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岁凋尘解方
谢琬儿微微点了点头,将眼睛阖上了。
裴云姝从药箱中取出针囊,在烛火上过了火,指尖拈着细长的银针,找准穴位,缓缓刺入。
她的手法是薛神医亲手教的,针入穴位,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谢琬儿起初还微微绷着身子,可不过片刻,那紧蹙的眉头便渐渐松开了,攥着床单的手指也慢慢松开,呼吸一点点平缓下来。
站在床边的嬷嬷看得目瞪口呆,连大气都不敢出。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裴云姝收了针,又替谢琬儿把了把脉,才站起身来。
谢琬儿已经沉沉睡了过去,面上那点痛楚褪了大半,脸色虽还苍白,可到底不像方才那般灰败了。
裴云姝出了内室,谢夫人正等在廊下,一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前去:“怎么样?”
“睡着了。”裴云姝微微弯了弯唇角,语气淡淡的,“疼痛暂时压住了,可这针法治标不治本,只能管三五日。真正解毒,还得靠药。”
谢夫人连连点头,拉着裴云姝的手,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安平县主,琬儿就拜托你了。”
裴云姝微微颔首,又开了一副药方,搁在案上,朝谢夫人道:“暂且按这副方子给琬儿吃三天,三天后我再来加上针灸,再加药方先压制住毒性,等我寻来解药那几味药,再解毒。”
“好的,安平县主,你一定要救我家琬儿啊。”谢夫人攥着帕子的手指节泛白,眼眶又红了。
“会的。”裴云姝微微弯了弯唇角,语气笃定得很,“我这就写药方去温家药铺,让人去找药。”
谢夫人连忙道:“可否让我们派人一起……”
“谢夫人,没必要了。”裴云姝打断她,语气不急不缓,却不容商量,“此事因我而起,我一定会治好琬儿的。”她说完,朝谢夫人微微福了一礼,便带着秋菊和春华出了谢府。
惊霜和驰月守在门外,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前去。主仆五人上了马车,朝温家药铺的方向去了。
马车在温家药铺门前停下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
药铺的门脸不算顶大,可两扇朱漆大门擦得锃亮,门楣上挂着“温氏药铺”四个金字匾额。
掌柜王守义正在柜台后头拨算盘,一抬眼瞧见裴云姝进来,连忙搁下算盘迎上前来,躬身行了一礼:“大小姐来了,快请快请。”
裴云姝也不多言,径直朝内堂走去。王守义跟着进来,又遣伙计去端茶。
裴云姝在案后坐下,朝王守义微微抬了抬下巴:“王掌柜,拿纸笔来。”
王守义忙遣伙计前去。
不多时,伙计便拿了纸笔来,铺在案上,又研好了墨。
裴云姝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落笔写了起来。
药方上第一行写着“岁凋尘解方”,下头第一味药是——“犀角三钱”。
犀角性寒,入心肝二经,凉血解毒,是解热毒之要药。
可犀角这味药,莫说温家药铺,便是太医院也未必存着多少。
前朝时还有番邦进贡,如今番邦不入贡了,犀角便愈发稀罕,市面上多半是假的。
第二味是“羚羊角二钱”。
羚羊角平肝息风、清热解毒,与犀角同用,能拔毒外出。
可这羚羊角也不易得,须得是西域塞外草原上的羚羊,角长而弯曲,锯下来晒干入药,方能见效。
京城药铺里倒也有,可多半是陈年旧货,药性早退了。
第三味是“血竭四钱”。血竭产自西域,是龙血树树脂凝结而成,色如朱砂,入水不沉。
此药活血化瘀、止血生肌,更能引诸药入血分,将毒从血中拔出来。
可血竭极为难得,须得是番邦商队从陆路驼运而来,过沙漠、翻天山,十成中能有三成运到中原便算万幸。
温家药铺里存着一小块,还是外祖当年从西域商人手里收来的,不说年岁已久,药性大不如前,就是这一小块也不够。
第四味是“藏红花一钱”。藏红花活血化瘀、散郁开结,能引诸药入血分。
这药虽不如前三味那般稀罕,可上等的藏红花也不易得,须得是西域番邦进贡的那种,花瓣细长、色泽深红、入水不沉。
第五味是“甘草一钱”。甘草调和诸药,缓急解毒,是寻常药材,药铺里存着不少。
第六味是“绿豆衣五钱”。绿豆衣清热解毒,与甘草同用,能解百毒,也是寻常药材。
裴云姝一口气写完,搁下笔,将药方拿起来吹干墨迹,递给王守义:“王掌柜,你看看这几味药,铺子里能凑齐几样?”
王守义接过药方,从上到下看了一遍,面色渐渐变了。
他皱着眉头,好半天才开口:“大小姐,甘草、绿豆衣、藏红花,铺子里都有。
可这犀角、羚羊角、血竭——这三味药,铺子里凑不齐。
犀角是前年收了一小块,可只有一钱出头,不够方子上的三钱。
羚羊角倒有两支,可都是陈年旧货,药性怕是退了。血竭存着一小块,可也是温老太爷外祖当年带回来的,算来有十多年了。”
裴云姝微微颔首,语气笃定得很:“无妨。你先把铺子里有的这几味凑上,犀角、羚羊角、血竭,我让大舅去寻。江南那边有温家的商路,番邦的药材多半从广州、泉州上岸,走水路运到江南。北疆那边也有温家的人,西域的药材从陆路过来,让他们快马送回来。少则半月,多则一月,药便能凑齐。”
王守义连连点头,将药方仔细折好收入袖中,又朝裴云姝拱了拱手:“大小姐放心,属下这就去办。”
裴云姝站起身来,又叮嘱了几句,便带着秋菊和春华出了药铺。
上了马车,她靠在车壁上,微微阖上了眼。药方写好了,药也派人去寻了。
接下来便是等。
可她心里清楚,等药的这段日子,宫家那边未必会安分。
她得防着,也得想个法子,把宫家的后手先断了。
她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望了一眼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
风从车帘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几分凉意。
她将披风拢了拢,心里那点冷意渐渐凝成了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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