荆家的资源之前。
他忽然皱起眉。
想要完全掌控荆家的资源,荆繁星是必须娶的,可与那个......荆明月的婚约怎么办?
相比荆家和荆繁星,那一位才是真正的天上明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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