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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镇江箭书(2)


总旗还在发愣的时候,身边的弟弟已捡起一支箭矢,拆下信封塞进了他手里,“哥,看看,写的啥?”

总旗哆嗦的拆开信封,赶紧朝着信纸上看去。

他识字不多,但‘天子’两个字认得,‘发饷’两个字认得,‘清欠’两个字也认得...

周围十几个卫兵看了过来,可总旗的声音却充满了不可置信。

他抬头看着蹲在他身边的一圈人,愣了半晌,再看了一遍信纸,才小心翼翼的开了口,声音中满是震惊。

“天子好像...好像是来发银子的...”

“啥?”周围一圈人全惊呼出了声...

随着周围人的惊呼,三百支箭矢再次落入了城中!

——

同一时刻,镇江城西。

箭书射入城中的那一刻,镇江城中先炸的,是那些漕工、运军,还有百姓!

箭杆落在青石板路上,吓得一个挑着担子卖炊饼的侏儒跌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等他看清是什么东西时,箭上的信已被一个卖字画的老秀才捡了起来。

周围十几个人护着秀才躲进屋檐下,看着秀才哆嗦着手打开信纸,又将信纸凑在跟前看了半天,嘴唇哆嗦着了半天,都没念出一个字来。

周围的人急了,纷纷大喊了起来。

“老秀才,念呀!”

秀才又哆嗦着看了一遍,咳了咳嗓子,将信纸举得高了些,可念出话时,声音依旧在哆嗦。

“镇江卫所兵、运军,并城内外百姓知悉...”

“天子临镇江,明日辰时起,于西门外官道设点,清欠卫所兵饷、运军欠饷,并发放以工代赈工钱...”

“凡在册者,持腰牌号票,来即发...不在册者,造册后照发。”

“有敢阻拦、截留、威胁者,以截饷论罪,就地正法...”

话音落下,周围的人面面相觑,互相看了几眼,一脸疑惑,“啥意思?”

“意思就是,明天早上,西门外,发银子!”秀才也来不及管这群人听得懂听不懂,只想收摊回家去。

卫所兵饷、运军欠饷和他没关系,可以工代赈有呀!

前几年,运河泛滥,遭了水灾...

全城能动的人都去修运河了,说是以工代赈,可银子全被程家拿了!

可秀才还没跑出去两步,就被人拉住了胳膊,身后十几人看着他,轻骂了一句,“你他娘的念清楚,到底是天子发,还是程家发?咱们也有银子领?”

“天子发!”老秀才被人拽着胳膊,气得牙都咬死了,“天子发!全发!卫兵发,运军发,连前几年修运河的银子都发?”

人群瞬间安静,可随即一道声音又响了起来。

“那程家能让发吗?”

话音落下,人群死寂一片。

程家在镇江一手遮天,他们要办的事,没人敢说半个‘不’字;他们不让办的事,谁敢多走半步?

可他话音落下还没三十息,一个街角修鞋的瘸腿老头就冷笑出了声。

“程家让不让发,关老子屁事!老子这条腿是打水匪时没的,到现在还欠老子十八个月饷银!”

“明天谁敢拦,先问问老子手里的刀!”瘸腿老人冷哼一声,收拾起摊子往家挪去,刚挪了两步,又转过头来看向所有人,声音却莫名地狠了下来,“老子家的米缸空了半个月了...”

“谁不让老子领饷,老子就让谁死!”

众人看着老瘸子一瘸一拐的离开,有人轻轻叹了一口气,也收拾东西往家开始走,临了临了,一个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天子不怕咱们骗他吗...一个月的欠饷,按三个月报...”

“骗天子?”老秀才已经收拾完摊子,刚准备离开,就听到了这声嘀咕,他转过头看向人群,嘴角咧了起来,“我劝你最好别这么想...”

“欺君之罪,那可是要诛九族的...”

人群愣住了。

——

未时四刻,天子发饷的消息已传满了全城。

无数运军、卫兵挤满了西门城墙,这些人三三两两的蹲在墙根下,手上搭着弓,一只眼睛死死的盯着那几门红夷大炮,另一只眼睛瞄着后面挤上来的人,看谁都像是奸细。

但凡有人靠近红夷大炮百步,就是一轮箭雨飘过去!

西门城墙上,在那红夷大炮不远的地方,还躺着几个倒霉蛋,身上的箭矢一支挨着一支,像是几个睡着的刺猬。

这些人的怀里还揣着腰牌和号票,虽然两只眼睛在各忙各的,但嘴里的窃窃私语声却没停。

“你明天去不去?”

“去!我娘上个月病了,药钱还是借的...”

“程家不让呢?”

“不让?”那人冷笑着,“不让去,那就是造反!老子也好在天子面前表现表现,不光边军能平叛,咱们卫兵照样也行!”

周围几个人瞥了眼这人身上破破烂烂的鸳鸯袄,又抽出一只眼睛看了眼外面的黑甲骑兵,嘴里嗤笑了一声。

但谁都没往外说,却都在心里慢慢地发着狠。

跟天子作对,那就是叛逆!

自己要是再顺路平个叛,那岂不是直接立功,走上人生巅峰?

一念及此,周围几个人的双眼瞬间重归一处,往城中看去。

那里,是程家大院。

而在城中的程家大院里,程梦麟站在正堂里,面前摊着十几本鱼鳞册和兵册,脸色铁青。

堂下坐着的十几个武官已经没了来时的从容,因为此刻他们每人手里都拿着一封信。

从城外射进来的信。

程梦麟的声音还算平静,还在继续安排,“这个册子上把多余的名字抹了!册子上的人,跟库里银子对不上的,也抹了。”

镇江卫下辖六个千户所,每个千户下辖十个百户所,百户所额定112人,那镇江卫就该是6720人。

可现在,实际在册的不足三千人,其余的都是空饷!

可他话音落下后,堂内所有人都毫无动静。

“来不及了...时间赶不上!”镇江卫指挥同知程知衣看着手里的信纸,苦笑了一声。

“赶不上也得赶!”程梦麟发着狠,连牙都咬了起来,“库里的银子,全分了...不够的,各家出!”

“只要今夜把银子分下去了,那些当兵的就能把嘴闭上了!”

“库里哪有银子?”一名千户叹着气,将信纸重重的拍在桌子上,“咱们的银子全变成了庄子铺子田地,谁能一时间拿出那么多银子?”

“那就去找士绅摊派!他们要是不给,就直接抄家!”程梦麟咬着牙,右手死死的攥成一个拳头,狠狠往桌子上砸去,巨响吓了所有人一跳。

“咱们都自身难保了,哪还顾得上他们!现在就去!立刻动身!”

众人一惊,纷纷领命往外走去。

可程知衣却依旧坐在那里,看着强作震惊的程梦麟深深叹了口气。

他知道,已经来不及了。

箭书入城的那一刻,天子就把话、把刀递给了全城卫兵、运军和百姓...

这些人今夜若真领了银子,他们也只会说,‘原来程家是有银子的,只是故意不给我们发,故意把我们往死里饿...’

到时候,他们只会感激天子替他们主持公道,也只会更加鄙夷他们这些军官...

然后,无论天子说什么,那些人都会听...

更要命的是,天子说‘造册’,这就意味着那些被吃了空饷的名字、那些被隐占的田亩,全都得从册子底下翻出来!

时到此刻,他才终于明白天子的所有算计。

第一层算计是发饷点在城外,兵要拿钱就得出城,他拦了就是断人财路,不拦天子就收尽人心...

而且,他也不能拦,他拦了,就是阻拦圣意,那些兵今晚就得哗变!

第二层的算计更狠,清欠造册,到时候一造册,隐占、虚冒、吃空饷的勾当就都会露出来。

天子要的,从来不是把银子发下去,而是让册子对不上!

只要册子对不上,他们这些军官就说不清;只要说不清,天子就有理由杀人!

至于第三层,他已经不敢往下想了。

这些兵拿了银子,心里记得是天子的恩。

饷发完了,兵的腰牌、号票在册上,名字在册上,他们这些军官再想调兵,调得动吗?

到时候,天子哪里还用从外面调兵,光这些卫所兵就能把他们生吞活剥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闭上眼睛。

镇江还有一夜的时间,誊册、抹名字、分银子、摊派...

只要天亮之前做完这些,册子就是干净的,饷银就是满的,士绅们就是捂住了嘴的...

可他心里知道,来不及了...

他们把那些卫兵欺压得太狠了,不会有人配合他们的...

那些人,巴不得他们死...

长久的死寂后,两道叹气声从堂中同时传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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