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御前博弈求良缘【一】
他垂着头,一动不动。
整个侯府前院里,一片鬼哭狼嚎。
只有三房的宋景媖站在人群后头,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
她没有像崔锐宁那样去拦,也没有像裴知柔那样去哭,只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过了片刻,她捧着一只锦匣走出来,匣子里是一对白玉镯子、一匣子南珠、两匹云锦。
她走到裴云姝面前,将锦匣递了过去,声音不高,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和几分说不清的通透:“云姝,这是我嫁进侯府时,大嫂送我的添妆。单子上记着的,理应归还。旁的我没有了,该还的还了,心里反倒踏实。”
裴云姝接过锦匣,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三婶明白事理。”
宋景媖苦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裴守恺站在角落里,看着自家媳妇把东西交出去,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院子里,温家的伙计还在进进出出,将最后几件东西从库房和各个角落里搬出来。
裴云姝站在院中,秋菊和春华跟在身后,手里的单子差不多已经全部勾了。
她环顾了一圈这座她住了二十一年的侯府,看着那些被搬空后留下的痕迹——空荡荡的正厅、只剩下白墙的卧房、拆了床的架子、移了屏风的空地——心里没有什么快意,也没有什么怨恨,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踏实。
温玉兰走到裴守谦面前,低头看着他。裴守谦跪在地上,仰着头,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
温玉兰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只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来,展开来,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账目。
“裴守谦,”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地落在满院人耳中,“东西搬完了,还有一笔账要跟你算。我嫁进裴家二十二年,侯府每年的开销两万两上下,全是我的嫁妆银子出的。二十二年,共计四十四万两。加上这些年替二房打点的银子、填的亏空,凑个整,五十万两。”
她将那张纸折好,搁在裴守谦面前的石阶上,语气淡淡的:“这五十万两银子,是侯府欠温家的。我给你们一个月的期限,一个月后,我再来取。”
裴守谦瘫倒在地上,看着那张纸飘落在眼前,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五十万两,莫说一个月,便是给他一年,他也凑不出来。
如果硬要湊就得卖掉侯府的大半产业才能湊得齐。
他张了张嘴,想说“玉兰”,想说“夫妻一场”,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温玉兰没有再看他。
她转过身,朝大门走去。
裴云姝跟在母亲身旁,秋菊和春华捧着东西走在后面,温崇远带着伙计们抬着最后几口箱子,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侯府大门。
身后,老太太还坐在地上嚎哭,裴知柔瘫在门槛上抽泣,崔锐宁扶着廊柱站着,脸色灰白。
裴守诚攥着拳头站在院中,一动不动。
裴守谦跪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五十万两的账单,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瘫软在那里。
傍晚的秋阳洒在侯府门前的石阶上,暖融融的。
裴云姝扶着母亲上了马车,放下车帘。马车辚辚驶动,车轮碾过长街,将那座被搬空的侯府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车厢里,温玉兰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攥着帕子的手终于松开了。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积攒了二十二年,又长又沉,吐出来时眼眶微微泛红,嘴角却弯着。
裴云姝伸手握住母亲的手,轻声道:“娘,都过去了,以后我们母子三人一起好好过日子……”
温玉兰睁开眼,偏过头看着女儿,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松快:“嗯。都过去了。”
马车朝着城东青石巷的方向驶去。
秋阳正好,风里带着桂花的甜香,吹进车窗,拂在母女二人脸上,暖融融的。
……
皇宫内,御书房。
傍晚的日头从半开的雕花窗格里斜斜照进来,落在御书房的金砖地面上,将满室的龙涎香气息烘得暖融融的。
皇帝坐在龙案后头,手里攥着一卷折子,眉头拧着,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摄政王萧玦坐在离他不远的一张紫檀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姿态闲适得很,像是在自家书房里坐着。
“我的二十万两白银呢?”皇帝将折子往案上一搁,开口便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肉疼。
“皇兄,明日便给你送到内库。”萧玦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茶,语气淡淡的。
皇帝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声音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真要用军功娶裴云姝?北境十年的军功,换一个商贾出身的女子做王妃,你亏不亏?”
“不亏。”萧玦放下茶盏,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皇帝哼了一声,手指在案上敲了敲:“你就不想更上一层楼?当下一届皇帝。你要知道,裴云姝是先帝御的太子妃,并且现在还和我那太子儿子纠缠不清。太子前几日还去求了他母后,要了那对白玉双鱼佩去求和……”
“皇兄,你错了。”萧玦打断他,目光平静地落在皇帝脸上,“她已经和云谨决裂了。玉津阁的事,满京城都传遍了。你那宝贝儿子当着既要又要的,现在满京城的人谁不知道太子要娶裴知柔当太子妃,裴云姝为侧妃……”
皇帝脸上的肉疼换成了几分尴尬,干咳了一声:“那小子……确实不成器,但还是我儿子……”
“不光是那桩事。”萧玦将茶盏搁在案几上,语气依旧淡淡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皇兄,裴云姝是先帝御赐的太子妃,这没错。可先帝赐婚的时候,可没说过不能解除。如今云谨自己要毁约,那这婚约便算不得数了。”
皇帝眉头又拧了起来,沉声道:“可到底是先帝御赐的,只要朕不同意……”
“皇兄,”萧玦忽然抬起眼来,目光清凌凌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你若不同意,那二十万两白银没有了。还有,北疆的二十万大军,可就不再是你的了。”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皇帝盯着他,面皮抽了抽,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皇弟,你在威胁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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