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听戏


沈姝又说:“我今儿跟珍大嫂子说话的时候,看她那个样子,心里有些不忍。她在宁国府里,一个人撑着,也不容易。咱们这边,能不能偶尔请她过来坐坐?老祖宗那边,她也是晚辈,多来请请安,总没坏处。”

贾珣看了她一眼:“你想帮她?”

沈姝道:“就是觉得,一个女人,过着不舒心的日子,怪难的。我请她来坐坐,说说话,她心里也能松快些。况且,她若常来咱们这边走动,珍大哥那边多少也会有些顾忌。”

贾珣点头:“行,你看着办。不过有一点,你跟她来往归来往,宁国府的事,你别掺和太深。”

沈姝应了:“我知道,我也就是请她来和大家一起喝喝茶,说说话。别的,我不沾。”

贾珣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沈姝闭上眼,宁国府那个烂摊子,不是她一个人能管的,就看贾珣怎么做了。

书里写的宁国府结局,贾珍被革职流放,贾蓉被贬为庶人,尤氏和惜春的下场,都不好。

她叹了口气,把脸埋进枕头里。荣国府出了贾珣这样的变数,结局很可能会改变,就是不知道宁国府的结局会不会变了。

贾珣听见她的叹气声,侧过身来,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别想了,有些事,急不得。宁国府那边,我心里有数。你只管管好咱们这边,若真有一天出了事,我自有安排。”

沈姝“嗯”了一声,往他那边靠了靠,沉沉睡去。

贾珣的手搭在她肩上,把她揽到怀里,闭上眼,在心里把往后几年的打算理了一遍。

他得在朝里站得更稳,让皇帝觉得他有用。也得让宝玉收收心,哪怕不能科举,也得学点正经本事。

他还得替贾琏想想,贾琏在工部当差,这几年做得不错,若能再升一级,将来也有个退路。

沈姝在他怀里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贾珣听着她的呼吸声,心里慢慢静了下来。

正月十五,酉时刚过,大花厅里已经灯火通明了。

大花厅在荣庆堂东边,五间开敞,前后出廊。

厅内摆着十来张圆桌,桌上铺着大红锦缎桌围,摆着官窑的瓷碗瓷碟、银镶的筷子、铜鎏金的酒壶。每张桌子正中摆着一瓶新插的红梅,旁边是一碟碟的果子蜜饯。

厅堂两边的大梁上,挂着一对联三聚五的玻璃芙蓉彩穗灯。那灯是西洋来的物件,玻璃罩子薄如蝉翼,里头插着彩烛,光透过玻璃,碎成满屋子的彩晕。

廊檐内外和两边游廊的罩棚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宫灯。宫灯下面垂着五颜六色的流苏,密密匝匝地垂下来,风一吹,满廊的流苏都飘起来,像是下了一场彩色的雨。

沈姝站在廊下,看着满院的灯火。她今儿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短袄,外头罩了件月白色的褂子,头发梳得齐齐整整。

她在各处走了一圈,看了看席面,又看了看戏台,又去厨房催了一遍菜。春兰跟在她后头,手里拿着单子,一样一样地画勾。

“三奶奶,东边那桌的酒烫好了。”

“先给老祖宗那边上,老祖宗爱喝温的,别太烫。”

“是。”

“西边那桌的菜,让厨房再添一道素炒时蔬,林姑娘爱吃清淡的。”

“奴婢记下了。”

沈姝一件一件地吩咐,小丫头们两头跑,忙而不乱。她站在廊下,冷风从外头灌进来,吹得她衣角翻飞。

戌时正,贾母入席。

她今儿穿了一件深青色的常服,头上戴着赤金镶珠的发冠,由鸳鸯搀着,慢慢地走进大花厅。满厅的人见了,都站起来。

贾母摆了摆手,笑道:“都坐都坐,今儿是过节,不讲那些虚礼。”

贾母在主位坐下,邢夫人、王夫人坐右侧。薛姨妈坐在左侧,宝钗坐在她旁边。姑娘们坐了一桌,探春、迎春、惜春、黛玉挤在一处。

贾赦、贾政坐在另一桌,贾琏、贾珣、宝玉在下首陪着。李纨和凤姐坐在贾母下手,帮着照应。

沈姝还没有入席,她站在廊下,看着各处的丫鬟婆子端菜、斟酒、递茶。

“三奶奶,菜齐了。”秋菊凑过来低声说。

“先别上汤,等老太太那边动了筷子再上。”

“是。”

厅里传来贾母的笑声,不知道谁说了什么笑话。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灯影在人身上晃出明明灭灭的光斑。

沈姝站在这里,有一瞬间的恍惚,竟分不清此刻是梦境还是现实了。

“三嫂子,”一道声音传来,探春从厅里跑出来,拉着沈姝的手,“老祖宗叫你快入席呢。”

“好。”

开席之后,戏班便上来了。先唱的是外头定的一班小戏。

那戏子在台上插科打诨,念白里带了一句:“恰好今日正月十五,荣国府中老祖宗家宴,待我骑了这马,赶进去讨些果子吃是要紧的。”

这词把贾母逗得直笑。

贾母高兴,叫了一声“赏”,早有三个媳妇用小簸箩撮了满簸箩的铜钱,向台上便撒。“豁啷啷”一阵响,满台的钱滚来滚去,那些小戏子满台抢钱取乐,满堂的人都笑了。

凤姐凑到贾母跟前,笑道:“老祖宗今儿高兴,索性多赏些。”

贾母满意点头。

贾珣坐在席上,酒杯端在手里,看着满堂叫好的人,面上也带着得体的微笑,可眼底神色淡淡的。

沈姝望过去,正好见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贾母又点了自家戏班的两出。

一出是《寻梦》,只以提琴和管箫合奏,笙笛一概不用,清幽幽的,满堂的人都不说话了。黛玉听着听着,眼圈微微红了,低下头去,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宝玉在对面桌上看见了,手里的筷子顿了顿,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夫人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她端起茶盏,慢慢地抿了一口,目光从黛玉身上移开,又落在宝玉身上。

她心里想着元宵宴前跟薛姨妈的那番话,想着宝钗的稳重和黛玉的孤僻,心里的天平越发偏了。

一出唱完,贾母又点了《惠明下书》,这回热闹了,唱得慷慨激昂,满堂的人都拍手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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