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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旅途的终点

乔婧文与郭燕换上一身传统的藏族服饰,宽大的袖袍,蓝白相间的丝绸马褂,还把红色的珊瑚、黄色的蜜蜡、绿色的松石,学着藏族女人的样子,佩戴在头上。

这让她们在拥挤的人群里看起来没有那么突兀——虽然面对着镜子的时候,还是觉得很蹩脚。

大街上热闹非凡。孩子们奔跑追逐,年轻的情侣躲在角落拉着手互诉衷肠,男人们在喝酒,女人们凑在一起看藏戏表演,街两旁都是卖酥油茶、奶酪、牦牛肉干等吃食的。乔婧文拉着郭燕的衣袖,穿过拥挤的人群,不停四处张望。

她们不是来看表演、买特产的,这类放松的娱乐活动只适合留给没什么心事的人。她们是跟随着张霄的指引而来。她常年跑长途,对周围一带都很熟悉。她们给她看那条视频,向她打听一个叫马博的人。

“视频里这个人我倒是认得,但我记得他不叫马博。”张霄说。

“那他叫什么?”

“大家都管他叫巴桑,听说是个藏人,专做牦牛肉生意的。”

乔婧文与郭燕对视一眼,“你知道他住哪儿吗?”郭燕问。

张霄摇头:“但他们那里马上要举办一年一度的雪顿节,是藏人的盛会,他一定不会放过这个赚钱的好机会的。”

这就是为什么她们会出现在这儿——她们即将抵达这场旅途的终点。不知是不是这里海拔过高的缘故,乔婧文的心脏嗵嗵跳个不停,呼吸也开始变得困难。

郭燕的手穿过袖袍,拉住她的手,轻轻晃了晃。郭燕的手也很冰,乔婧文猜测,她大概也像自己一样,感到害怕。这让她觉得两人间的距离又贴近了许多。

卖牦牛肉干的铺子有许多家,她们一家接着一家找过去。瘦高的年轻人、双颊被晒得黑红的妇人、穿着艳丽的姑娘,乔婧文迷失在色彩中,直到郭燕出声,叫她往右边看。

右边停着一辆白色厢式货车,货车车厢大开着,里面挂满肥瘦不一的牦牛肉。货车车主披一件深棕色藏袍,不像街上其他赤膊的男人,而是把身体裹得严严实实。晌午毒辣的太阳光下,他脸上的皮肤被炙烤得黝黑发亮,双颊呈现出长年生活在高原地区才会出现的酡红。

乔婧文拿出那条视频,与面前这个男人比对。男人的头发长了几寸,双鬓斑白,似乎自那场婚礼后就没有再打理,身材也发福了,原本凹陷的双颊看起来圆润了许多。他正与一个砍价的顾客争吵,看那顾客的打扮,像是外地来的游客。乔婧文听到男人低声骂了句什么,他的目光往她们的方向瞥过来,依旧如鹰一般锐利,丝毫没有受到衰老的影响。

等那顾客走远了,男人点了根烟,郭燕留乔婧文在原地,自己走上前。

“牛肉干怎么卖?”她听到郭燕说。

“280元一斤,要多少?”

“什么牛啊?这么贵?”

男人打量郭燕半晌:“你是外地来的吧?纯正高原牦牛肉,味道特别好。”

“你是藏族人?”

男人挑挑眉:“不像?”

“您普通话说得特别好,一点儿口音都没有。”

“我小时候在外地长大,说普通话说惯了。买点吧?便宜卖你,一斤给我两百五就行。”

街边的清真小馆,郭燕喝了口羊汤。

“他说话有东北口音。你去听他怎么念‘两百五’就知道了,其他地方的人念不出这么松松垮垮的调子。”

“他眼角还有颗痣,你还记得姓马的吧?我记得那个痣的位置跟他的一样。”

“所以——”

“我觉得就是他。”郭燕一仰颏,把碗里的羊汤喝光。

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乔婧文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论。好像它早就出现在那里很久了,而她已经用了几十年的时间来消化它。

为什么一个人被杀死之后甚至没有哪怕一篇几十字的简报?即使陈立扬借口生病,警方也可以去他家里调查,很容易就能找到线索,为什么她却没有在任何报刊、媒体、任何角落见过自己的大头照?

当她乘着绿皮火车南下,忍受着车厢里弥漫的尿臊味和汗臭味,与穿着汗衫、皮肤黏腻的男男女女挤在一起时,她想她应当知道自己在奔赴的是什么——小燕口中那个遍地淘金的南方——广东,梦想之城。

她也真的曾经站在过梦想启航的地方。北城燕服装厂,她至今记得厂里亮白的灯光,混合着机油、棉线、布片的刺鼻味道,昼夜不停的机器轰鸣声,还有厂区院子最里侧的那片绿地,她撒下一袋种子,隔年就长出一片灼目的杜鹃花。

她也品尝过梦想破碎的味道,偏安于阳春的那栋别墅里,终于意识到即使自己曾不顾一切地逃离过,但走到最后,不过还是一个会被茫茫人海淹没的普通人。

店外,夕阳渐沉,天边铺满绚烂的彩霞。街中央燃起篝火,人们围过去,载歌载舞。火光映照在他们脸上,歌声笑声传出去很远,比白天还要热闹。

但清真小馆斜对面,那辆白色货车却关上了轿厢大门。姓马的没有把车开走,他脱掉身上的藏袍,隔着窗户往副驾驶位上一扔,露出已有些暗淡的花臂,顺着蜿蜒的小巷,拐进深处。

乔婧文和郭燕跟在他身后。

小巷两侧,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姓马的在一扇深棕色木门前停下脚步。他在门外等了片刻,频频看表,又连打了好几通电话,终于,木门被缓缓推开,从里面闪身出一个男人,戴一顶脏兮兮的牛仔帽,帽子下方,浓密的短发蜷曲着贴在头皮上。

男人看起来比姓马的年轻许多,有一双深邃的目光,像混血儿一样的面孔,他很自然地揽过姓马的肩膀,姓马的手在他紧实的屁股上抓了一把。

看着那两个身影消失在转角处,乔婧文和郭燕才凑去木门边,门外装饰很简约,只有一块黑色招牌,用白色的花体字写着“bar”。

她们进到酒吧里,先下几级台阶,然后进入下沉空间的座位区。水泥地面上整齐地摆放着几张小桌,吧台后一个看起来年纪与乔婧文相仿的女人正在擦洗酒杯。一个男人坐在角落的位置,就着一盘小菜独酌,不时抬头瞥两眼挂在墙上的电视屏幕,年代久远的爵士乐正从那里流淌出。

“坐吧。”女人听到门扉开合的声音,头也没抬,招呼道。

她们绕过空旷的独立桌位,坐到了吧台边。

“喝点什么?”女人问。

“这里的招牌是什么呀?”

女人扫了她们一眼,倒了两杯扎啤推过去。

“刚刚出去那个男的——”郭燕问。

“怎么?”

“是你们这里的客人吗?”

“不是,这店是我跟他一起开的,是我弟弟。”

“他长得像个混血儿。”

“嗯,浓眉大眼的,好多女人喜欢他。”女人不咸不淡地回答。

“结婚了吗?”

女人古怪地笑了一声:“老光棍一个。”

“我看门外有个男人在等他。”

听到这话,女人才终于抬起头,对上她们的目光。

“那个挨千刀的。”她咒骂道,“他跟老婆离婚好多年了,以前天天来我这儿喝闷酒,跟我弟弟一来二去就认识了。他离婚嘛,就撺掇我弟弟也不结婚,两条光棍天天在一起鬼混。你看我弟弟长得蛮俊,你俩要是有意思,我把他联系方式给你们。”

她们连连摆手,端起两杯扎啤,也躲去了角落。

等到喝干杯里的最后一滴酒,推门向老板告别,已是深夜。街上早就安静下来,篝火熄灭了,围着它唱歌跳舞的人们也都散去了。街道上空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撕破难得的宁静。

乔婧文和郭燕踩着月影,穿过一个又一个收好的摊位、狼藉的地面,还有姓马的那辆白色厢式货车,往旅店的方向走去。

“你还记不记得圆圆?”郭燕先挑起了话头。

“想忘也忘不了。”

她记得圆圆那双总是沾满煤渣的双脚,白莹莹的皮肤,像是个瓷娃娃。她记得圆圆跟她舅舅一起在康桥舞厅的厕所里被抓,舅舅因流氓罪入狱,她甚至没有看到他出狱。

她还记得姓马的如何推搡圆圆,圆圆又是如何挣扎,那辆SF-3100,还有蕴藏了罪恶的红外线望远镜。

当然,她最忘不了,是圆圆的性别——纵然圆圆再雌雄莫辨,但乔婧文知道,他是个男孩。

“你觉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郭燕压低了声音。

“他和我舅一起在卫生间里被发现那天?说不好,谁知道姓马的什么时候注意到他。”

“想不注意到他也很难,他是个痴傻的,整天绕大街跑。”

“那至于——”乔婧文做了个推倒的动作。

“谁知道?说不定东窗事发了,或者干脆泄愤呢?姓马的,你也知道。就他这样,当年也好意思笑你舅舅。”

“你觉得他这次认出我们来了吗?”

郭燕摇头:“说不准。但我今天看他那样子,像是早把咱俩给忘了。”

天空突然开始落雨。先是小小一滴,很快连成数不尽的线。乔婧文拉着郭燕,快跑了两步。

“今天见了他,你后悔吗?”她听到郭燕这样问。

“后悔什么?”

“所有,一切。”

乔婧文没有回答。不知怎的,她突然想起那一天。那天,也是下了很大的雨,因为不想女儿重蹈覆辙,在她做了和自己一样的荒诞行径之后,她强硬地将她反锁在别墅的卧室里,那天,正好是她把女儿锁起后整一周的日子。雨滴敲在别墅阳台的挡板上,发出砰砰的声响,她觉得很吵,躲去书房戴上耳塞,在书桌上画起设计图。前一天,吴天恩给她打来电话,想请她帮忙给他的服装品牌出出主意,她想也没想便答应了。“只要线上咱们保持沟通就好,不占用你太多时间。”还有比这更理想的邀约吗?设计图一直画到晌午,画到她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她没空做午饭,只能去家附近的肠粉店随便买了点。

等到她把淋好酱汁的肠粉端到反锁着的卧室门外时,窗外的雨已经要停了。她敲敲门,又拉开门上的小窗口,房间里一片死寂,女儿一点动静也没有。

这很反常,不像女儿一贯的作风,但她还是先回到了书房,盯着设计图看了一会儿,直到心慌的感觉越来越强,她才摸出钥匙,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楼梯。

女儿倒在血泊里。她忘记了之后的一切。之后的一切都是黏成一团的黑暗,在那黑暗里,唯一醒目的,就是那抹刺目的红。

那一刻,她意识到,自己的过往,已经随着骨血,一并汇入了女儿的身体里。即使她不说、不提、对所有人隐瞒、把自己装进得体的套子里,但它们还是如影随形,而且将永生永世地追随着她。

雨越下越大,浇透了她的衣衫。她扯掉头发上五颜六色的装饰,把丝绸马褂披在脑袋上遮雨。旅馆的灯看着很近了,但似乎又很遥远。她望着那条笔直又空旷的大街,回头对郭燕说:“所有,一切,即使重来一次,我们还是会做这样的选择,你相信吗?”

沉默半晌,她听到耳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应和。“相信。”郭燕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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