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假意昏沉观诡谲
宫宴正酣,丝竹声袅袅绕梁。
裴云姝安安静静地坐在位上,面前的菜肴没怎么动,只端着一盏茶慢慢地抿。
身旁几位命妇时不时侧过头来同她搭话,她一一含笑应了,姿态从容,既不热络也不疏离。
正说着话,一个穿青绿宫装的宫女端着酒壶走过来,在她案前站定,躬身福了一礼,声音细细的:“安平县主,奴婢给您添酒。”
裴云姝微微颔首,将茶盏搁下,等着她斟酒。
那宫女提起酒壶,手腕一倾——酒液却没落进杯盏里,直直地朝她身上泼了过来。
裴云姝反应极快,侧身一避,可到底慢了一步,那酒水泼在了她左肩和袖口上,浸湿了一大片藕荷色的杭绸,酒渍洇开来,深一块浅一块,狼藉得很。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那宫女当即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声音里带着哭腔,引得邻近几桌的命妇纷纷侧目。
裴云姝低头看了一眼湿透的袖口,微微蹙了蹙眉。
她还没开口,上首的皇后已经瞧见了这边的动静,放下酒盏,语气不轻不重地开了口:“怎么回事?”
那宫女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磕磕巴巴地道:“回皇后娘娘,奴婢……奴婢手滑,不小心把酒洒在安平县主身上了……”
皇后微微蹙眉,偏过头朝身旁的嬷嬷使了个眼色。
那嬷嬷快步走过来,看了一眼裴云姝湿淋淋的袖口,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宫女,沉声道:“糊涂东西,连盏酒都斟不好。来人,拖下去,打二十板子。”
那宫女吓得面如土色,连连磕头:“皇后娘娘饶命!皇后娘娘饶命!”
裴云姝安安静静地坐在位上,看着这一幕,面上没什么表情。
她自然知道这酒泼得蹊跷——那宫女走过来时脚步稳稳当当的,手也没抖,怎么偏偏到了她跟前便“手滑”了?可她什么都没说,只将湿透的袖口拢了拢,等着看皇后接下来要唱哪一出。
果然,皇后处置了那宫女,便偏过头来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安平县主,衣裳湿了,穿着到底不体面。偏殿里有备用的衣裳,本宫让人带你去换一换。”
她说着,朝裴知柔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裴二小姐,你陪你姐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
裴知柔站起身来,朝皇后福了一礼,又偏过头看向裴云姝,面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笑:“堂姐,我陪你去吧。”
裴云姝垂下眼,将湿袖拢了拢,语气淡淡的:“不必劳烦堂妹了。臣女自己去便是。”
皇后却道:“让她陪你去。偏殿那边路曲曲折折的,你一个人找不着。”
裴云姝没有再推辞,只微微弯了弯唇角,站起身来。
裴知柔走在前头引路,步子不急不缓,出了太极殿,绕过一道屏风,沿着回廊往后面走去。
回廊两旁种着老松,枝干虬劲,将午后的日头遮了大半,越往前走便越安静。
裴云姝跟在她身后半步,步子稳稳当当的,余光却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裴知柔在一扇半掩的朱漆门前停下,侧身让开,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堂姐,就是这间。里头备了衣裳,我在外头等你。”
裴云姝站在门前,没有立刻推门。
她偏过头看了裴知柔一眼,见她面上带着笑,可攥着帕子的手指节泛着白,眼底也藏着一丝掩不住的紧张。
裴云姝微微弯了弯唇角,伸手将门推开。
门一推开,她便瞧见了里头的人。
萧云瑾坐在偏殿的椅子上,穿了一件杏黄锦袍,发冠束得齐齐整整,可面色灰败,眼下一圈深重的青黑,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
他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已经被他揉得皱成了一团,听见门响,猛地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落在裴云姝脸上,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云姝……”
裴云姝站在门槛外,没有进去。她偏过头看了裴知柔一眼,目光清凌凌的,像结了薄冰的湖面。
裴知柔被她这一眼看得后退了半步,攥着帕子的手指节泛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到底没说出来。
裴云姝没有理她。
她退后一步,将门重新合上,转过身来,面对着裴知柔,语气不急不缓的:“堂妹,这就是你带我来换衣裳的地方?”
裴知柔面色变了变,强撑着道:“堂姐,我……我不知道太子殿下在里头……”
“你不知道?”裴云姝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淡淡的,“那酒是谁让泼的?路是谁带的?门是谁推的?堂妹,你当我傻么?”
“堂姐,我也是没办法,太子殿下想见你,才想出这法子……”裴知柔攥着帕子,声音里带着几分心虚的讨好。
“可太子殿下看上去很不正常。”裴云姝的目光越过她,扫了一眼那扇半掩的朱漆门,语气沉了几分,“裴知柔,你说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说着,忽然扶住额头,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像是站不稳似的,另一只手扶着廊柱,眉心拧了起来。
裴知柔见她这副模样,眼底那点心虚顿时散了大半,换上了一层藏不住的喜色。
她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堂姐,你不要再逞强了。方才你喝的那盏茶里,皇后娘娘已经让人下了迷情散,你快进去吧!太子殿下已经等不及了……”
裴云姝扶额的手猛地一顿,抬起头来,目光清凌凌地落在裴知柔脸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惊怒:“什么?你们给我下了迷情散?”
“对的,太子殿下也吃了……”裴知柔见她面色泛红、脚步发虚,只当她药性已经上来了,胆子也大了几分,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堂姐,我这也是为你好。你想啊,你和我一起嫁进东宫,姐妹同心,往后日子多好过。太子殿下心里装的是你,我又不跟你争……”
“裴知柔,你这也太损了吧!”裴云姝扶着廊柱,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你自己想嫁太子就嫁啊!干嘛要拉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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