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镇江
三月十六,辰时初刻,镇江。
这是镇江封城的第四天。
从南京大乱的消息传到镇江的那一刻,整个镇江就将自己缩进了被子里,像是害怕被黑暗中的东西抓住了脚踝,连脚趾头都不敢往外伸。
西门码头上,江风从水面上吹了过来,带着十几条拴在桩子上的漕船随着水波荡漾。
这十几条船就像蹲在码头上的那几十个漕工,哪都去不了。
漕工们蹲在那里,有人在拿着草绳编鞋底,有人抱着脑袋打着盹,有人盯着江面发着呆...
赵三也蹲着,只是屁股底下垫着半块砖,手里还攥着半块上个月烙的硬饼,跟块石头似的...
他婆娘在码头边支了个补衣服的摊子,一天能挣十几文,再加上他的工钱,两人正好能混个吃不饱饿不死...
可上个月月末,淮安死人的消息传开后,镇江的米价是一天一个样,到现在已经涨到六两银子一石...
这个价,就是把他卖了,也凑不够两天的米...
老漕工老刘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根草绳,正在麻溜地编着草鞋,嘴里还在念叨,“什么时候那个李侯爷来趟镇江就好了...”
话音落下后,所有人都安静了一下,然后继续忙着各自的事情。
江北来的那些人,在城中待了两天,就全被卫兵赶出了城。
但那两天时间里,无数条消息在城中传开了。
有人说淮安的士绅死绝了,粮仓全开了,运军的欠饷也发了,漕工们都有活干了,有米领了...
可也有人说,李侯爷是流寇出身,杀的不光有士绅和官吏,还有漕工和百姓,死在他手里的运军,更是血水都把运河染红了...
再后来,城中的风向就变了,说李侯爷是天子派来杀江南人的,因为要给江南加饷,先得杀一批人震慑一下...
有人想去找江北那些人求证,可人早被赶出去了,想问都没地方去问...
许久后,老刘继续编着草鞋,轻轻叹了一口气,“死的是士绅也好,官吏也好,是老百姓也好...”
“来了万一有活路呢...”他抬头看向城楼方向,那里的城门还关着,镇江卫的兵丁在城头上走来走去。
“反正粮价再涨下去,就得饿死了...还不如赌一赌呢...”
正在说话时,一个什长带着几个巡城的兵丁,远远的看见堆在一起的众人,大喊了一声,“别聚堆!”
漕工们散开了,换了一个地方又继续蹲在了一起。
什长看了看,也没再理他们。
他自己都多长时间没领饷了,哪有时间去管这些...
——
辰时二刻,城东。
周记粮铺半开着门板,门口排着二十几个人,人人拿着布袋。
可周掌柜站在门板后面,看着外面的队伍,却愁苦着脸。
他是本地人,铺子不大,存粮不到两百石...
封城之后,米价一路飙升,他本可以趁机赚一笔,但他不敢...
淮安、南京哪些富户是什么下场,他早就听说了...
抄家的抄家,死的死,跑的跑,留着的也未必安稳...
可他也不敢平价卖粮...
前几天,镇江卫的人就找过他,说了一句‘粮价自有市面规矩,不要坏了行情...’
他当时就怂了。
镇江死了多少粮商,他又不是不知道...
铺子后面的小院里,他儿子正往地窖里搬米袋,可每搬一袋就叹一口气。
这米袋,他藏也不是,不藏也不是。
藏起来吧,万一朝廷真定了镇江,万一搜出来,他家就会有大麻烦...
可不藏吧,万一镇江像淮安、南京乱了,他家被乱民一冲,一个活口都留不下...
往出卖吧,米价又太高,买得起的人不多...
可赈济流民吧,镇江卫又不让...
他爹昨晚还说要不全送给镇江卫,可话还没说完就摇头了...
‘万一朝廷要动镇江卫,咱们再献了粮,到时候被人一攀咬,说咱们和镇江卫走的过近,一被牵连,全完了...’
后来他爹还是咬了牙,“藏吧藏吧...再写块牌子,就说粮在地窖里...”
“镇江要是乱了,就把牌子往门口一放,让百姓们去抢吧...只要不伤咱的性命就好...”
“万一朝廷来人了,咱就把粮交上去,起码能换一条命...”
许久后,周掌柜的儿子继续叹着气,搬着粮...
粮从来都是救命的,可什么时候开始,反倒成了要命的东西了...
而在门口的周掌柜,看着门外的二十来个人,深深的吸了口气,喊了一句‘没粮了,明日再来’,就招呼着伙计收摊...
因为他在这二十个人中看见了三个生面孔,他摸不准这三个人是不是来踩点的...
——
辰时四刻,城西,茶馆。
镇江的茶馆不大,因为这里都是些卫所兵喝茶的地。
卫所兵兜里没多钱,喝不起贵茶,也骨子里看不起那些喝贵茶的人,连带着镇江的茶馆都比江南其他地方小得多。
可今日,这个不大的茶馆却关着门...只因为这个地方被十几个在镇江有名的‘读书人’包下了。
靠窗那一桌,诸葛枢正拍着桌子说话。
当年薛国观掌权时,他上书弹劾了薛国观,被贬了归乡,现在薛国观被夷了三族,他在镇江的名气倒慢慢起来了...
“淮安的事办的对!”他的声音在茶馆里不算小,“不死一批人,新政就是一句空话!就该杀!不仅该杀,还得夷三族!”
‘夷三族’这三个字一出来,大家都知道这家伙又在卖名声了,不过还是有人附和了一句,“说得对!天子在南京干的事,镇江也得照着来一遍...”
周锺靠在另一侧的桌子上,慢慢的抿着茶,心里却在怨恨着。
他去年刚入了周奎的本家,周奎就被天子杀了...
好不容易进了复社,牵头签了万民书,复社竟然反了...
这人一倒霉,就是真倒霉个没完...
复社反了的消息刚传开,他就往镇江跑,想着回老家告个别就继续逃,可是刚进城没几天,镇江就封了城...
他托人送银子想出城,可镇江卫收了银子,却没给他办事!
一想到这,他心里发狠,将全部的怨气撒在了镇江卫身上。
“镇江要杀,就得杀镇江卫...别的不说,单说屯田,你们知道镇江卫有多少屯田吗?”周锺声音发着狠。
没法子,不管是天子还是复社,他都惹不起;虽说镇江卫也惹不起,但总归还是敢恨的...
"多少?"有人适时跟着补了一句。
“九十万亩打底!”周锺声音落下时,整个茶馆都被镇住了。
镇江府下辖丹徒、丹阳、金坛三县,能耕的地不超过两百万亩,镇江卫竟然占了一半!
“可杀了镇江卫,屯田谁管,军户谁管,粮从哪来?”周锺看着众人的反应,极为满意,又低头抿了一口茶。
“分给百姓不就行了?”诸葛枢下意识的开了口。
“分给百姓?”周锺放下茶杯,冷声开了口,可话里的嗤笑意味却不言而喻,“诸葛兄,你多久没下乡了?”
“镇江卫的田全在武官手里...你杀了武官,军户要不要杀,要不要分田?你知道这九十万亩田,谁在种,谁在管水渠,谁在修闸座?”
诸葛枢沉默了。
堂中所有人都沉默了。
“再说了...”周锺扫了一圈周围所有人,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再次轻笑了起来,“天子不会来镇江...南京那么多事,他哪有空来管镇江这点破事?”
又是长久的死寂。
然后一道弱弱的声音响了起来,“万一呢?”
这句话落下后,茶馆中的气氛再次死寂,像一滩搅不开的浑水。
许久后,有人轻轻跟了一句,“我站天子...从京城到南京,没站天子的都死了...我不想死...”
茶馆中,有人深深吸了一口气,也有人轻轻松了一口气。
——
巳时初刻,镇江卫指挥使司,大堂。
指挥使程梦麟坐在正中,面前摊着一份塘报。
在堂中,还坐了一屋子人,指挥同知、指挥佥事、千户百户...
他们都是世袭的,都是能在镇江卫说上话的...
大堂内死寂一片,没有人再开口了。
就在刚才,他们看过了那份塘报,上面只有一句话。
“天子已出南京,正往镇江而来。”
当时,所有人几乎都提了建议。
有人说,‘先分仓里的粮,再改田契,把军户的册子重造一遍...等天子来了,看到的是一本清账...’
还有人说,‘把城门封死,不让人进出,天子来了也不让进...’
最后有人说,‘要不假扮路匪,半路把天子给...’
可话还没说完,所有人都盯向了他,那人也不敢再开口了。
万一真杀了天子,卢象昇、孙传庭、韩赞周得把镇江的鸡蛋摇散黄了!
然后,堂内瞬间死寂。
许久后,程梦麟看着满屋子的人轻声叹了一口气。
“先拖着吧...南京那么多事都在等着他,北边又在定扬...天子不可能在镇江久留,先把这几天撑过去吧...”
“粮仓的账,这两天都重新誊一遍...田契,该改的改...军户册子,重造...动作要快,别让人看出来...”
堂内所有人同时松了一口气,纷纷起身抱拳,可他们的‘得令’两字还未出口时,程梦麟的声音就冷了下来。
“记住,一生皆生,一死皆死...”
堂内所有人心中一惊,纷纷点头。
可就在这时,一骑塘马已冲到大堂门口,那人滚下马背,在大堂门口单膝下跪,重重抱拳,喘着粗气喊了一句。
“禀指挥使,天子节旗,已到城外十五里!”
满堂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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