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文韬武略试少年
萧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回桌上,忽然开口:“梅老先生教你什么了?”
裴屿川微微一愣,随即答道:“回姐夫,先生在教《春秋》。”
“《春秋》?”萧玦微微挑眉,“读到哪里了?”
“刚读完隐公卷,先生让我把桓公卷的注疏也背了,说下次考我。”
“隐公卷里,有一段‘郑伯克段于鄢’,你记不记得?”
裴屿川点了点头,正色道:“记得。郑庄公纵容共叔段,待其叛乱而后克之,左氏谓之‘讥失教也’。先生讲这一段时说,郑庄公虽胜,实为不教而诛,故《春秋》书‘克’而不书‘杀’,以责其兄不兄、弟不弟。”
萧玦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他又问:“《春秋》五例,你记得几条?”
“微而显、志而晦、婉而成章、尽而不污、惩恶而劝善。”裴屿川一口气答完,又补了一句,“先生说了,五例之中,‘惩恶劝善’最要紧。读《春秋》不是为了记诵辞句,是为了明事理、辨是非。”
萧玦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萧玦又考问了裴屿川一些《论语》方面的问题,从“学而时习之”到“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从“不患人之不己知”到“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裴屿川一一答了,有的答得笃定,有的答得谨慎,偶尔遇到拿不准的,便老老实实说“我尚未想透”。
萧玦也不催他,只在他答完之后,安静片刻,再问下一个。
那模样,倒是很沉得住气。
裴云姝坐在一旁,端着茶盏,听着萧玦一句一句地问,裴屿川一句一句地答,面上的表情从从容渐渐变成了意外。
她认识萧玦这些日子,见惯了他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听他说话,多是军务、银子、朝堂上那些事。
她一直以为萧玦只懂打仗,只懂带兵,只懂在朝堂上跟人博弈。
那些夫子教的东西,论语孟子、春秋大义,怕是入不了他的眼。
可如今听他问出来的那些问题,一个一个都问在点子上,若是没读过几遍书的人,根本问不出来。
她忽然想起有一日去摄政王府时,萧玦的书房里三面墙都是齐顶的书架,架上摆满了书册卷轴,有些书脊已经磨得发白,显然常被翻阅。
她当时只当他是装点门面,如今才知道,那些书,他怕是真读过。
一个在北疆领兵十年的杀神,竟然也读《春秋》,读《论语》,读得比许多文官还通透。
她心里那点意外渐渐化作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没动。
萧玦问完了《论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话锋一转:“是否去你姐铺子里学过记账?”
裴屿川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学过。大舅教过,姐姐也教过。账册子也能看。”
“那你算一算,”萧玦放下茶盏,语气淡淡的,“北疆边军十万,每人每月饷银二两,一年需银多少?”
裴屿川低头想了想,很快抬起头来:“一人一月二两,一万人一月便是二万两,十万人一月便是二十万两。一年十二个月,便是二百四十万两。”
萧玦微微颔首,又追问了一句:“若是饷银减半,粮草翻倍,总额如何?”
裴屿川又低头算了算,答道:“饷银减半,十万人一年便是一百二十万两。粮草翻倍,学生不知边军粮草一年原需多少,不敢妄算。可若原需一百万两,翻倍便是二百万两,两项相加便是三百二十万两。”
萧玦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了裴云姝一眼。裴云姝正端着茶盏抿茶,面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那点意外还没散尽。
她放下茶盏,忽然开口,语气淡淡的:“王爷原来也读《春秋》。”
萧玦偏过头看她,微微挑眉:“怎么,我瞧着像是不读书的?”
裴云姝微微弯了弯唇角,没有接话,只将茶盏搁回桌上。
她确实没想到。
她原以为萧玦是个纯粹的武人,靠军功起家,靠手里的刀说话。
可今日听他考裴屿川那些话,她才明白,这个人能坐稳摄政王的位置,靠的不只是北疆那二十万大军。
他手里有刀,脑子里有书,账也算得明白。
这样的一个人,难怪能在朝中跟皇帝周旋这些年。
萧玦不再多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裴屿川坐在对面,见姐夫不问了,才悄悄松了口气,耳朵根那点红还没褪尽,可眼底却亮堂堂的。
他方才答那些问题时,起先还带着几分紧张,可答着答着便松快了些。
这位姐夫问的问题虽深,可并不刁难,每一问都留了余地,答不上来也不恼。
他心里那点畏惧渐渐散了大半,反倒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敬佩来。
温玉兰从厨房探出头来喊吃饭,裴屿川应了一声,从椅子上跳下来,朝萧玦抱拳行了一礼,才转身跑进了饭厅。
萧玦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了裴云姝一眼,唇角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却带着几分旁人瞧不真切的意味:“屿川真的不赖,想不想让他去军中历练几年……”
裴云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偏过头看他,面上那点意外还没散尽,又添了一层新的思量。
她沉默了一瞬,将茶盏搁回桌上,语气不急不缓的:“去军中历练?”
萧玦微微颔首,语气淡淡的:“北疆的军营不比京中书院,规矩严,吃苦多,可最能磨人。他今年十三,明年十四正是打底子的时候。不如等我们婚后,就让他去军中摔打两年,文武双全,往后干什么都撑得住。”
裴云姝垂下眼,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她自然知道萧玦这话的分量。
北疆的军营,那是萧玦带了十年的地方,规矩严苛,赏罚分明,寻常世家子弟想进去镀一层金都寻不着门路。
萧玦肯让裴屿川去,是拿他当自家人看。
可她也知道,军中不比书院,裴屿川年纪小,身子还没长成,真去了北疆,吃的苦头怕是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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